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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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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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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冬天

那个冬天是寒冷的,它冷得让人心痛,冷得让人颤栗,特别是11月30日那天,冷得让人绝望。

这一天,我父亲走了。

天空的雨,一会大,一会小,像是一位被伤了心的人,时而滂沱,时而抽噎;西伯利亚寒流是前一天晚上到的,说来也真是怪,冷空气从不孤单地只带着降温而来,它总是与雨水携手而至,像一对恩爱的夫妻双宿双栖。

降温伴着降雨,将一座本就寂寥的山村完全笼罩在了一片阴霾之下,父亲穿着一件我给他,他舍不得扔掉的旧西服,独自一个人去打扫新建屋子地上掉起来的破砖残瓦。

城市里,街道上车水马龙,行色匆匆的人们,和疾驰而过的车辆,似乎在有意向冷空气宣示自己的勇气,他们顶着风雨,向着既定的生活方向前进着。我坐在车里,听着音乐开车去上班,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发出的咕咕声将我的思绪带回了独自一人在老家的父亲那里,想着自己已经有段时间没去看他了,这般冷的天气是否穿起来了羽绒服?

五年前,母亲被病魔夺走了生命,留下与她朝夕相伴了五十多年的父亲一人守着老家。我们叫父亲来城市住,这样照顾起来方便,父亲说,住你们城市里的房子像坐牢,不去。其实我们知道,父亲不会离开乡村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绝不会将母亲一个人留在孤冷的青山上,他只是没说出来。后来我们提出请个临时烧饭的,把一天三餐饭做起来给他吃,父亲说我有手有脚,“无空白地”叫什么烧饭的,说自己不习惯。就这样,父亲独自一人在老家住了五年,直到生命终结。

我是在上午9点接到小叔的电话的,小叔是接到我四婶的电话,转给我的。我父亲与我四叔四婶有“历史宿怨”,两家老人虽鸡犬之声相闻,却老死不相往来。我小叔电话里说“坚,你爸摔倒了,听说蛮损的。”我说“小叔,你赶紧帮我叫救护车。”小叔说他自己不在家,情况是四婶说的,当时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我父亲这次可能会有严重的后果。

自从母亲发病以来,我经历了许多的无奈,承受了许多的不好,从此我养成了一种习惯,遇事就把结果想到最差,我觉得这样可以避免承受“突然接受不了事实”之痛,给自己一个缓冲的过程,或许这有点阿Q精神,但确实也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加坚强的无奈之举。

我接完小叔的电话后,将车子靠到路边,做了简短的思考,要不要开车回去救父亲?我开车回老家大约需要一个小时,如果那边不做任何安排,等我回到老家再安排,显然是来不及的。正在犹豫间,我的一位堂姨打来电话,说已经在隔壁邻居的帮忙下叫到了救护车,眼下正在等车子到,堂姨让我直接去医院安排急救。在等待的过程,我详细问了父亲的情况,堂姨说,早上父亲在新屋里清理出了一车的建筑垃圾,在往车站拉时,在一个坡道上被独轮车冲下去,结果摔倒在车站边的水沟里,目前没见外伤,头部也没有血迹,但是父亲“一脸安详”,处于没知觉状态,喊他不应。

我做好了父亲可能没得救的心里准备,但是,当父亲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医生判断真没得救时,我依然没法接受这个事实。人有时候心理准备是一回事,事实得到证明后又是一回事。那天我真的非常无助,父亲这一年80岁,我眼看着他那张略显年轻、熟悉的,却又无任何表情的脸,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脑子里寻遍熟悉的人,最后找到医院的副院长,请求他“帮帮忙”,救救我父亲,结果告诉我,神仙都没有办法,医生说,父亲的脑子里全部是血,不排除因天气变冷突发脑溢血而摔倒,说让我们根据习俗早点拉回去。

妹妹已经在急救室门头呼天喊地,跪在医生面前,叫医生无论如何也要救一救我父亲,哪怕是救成一个植物人也愿意接受。医生说,如果能救一定试着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救。我相信医生的话,医生救命不是白救的,医生说不用救是出于对家属的考虑,也是对自己医德的考恒,不让家属花无为的钱。

半个月前,我回老家看过父亲,好好的,那次我回城后,父亲给我带了好多田里种的东西,说,下次回来给我带玉米。生活中有许多的再见,也有许多的再见便是永别,那次与父亲的再见成了永别,半个月后父亲走了!一句话都没留,什么也没交代,连无数次设想过的,父亲奄奄一息的在床上躺着,床前围着一群亲人,待我从外地赶到,分开两旁人群,听着亲人们说“志坚回来了”,我径直冲到父亲床前抓住父亲的手说“爸,我回来了”,然后父亲睁开眼说完一句话“是你啊娒?你回来就好了,爸爸可以放心走了”这样的经历也不给我。我恨父亲,恨他的绝情;也恨自己,恨自己平时对父亲关心不够,父亲高血压有没有正常用药我都没过问过,或许就是高血压引发的,这是我一生的痛。

父亲第一次被我们拉回老家是下午三点,留在村里的几个人看到这么快就拉回来,都判断那一定是没救了才这样的,个别忌讳的人纷纷避让,其中就有我的思叔和四婶。这让我感到心寒,是同胞兄弟啊!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人都死了,还没放下。妹妹和弟弟反复触摸父亲的皮肤,反复抚摸父亲的脸,说,身体还暖的,说自己不心,也不相信父亲已死,要换一家医院再试试,我也这样觉得,我也不相信,于是我们又把父亲拉到城里的最好医院,也是找了熟人。医院急救室对父亲做心肺复苏,把父亲的胸前骨都击断了,父亲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我们守在急救床前,希望父亲被“击醒”后看一眼再死去也好,结果什么都没发生,第二次被我们拉回老家已是晚上六点多了。

父亲被安排在一张床板上,脸朝上,还是很安详,只是眼袋已经严重充血了。大姐二姐大哥大嫂等等亲人从外地赶到,看到躺在床上“不声不响”的父亲,大姐当场晕倒。邻居阿婶提醒说,你爸爸的身体开始变凉了,得抓紧办理后事,过不了多久,身体变硬后就穿不上衣服了。原来人死后身体会变硬的,父亲生前好好的,我们都觉得再活上五六年没有问题,我们甚至都想好了父亲九十岁大寿时计划给村里每户发100元钱的,谁会先为父亲准备寿衣呢?经过阿婶的提醒,我们不得不面对现实,不得不面对父亲已经死去的现实。

大嫂连夜赶到镇上给父亲买寿衣,妹妹和弟弟开始给父亲擦洗身体,我默默地站着,想着,想着父亲是不是真死了?我不间断地去摸父亲的额头,感觉越来越硬,越来越冰,但是我还是心存希望,希望父亲能动一动。棺木送到了,父亲换上衣服后被放到棺木里去,身上盖上寿被,只露出一个头部,现场布置起了灵堂,即便是这个时候,我依然还是希望父亲突然坐起来。

第二天,十几人的乐队叫来了,加上帮忙处理后事的邻居,每天像摆酒席一样连续办了六天,第七天父亲被送往殡仪馆烧了,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完全相信,父亲是真的没有了。

大作家梁晓声说,失去亲人最痛苦的不是失去那一刻,而是日后想起他的点滴的时候。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失去父亲已经整整四年,四年间,没有一天不想父亲的,人就是这样怪,比如说我母亲吧,她生病后前后花掉我们五六十万,最后虽然也没能治好,但会有一种自己已经尽孝了感觉,想起来不会那样自责。而父亲不一样,父亲没有花我们一分钱,就那样走了,觉得自责多于想念。

今年的冬天特别的温暖,11月30日那天,没有冷空气,最低温度还有七八度,我突然就想到了父亲走了的那个冬天,如果那个冬天也像今年的冬天,那父亲可能还活着呢!

只是,人间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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