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东年忆

陇东年忆(散文)

  朱  平

1，喂年猪

　   我小的时侯，家里总要喂两头猪，一头给国家上交的任务猪，一头自家享用的年猪。

喂年猪十分辛苦，父母兄姐要参加集体劳动挣工分，母亲则偷时间抢时间拨猪草，放学后的我和妹妹在高兴的时侯帮一把。

年猪喂到入冬最艰难，田野没了青草仓里多有多余粮食，总盼着快点进入腊月门，腊月是猪的归宿。

骨瘦伶仃的任务猪老是不够重量，常常把猪喂饱要在收购站排队，待到日暮西山轮到验收了，几滩稀屎拉过后又不够重了……

杀年猪是母亲自责的日子，我们盼着吃肉吹猪尿泡，母亲却望着喂不大的猪呆呆地自责：又害了一条命！

年猪就这样喂着，任务猪总是交不上但年年要交，自家的年猪有好些年都顶任务猪了，过年只能吃要妈妈藏着省着的一碗鸡汤……

到老了才明白，任务猪是农民给城里人养的年猪，不知道三十初一吃肉的城里人，是否知道农村有些人半辈子没尝过猪肉的味道。

2，办年货

年货要钱去办，人们总想尽办法过了一年又一年。有了三十早上的搅团和初一的长面，我们小时候就算是过了个年。

可是，腊月的艰难让人终生难忘。那是一个捉襟见肘的年，那是一个拆西补东的年，那还是一个考验人们智慧的年。

每年到腊月了，生产队的决算也出来了。想着分点粮食分点钱过年的社员们，多一半倒欠了生产队的钱。

那个年月社员们靠挣工分过日子，劳动力多的家庭挣的工分多，但往往是挣的多的吃得多，穷户富户年底都一般般……

倒欠了钱但购布证、购货证得花出去，过罢年就做废了；每人二尺指标的购布证是全家遮羞的希望啊，再穷也得给自己留住那可怜的尊严。

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十斤粮，从鸡窝里抱走打鸣的大红公鸡。在几十里外的市场等好心人好价钱，多少换几个先去卖布的商店盘算盘算……

好在那个年月社会穷物价低人心好，几分钱的彩纸几毛钱的鞭炮，八分钱的火罐罐灯笼五分钱的腊烛，有了这几样孩子们心里就有了年。

等到腊月二十三以后，杀猪磨面榨油切萝卜；二十九蒸馍三十煮肉接先人，到红红的对联贴上门框贫富就是这个年。

想起来穷年热闹，穷人的心底善良单纯容易满足；看现在富年庸俗，吃饱了肚子的人如同用钱买来的年……

中国人把年过了几千年，几千个年有几千个过法，几千个年有亿万万个人的记忆，穷困潦倒与盛世舗张衍生了传统文化年！

3，过小年

我要过春节了，我属虎我要过自己的年了。然而，预备会还要在牛年召开，要在牛年的腊月二十三召开。

这一天，我要洒扫庭院，要把屋内屋外浑身上下清扫一新；我要把猪年的成就留在猪年，要把迎新的画板擦试洁白！

这一天，我要贴上新剪的窗花，传统的要贴时髦的也要贴；我要让心灵的窗户多姿多彩，我要让透光的心灵接纳世界！

这一天，我要剪理秀发，清理掉猪年的暮气与懒散；我要以猪肚的壮阔与灵鼠精明迎新，开拓来年的神圣！

这一天，我要施展手艺做灶糖，让舌尖的味蕾开启甜蜜的甬道；预备会上就部署好甜蜜的事业，甜他个金鼠的春夏秋冬从头到了！

这一天，最要紧的是给灶王买好机票，穷家富家都免不了牙与舌尖的撞碰；相处了一年的灶王回天庭时不可委屈，神也有人的情怀有人的怨恨恩仇！

这一天，没有神灵只剩下人的世界，没有神约束的世界乱套了：人间打开了赶乱婚的大门，天天有喜酒喝天天都是好日子！

4，炸果果

陇东民间习俗，过年要炸果果。要通过面食在热油中的鱼龙翻身，炸出一派诱人的富丽堂煌。

这也是年的神奇力量，年之所以能使人的生活变换花样，因为人相信勤劳开出的花朵啊，比花圃里任何奇葩都芬芳。

把简单的面饼做出各种花样，年就被赋于了丰富多彩的寓意；将平淡的食品用热油炸成艺术品，日子就变得入口甜香。

年就是女人的手艺，年就是男人满意的微笑；年是有心人随意的折腾，年是一代又一代人对生活的褒奖。

年是老奶奶口里的过去，年是刚刚懂事孩子对生活的幻想；把年不能当日子去过，却要努力着把日子当成年去丈量！

5，张年灯，结年彩

搜肠刮肚去装扮年是生活的勇气，挖空心思来创新年是生活的底气。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人们靠勇气和底气换取日月的轮替。

腊月二十三要贴窗花，必须在暂新窗户纸上表达新的心意，母亲的心目中的窗花，必定是来年丰盈的信息。

母亲将仅有的一张土红色纸，剪出鸳鸯戏水鹊上梅梢壮元及第。连剩下的碎纸片也剪出葫芦公鸡，她要将火红丁点不剩的点缀窗户纸。

扎彩灯则是父亲的专利，他每年变换花样让全村人嘘唏。富丽堂煌的转灯两层灯芯左右旋转，赏灯的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往前挤。

父亲是我们那一方有名的先生，造型艺术是他的拿手好戏。他常常用几根竹子几张彩纸，塑造出人们内心世界的美妙神奇。

最让人自豪骄傲的就是我家的灯，挂在堂屋里挑在小孩手上都很珍奇；腊月三十正月十五的晚上，我们家的灯包揽了全村的赞誉。

我家灯的绝美在于父亲的一手好画，方寸灯纸变成了写意画的天地。灯亮的时侯将上房的门闭上，灯画联相互映衬感觉是那样的吉祥如意。

农村文化人太少，父亲义务写对联从腊月二十三开始，来人进门胳肢窝夹一卷红纸，我们要磨墨裁纸不能松一口气。

三十下午要上坟祭祀迎接先人了，兄弟子侄用香烟打发走看热闹的人；大家动手帮我家贴好对联，打扫厅堂洗净先人入住的床铺棹椅。

上坟的人回来了，家家大门口放炮焚香，恭恭敬敬地迎接家神入宅过年，气氛是何等的庄重吉祥！

我是觉得年是呀呀学语的小姑娘，越打扮越漂亮；年是满腹故事的老奶奶，年年讲祖传的规矩让子孙去尊守去弘扬！

6，守年夜，磕年头

陇东的民间习俗有点怪，大年三十晚上要磕头守夜。这一时刻，也是年的辉煌年的精彩。

自从对联上门香案烛明，便没有外人扰上门来。大人给祖案前献上供品，一家人聚在一起将带骨肉吃个痛快。

天刚擦黑大门上灯笼点亮，家族里的娃娃头就张罗起串年来。我们六七家十几年孩子很快聚齐，由一名当家的哥哥统一安排。

第一家是我的大伯家，大伯的辈份最高业已六十开外。我们跪在祖案前连磕三个头，口里高呼“爷爷、伯伯过年愉快！”

大伯髙髙兴兴地招呼我们，“快起来，到爷爷这里拿圧岁钱来！”说是压岁钱其实就二个核桃二个面果子，这个时侯满堂笑声欢乐开怀！

离开了大伯家就该我家了，我父母照例招呼大家爬起来，照例给大家面果子，母亲总是端一碟凉菜要大家到我家守夜来。

六七家一一转结束，核桃、面果果、鞭炮使大家口袋鼓了起来。这就挑选去谁家守夜了，谁家的凉菜肉多人心实在！

每个人按自己的喜好去本族人家团年，这个时侯不需要难去安排。本族的孙子辈媳妇都喜欢到我家来，她们要听我母亲讲海龙圣母娘娘脱苦海。

守年夜磕年头串门子，这些习俗只有三十晚上才放开，平时的拘束没有了，小孩们从此认识到了这几家之间亲缘血脉！

7，迎喜神

开门迎喜神是我家乡最美好的祁盼，每年新年初一清晨，各村各户都要将牲畜赶在一起，鸣放鞭袍尽情撒欢。

山山岇峁站满了围观的人群，田边地头焚起了香烟，牛羊骡马被披红挂彩，各村庄的锣鼓家什敲得那样欢！

在震天的锣鼓声和鞭炮声中，牲畜和人一样兴高彩烈欢欣满满。几百号男女老少笑声连连，几百头骡马羊牛闹翻了天。

狂欢短短的一二个小时后，人累了牲畜安静了太阳升起来了，男女老少每人检一把柴禾，与自家的牲蓄一道把家返转。

这一刻人是欢乐的，因为在过年；这一刻牲畜也是欢乐的，它们一年只能享受一次欢娱清闲。

这一刻神是欢乐的，因为人在尊敬庆喜；这一刻山川是欢乐的，见贯了穷苦人的山神土地盼到了欢乐的一天。

这一刻人们迎来了一年的自信，这一刻人们释放了一年的愦忏，这一刻人们告别了一年的苦闷，这一刻人们开启了新的奋斗与达观。

这一刻应该是年最恰当的诠释，这一刻承继了传统的新鲜，这一刻铭刻了民族血统的印记，这一刻点燃了乡愁的绵延！

8，耍社伙

（一）

把当年的收成妆在队伍的行列里，把来年的祈盼妆在彩车上，吹着节奏的哨子，轰轰烈烈地行进在街道上。

把全部的爱憎都委托给了角色，把全部的美丑都拜托给了社伙尾巴。随着早船，跟着狮子，在鞭炮声中载歌载舞。

　   把全部的起点都凝聚在正月十三，把全部的力道都使在正月十三。警车开道，锣鼓喧天，堂堂正正地游荡在大街和党政机关。

把全部的权力都用在正月里，把全部的心思都花在社伙上。有多大的领导就会有多大的排场，春节社伙打破桎梏权随民运。

把各自的小九九都递托在正月十三 、十五，求儿告女的， 发财升官的，安顿庭院的，就连政府的机关， 民间的阴阳先生，也都服从社伙的调谴。

社伙演绎着上下五千年，社伙泽润着乡民旱枯的心田，社伙耍的是人的良心，正月只是起步。

（二）

民间正月里要耍社伙。社伙其实戏耍的全是神，马社伙也好，地滩子也好，都是神的生活。

年年扮社伙，年年装神，神都不会表演了，神都被人的执着逗笑了。

想我殷纣王一世英雄，你怎么老对我娶旦姬那事感兴趣。江山美人那是一根扁担上的两头货，去掉一头怎么挑？

想我吕洞滨纯阳仙祖，你怎么老对酒后事揪住不放手？仙家的酒也照样乱性，你看人间酒驾查得多紧。

刘海年年撒钱，撒得心疼了。我刘海也是一个打柴的仙，你们打工回家凭什么老要我撒钱？

八仙本事大但各有各的长短，人们为什么老要我们赐福？有福没福自已都没感觉，怎么可能享受仙家的福？

人老觉得神仙是万能的，可神也是人创造的。姜子牙封神那会还没有智能技术，神怎会有全能大脑。

逗自己玩乐，尽可以花样翻新；哄孩子一笑，需掂掂玩笑的份量。

9，灯盏童年

在春节遥远的记忆里，元宵节的灯不是挂在街上的。它是妈妈捏成的十二生肖馍馍，糜面馍上插上渗透清油的胡麻杆，幽幽的火苗在胡麻杆顶端呼闪，屁孩们眼睛望着火苗呼闪。

妈妈说 ，哪盏灯亮那个相属娃儿眼晴就亮，于是孩子眼睁睁望着自已那盏灯；妈妈说 ，哪盏灯甜那个相属的娃儿命好，于是孩子们赶紧在自已相属灯上咬一口。甜甜的糜面馍，直甜进甜甜的童子心里。

奶奶总是有讲不完的灯故事，最激动人心的是新女婿抢灯。元宵夜 ，新女婿新媳妇要回娘家躲灯，点灯时必须牢牢守住自已相属灯。如果被兄弟姐妹们抢去了，新女婿当晚必须要抢回来。

跟新女婿抢灯是孩子们最快乐的事。新女婿穿得最好，新女婿长得最俊，新女婿最受父母疼爱，孩子们跟新女婿抢灯，似乎在抢属于自已的什么。

游灯开始了。孩子们从妈妈手里接过一盏面灯，轻轻地一手端着一手遮着风，走家串户去游灯。灯被风吹灭了，大人们会给点上。

做孩子时看灯 ，游灯；做媳妇时躲灯 ，抢灯；做妈妈时做灯 ， 摆灯；做奶奶时讲灯 ， 替孩子们点灯。一代又一代，民俗点亮了人们心上那盏灯。

10，燎疳

(注：燎疳源于关山高寒阴湿地区古代先民的驱邪防疫祭祀，“疳”即疾疴，“疳娃娃”应该是古人想象出来的疾疴偶体。燎疳本来是借助火的威力烧掉疳偶，燎去附着在人体上的秽气邪风。今天演变成了人们告别春节正月的狂欢文化活动，每年在正月二十三傍晚举行。)

“燎疳啦，一燎百了身体好！”我多想听到这一声声呼喊。可那只是留在脑海里的记忆，这两年仿佛不存在正月二十三！今年的燎疳注定要消停了，新冠疫情把人们正常生活搅乱。宅家的华亭人贮立窗前观望，反思人类过失盼望奇迹出现。食不节欲安不防患时，正月的孤独是前因后果的最好体验！

“多漂亮的疳娃娃啊，请一个吧！”我多想听到这样的街边叫喊。可这实实在在是留贮脑海的记忆，这两年就没有这么热闹的正月二十三！今年的燎疳不可能火光冲天，凶恶的病毒入侵使陇上煤城一家七口感染。宅家的华亭人只能忆忆往年的欢娱，家家户户期盼与疫毒隔离确保安全！不听劝告道德失范时，别人的造孽必然要将自己纠缠！

“扬出麦花了，今年的麦子能堆成山！”我多想听到这样欢欣鼓舞的预见。可这都是往年燎疳的场面，这两年的燎疳孤孤单单。看不到疳娃娃也没有映红天空的堆堆煹火，郁闷的华亭人失去了往年的浮想连翩。燎疳源自古老仪州隆重的防疫祭祀，这些年摇身一变只剩下尽情的狂欢！尊重传统耕读持家时，传承了千年的文化方能代代续延！

大街小巷响彻新一年开张的礼炮，其实我最爱听正月二十三的快鞭。可这都是前些年的盛况，疫情笼罩的今天失去了传统的壮观。看不到熙熙嚷嚷的人潮，只有政府没立的测温点漾溢着春天般温暖。华亭的男人们在路口门前驻守道道防线，志在确保家乡和老婆孩子的平平安安。血浓于水患难与共时，又何必在乎这短暂的燎疳之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