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房

天突然变了。湛蓝的天空加深了颜色，像张家染坊里的硬蓝布那样厚重。云却依旧洁白，并且团团的悠闲走着，全然看不出到底是要起风还是下雨。

“这种天气……”王六低声咒骂，“真他娘的活见鬼！”

“可不是！说变天就变天，跟李老爷似的没个准头。”王六媳妇也抱怨，抬手给王六倒了杯茶：“我看这李家大宅卖不卖倒成问题。”

卖是一定要卖的，但是王六并没有解释。毕竟只是一个女人家，懂些什么呢?他轻啜了口茶，眯缝起了眼：“张麻子送的茶，果然好喝。”

王六媳妇见王六没接话茬，心里有些不痛快，她问：“这李家大宅到底卖不卖？”

“李老爷都要去台湾定居了，能不卖吗？”王六只好说。

“可是……”王六媳妇还有些疑虑。

“有什么可是！”王六蓦的动了气，‘嘭’的一声把茶杯摔在了黑木桌上，拔高了声音叫喊：“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我这几日烦心得很，你却总是问东问西，当真成了碎嘴的东西了？”

王六媳妇吓得哆嗦了一下，两只眼睛不自觉的往上翻，留出了许多眼白。她嗫嚅几声，不敢再多言语，只小跑着撤下了桌子上的茶杯，快步下去了。临到门口，瞧见王六阖了眼假寐，小声的‘呸’了声：“老畜生，只晓得拿我出气！”待看到王六眼皮动了动，她又急忙跑开了。

王六是真的心烦，他是李府管家，李老爷把卖房这事交给了他。虽说这是他分内的事，可这买卖实在不好做——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谁会出钱买一个随时可能沦陷地区的大宅呢？这都已经等了不少日子了，别说是买家，连个跑腿问价的中间人都没有。

王六正皱着眉头想这事，外面传来了一阵厚重的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是个腰肥肚圆的大脑袋秃子。转眼的功夫，那秃子走到了他跟前，大喘着气，光脑门上全是油汗。

“您这是……”王六忙起身让座，试探着问。

“嗐，我可找着您了呐！”那秃子一屁股坐在王六的座上，软瘫着半边身子顺气：“您是王管家？嗐，肯定是了——我来买房。”

“买房？先生您贵姓？”

“我姓卫，全名卫山——您叫我老卫就成。”

“卫先生。”王六叫了声：“这种兵荒马乱的年月，买房的可不多啊，您是想……”

“得得得！”卫山很不耐烦的打断王六的问话：“您呀，就别管这么多了！您只要说价钱就成。”

“价钱？您想出多少？”

“一万大洋！”卫山一挑眉毛，抚着肚子喊出。

好家伙！王六心里暗暗一惊，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可是，王六转了转眼珠子，低下声去说：“这是个好价钱，旁人怕是出不了这么多的，卫先生您真是阔气！可这毕竟是李家祖传的宅子，这些年来修缮亭台的钱也花费不少，您看这……”

卫山一扬眉毛：“怎么，王管家嫌少？”

“您这哪的话！”王六忙走到卫山面前，递了一根烟过去，待卫山接过点了火，他才又开口道：“没有比这更好的价钱了。可李老爷的祖上是当时朝廷里的大官——要不然这宅子也不可能这么好不是？要说这好房子配好主人啊，卫先生您说是吧？”

“嚯，他那做官的老祖在这宅子里住过？”

“可不是!”王六忙答应着。

“那这倒是个福地。”卫山抚了抚大秃脑袋，半晌说：“得，痛快点，一万五千大洋！”

“得嘞，卫先生您真是爽快人！等过几天您拿了地契，再把后面那些事办了，就可以搬进来了。”王六堆着笑，眼里闪着精明的光。他重新把媳妇招呼进来倒茶，这回是李老爷赏的上品，叫什么什么观音。王六媳妇泡好了茶正要端到卫山面前，王六扯住了她的衣袖，给了她一个喝退的眼神。王六媳妇抿抿嘴，还是乖乖站到了边上。

王六端了茶捧到卫山面前：“卫先生，您先别走——我给您泡了茶。”

“嗐，王管家您客气。”卫山摸摸大秃脑袋，接过茶，仰头一口灌了。王六媳妇站在旁边看着，眼皮不自觉的抖了几抖，眼睛往上翻，又留出许多眼白。

喝完了茶，又寒暄几句，外面突然起了大风，树叶被吹的‘呼呼’作响。黑夜中传来几声‘咔嚓’声，想来是几颗不结实的树被刮断了。黑夜？哦，现在已经是晚上了，王六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的灯。

“天黑的这样早？王管家，我得走了。”卫山起身告辞，朝王六拱了拱手。

王六一路送到门口。卫山朝着西边走去，那里有一辆崭新的汽车。王六本已踏回家门的，他又扭过头来对着卫山的背影喊“卫先生——您慢走！咱们回见！”卫山背对着点点头，身影逐渐朦胧在夜色里。不一会，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隔天，王六去和李老爷说卖房这事。

李老爷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他慢悠悠的问：“王六啊，事情办妥了？价钱公不公道？”

“何止是公道！”王六笑着答：“一万大洋呢！”

“一万大洋？”李老爷一惊，随即喜笑颜开：“好啊，好啊！果然你办事利索，我就说自己人好办事嘛——信得过！”

“哪里，老爷您太抬举我了，卖的价钱高是您这房子好，我哪出什么力啊。”

李老爷赞赏的点点头，紧接着又想到自己就要马上举家离开大陆去定居台湾，身边不能再有王六伺候了。他叹了口气，沉声说：“我这一走……，身边再也没有像你这般知冷知热的人了。”

王六也显出悲伤的神色，低垂着头，用袖口抹眼睛。李老爷见此更为难过，他进屋拿了些银钱给王六，沉甸甸的。

“拿去吧，最后一次了。”李老爷说。

王六回到房间时，他媳妇正在数那五千大洋，声音‘哗啦啦’的，分外悦耳。以后再也不喝李麻子送的茶了，喝那什么什么观音，天天喝。

“呀，你回来了。”王六媳妇瞧见了他，亲昵的拉他去看那一堆银元：“五千大洋呢，真是没有比你更聪明的当家人了！”

王六笑笑，瞧着那一堆银元出神。他想起李老爷送他的那些钱，也是袁大头，声音也‘哗啦啦’。

李老爷不会知道的，他什么也不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