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涂阳斌的头像

涂阳斌

网站用户

散文
202207/31
分享

妹妹只用过一天的学名

1975年8月20号左右的一天,父亲从生产队办的排湖农场回家了,这是一家人难得相聚的日子,母亲多炒了两个菜,在屋门口的禾场上摆开饭桌,我们5个孩子和父母一起开始吃饭。晚风轻拂,瓜果飘香。父亲开口了,说:“再过几天,幺巴子就要上学了,老大,你初中毕业了,也算是半个秀才了,你给老幺取个学名吧!”父亲说的老幺,是指最小的妹妹红英。

小妹妹是1969年麦收时节出生的。那年4月,北京开了“九大”,村里出生的孩子,名字好像或多或少与“九大”有些关系。有个舅舅那年添的女儿就叫“九英”,但她并不行九;父亲战友周叔叔那年出生的孙子,叫“九迎”,应该是“九大”召开前的二、三月份出生的吧!父辈们仍按老规矩给孩子取名字:一个曾祖父传下来的,男孩子的小名全部带“成”字,学名全部都按照族谱约定的辈份带“阳”字;女孩子的小名全部都带“英”字,十几个女孩子,上学的少,有学名的不多。父亲给小妹妹取名“红英”,既带了“英”字,又有1969年的特色。

妹妹出生时,父亲44岁,母亲42岁,算是“晚生子”,家乡话叫“幺巴子”或者“秋葫芦”。乡亲们来恭贺父母,说:“你们三男二女,那是上了‘铜版册’的好!”父亲不说话。他有不能言说的苦。他在三男二女之前,还夭折过6个孩子,其中5个男孩,1个女孩。姐姐比我大6岁,我也由男孩中的老六变成了老大。

大家埋头吃饭,等着我给小妹取学名。我在学校从语文老师那里借阅过一本书,是曹禺先生的《雷雨》,那时还不知道曹禺先生祖籍湖北潜江,作者简介说他是天津人,本名万家宝,我就借来一用,对父亲说:“小妹妹的学名就叫涂家宝吧?!”。

父亲没有纠结我把表示辈份的“阳”字弄丢了,说:“你解一下,是哪几个字?”父亲没有上过学,1940年代参军,在部队上学会了认一些简单的字。

“姓涂的涂,家庭的家,宝贝的宝。”我说。

“好!就叫涂家宝!!”父亲拍板。

看得出,父亲那天很高兴。姐姐上过几年小学;我已初中毕业,马上就要上高中了;两个弟弟已经上了初中;小妹妹一上小学,父亲“不让孩子们当睁眼瞎”的梦想就要成真了。父亲表达高兴的方式,我是知道的。只要一高兴,他就会哼起他在部队上学会的歌,我听他唱得最多的是:“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那天,父亲就唱起了“解放区的天……”

第二天,父亲去了他的排湖农场。

8月31号上午,妹妹背上母亲给她缝的书包,高高兴兴去了柳李小学报名。

老师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我叫涂家宝,姓涂的涂,家庭的家,宝贝的宝。今年7岁。”妹妹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回到家,妹妹高兴得不得了,把我送给他的作业本、新铅笔翻了又翻,看了又看,等待着9月3日去当小学生。

8月31号的晚上,似乎有些怪异。

晚上9点钟的样子,搁在堂屋东侧的鸡笼里,鸡声嚷嚷,吵闹不停。那时,村里还没有通电,住在东屋里的我们三兄弟点燃灯,起来去看个究竟,鸡就停止了嚷嚷。

又过了一、两个小时,鸡又嚷嚷开了,我们三兄弟又起来看个究竟。是不是黄鼠狼来偷鸡了?四周察看,没见黄鼠狼的踪影。

我提议把防治棉花“棉铃虫”的“六六粉”撒些在鸡笼边,如果有黄鼠狼来,会在“六六粉”上留下脚印。

撒完“六六粉”,我们刚躺下一会儿,鸡又开始嚷嚷了。

……

鸡吵闹了一夜,一家人都没有怎么睡好。

9月1号早晨,起来一看,一笼鸡全死了。母亲很伤感,把鸡埋在了门前的菜地里。——现在想来,禽流感的可能性大?

下地的下地,上学的上学,只有小妹妹要等到9月3号去上学。那天我要去陈场中学上高中,收拾东西,离家最晚,我走时,和妹妹打招呼,她在门口的长条宽凳上躺着玩。

陈场中学是个新组建的高中,上学的第一天就开了劳动课,我和李传前等3个同学共拉一辆板车,去附近的大队给学校运青砖修房子。拉回学校时,我看见伯父的孙子盛新站在学校操场上大哭,他告诉我:“小姑姑红英掉到水塘淹死了。”

15岁的我与13岁的侄子盛新,一边哭、一边跑,一边跑,一边哭,踉踉跄跄跑回了家……

大概是在与我打过招呼不久,7岁的妹妹看见家里还有几件脏衣服没有洗,她就端了木盆去村前的水塘洗衣,不小心,滑下了水塘……那天,在小学担任老师的堂姐夫梁老师,正带着小学高年级的学生在附近的棉田里“捉棉铃虫”,梁老师看见过小妹妹在塘边洗衣服,后来发现水塘边只剩下木盆,觉得不对头,下水一摸,从水里摸起了小妹……

我回到家,看见门口搭了个简易棚子,棚子就搭在早晨妹妹躺着玩的地方。小妹妹静静地躺在那儿,穿着一身旧衣服。父亲已经从排湖农场赶了回来。父母哭得死去活来,几次昏了过去……

好心的乡亲们帮助料理妹妹溺亡的惨事。大舅娘王婶忙前忙后,说:“孩子来世上走了一趟,让她穿一件新衣服走吧!”王婶把自家一块水红色的“的确良”布拿来,裹在了妹妹身上……

妹妹被埋在村西通州河边的荒堤上,那儿埋有我的祖父涂纪鸿、伯父涂平东、堂兄涂阳成等亲人的坟茔。一九八0年代,荒堤改作农田,一众坟茔消失在了一片棉田里、麦浪中……

2006年5月16日,我的老母亲去世,她断断续续留下了最后一句话:“红英,你—来—接—我—了!”老母亲一辈子也没有忘记走“丢”了的“幺巴子”。

舅舅家那个与妹妹同年出生的九英,远嫁他乡,我外出奔波,已经30多年没有见过她了;那个叫九迎的侄子,很小就随父母外迁宜昌,几十年也没有机会谋面。

你们都好吧?!

(2020—2—25 )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