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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阳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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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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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余麻子

余麻子是镇委机关的勤杂工。我调任镇委书记时,他已经快六十岁了。他在机关做勤杂工二十五年,经历了十二任镇委书记。书记们有的担任了县委副书记,有的选上了副县长,不少也担任了县上部办委局的“头头”,可余麻子还是余麻子,还做他的勤杂工:扫院子、烧开水、喂猪、侍侯机关院里十亩渔塘。

我们都在机关食堂里吃饭,大伙一碗饭,就看桌上三个小菜、一大盆汤,“呼呼啦啦”地吃。余麻子夹着他的蓝花瓷碗也来吃饭,夹点菜,蹲在饭厅的门角落,有滋有味地吃起来。我几次喊他:“一块来吃,这里还有汤。”他总是说:“不敢!不敢!这里好!这里好!”

混熟了,有关余麻子的轶闻趣事也就知道得多了。一年前,镇上来了工作队,队员来自五个科局,有的来自“实权”部门,有的来自“清水衙门”,“开伙”的方式不一,生活标准也有些不一样。有一天,余麻子“发麻”,在机关的黑板报上赋诗一首:“同是工作队,/有贫有富贵,/有人一天三餐醉,/有人吃饭排长队。//”这下不得了。工作队队长揪住余麻子的衣领,要他“说清楚”,余麻子犟着脖子说:“好汉做事好汉当。”工作队长不依,通知马上召开镇委会,要处理“歪风邪气”。老镇委副书记在会上动了“粗”:“要赶走余麻子,先赶走我。人家说得对,我们就应该改正。”会议不欢而散。工作队长再也不在每天黄昏,乘坐余麻子的“鸭划子”,在渔塘里唱着“花鼓小调”荡三圈了。

余麻子是机关里的“李友才”,他的板话曾经刺伤了不少人。有人嫌他。可他勤扒苦做,凭汗水在机关里扎根二十五年。他在党支部生活会上,用板话给“撮吃撮喝”的干部画了像,"进门好似苏东坡,坐下谈天说萧何,欠账桃园三结义,讨账犹如请诸葛."从此,再也没人约他出去“打打牙祭”了。他落得个自在,工余还在渔塘边的小棚里唱起自编的“渔鼓”。

更大的“风暴”发生在我的一次“失态”上。

有一天,一向热热闹闹的机关食堂里只有三、五个人吃饭,我有些诧异。余麻子夹着他的粗瓷蓝花碗来了,凑到我身边,犹豫了片刻,说:“书记,今天可是一铳打不着三只麻雀。”我调侃着说:“来,一块吃饭,人少好过年。”“不!作为老党员,我可要直言拜上了。今天张二赖子出狱,好多人带了礼物,到赖子家吃接风酒了。”我立即停了筷子,把饭桌拍得山响。

第二天早晨,我召开了机关干部会,要求到张二赖子家吃接风酒的人把手举起来,一下子有七只手举了起来。一怒之下,我掀了桌子,甩了茶杯,顺手砸了茶瓶,道:“那么多五保老人你们不去看看,却去为一个刑满释放人员接风,党性何在!良心何在!”整个会场里鸦雀无声。大约沉默了十分钟,余麻子“嚯”地站了起来,振臂高呼:“好!正气压倒邪气。”

余麻子振臂一呼,以后的日子就过得有点尴尬。

大约半年后,余麻子的身后跑跑颠颠,跟着一个“虎头”小子,不用说,那是余麻子的小孙子。吃饭的时候,我们“逗”余麻子,说:“你小儿子来了,请我们喝酒吧!”不想,余麻子却捧起头哭了起来。原来,余麻子的儿子和媳妇外出经商,办了个小门店,当地一伙小混混上门“找岔”,儿子抡起一板凳,防卫有些“过当”,把其中的“头头”打成了植物人。儿子在外“溜之乎也”好几个月。儿子潜回家的当晚,余麻子就把他“送”进了派出所。媳妇不干,摔盆打碗,甩下孩子,久住娘家,还托人带来话:“让你老东西大义灭亲!”这下可苦了余麻子,忙完机关里的杂活,再忙着哄小孙子。有人开玩笑,说:“叫花子背不起——自讨的。”余麻子麻子一红,说:“嘿嘿!老党员,不能做给党丢脸的事。”

我参加完“双推双考”,就要离开镇上到邻县工作了,大伙都来送“恭贺”,说着祝福的话。已是晚上十一点,客人都走了,余麻子来了,说:“在这里辛苦了好几年,要走,真有点舍不得。”我递他一支烟,他接了,说:“我年青时学过武功,会推拿,你平时太忙,没法为你露一手,今天我帮你推拿推拿,轻轻松松去赴任。”说着,只见他从袖统里摸出瓶老酒,倒在我吃饭的磁碗里,放上一绺火纸,点燃,酒就腾地燃烧起来。余麻子脱了外衣,只穿一件小背心,在我宿舍来回做了几个把式,蹬蹬地把地板跺得闷响,还运了运气,开始为我蘸酒推拿。绿绿的酒火,随着余麻子的双手在我的背上跳跃,火辣辣的。推拿了约摸半个小时,他又反背起我,为我“下腰”。我一米七六的身板,压得他大汗淋漓。他一边走,一边“嘿哟”:“挺直脊梁,正气堂堂!/挺直脊梁,前途无量!/挺直脊梁,为党争光!//”

不知不觉,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余麻子歇了歇,又拉我到渔塘边的柳树下,那是他每天喂鱼的地方,他说:“我和我的鱼群一起欢送你。”只听他“哦—嗬—哦嗬—”地喊了喊号子,又把巴掌拍了三下,渔塘里的鱼便“呼啦”一下跳了起来,又“哗”地一下顺势由近及远,倒“多米诺骨牌”式的,一起一伏,波光鳞鳞,声若如潮般的掌声。余麻子对我说:“喂鱼久了,鱼对我也有了感情。你们当干部的,日夜为老百姓操心,老百姓也知甘苦呀!”

我和余麻子抽着烟,在他的渔棚里开始夜话。余麻子说:“老婆去世好几年了,我想等女儿大学毕业后,再找个伴,舒舒服服过几年安稳日子,你说行不行?”我说:“行!”他说:“你马上就要调走了,以后难得找,你见多识广,现在帮我写几句话,以后我用它来做儿女们的工作,伢们肯定听。”说着,他拿出一支毛笔、一张红纸,要我留字。我想了想,写道:“祝余伯心想事成。麻着胆子往前走哇!找个老伴夕阳红啊!为你祝福的老朋友钟河留字。”余麻子就“哈哈”大笑了。在皎洁的月光下,那笑声很纯。

离开镇上八年了,不曾回去。

余麻子,你还好吧?!

(2003一2一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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