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

小雪的夜里适合写字。临前朝的古贴，王羲之的《快雪时晴贴》。墨是漆黑的徽墨，纸是洁白的生宣，红泥小炉上温着带一壶陈年的老酒，静静等一个晚归的人。

夜落得快，连同窗外的树影一并落下。没有了花，月色显得黯淡，一撇一捺在起落中独自寂寥。寒气沁入风声，撑开北风的经络，穿过窗户的缝隙，绕上握笔的手指。薄薄的一层霜色，烟花般绝凉，不似人间却在人间。

我看见一位眉目晶莹的女子从纸间走来，她紧抿的红唇似笑非笑，穿着一袭银色的短裙系着松枝的青翠。她的眼神清冷明亮，带着对凋零的质疑，她看着我，我的心里落进仰望的星光。天地在她面前失色，她无须开口，无须宣示，她让我足足惦记了一个秋天。她没有用漫天的雪花上演出场的前奏，没有让旷世的圣洁终结在阳光的普照。她低下眉头，把最美的华服珍藏，独自熨烫，独自翻晒，收进陈年的手札，收拢安放。美丽不必言说，欣赏自有知音。

六角的花瓣很轻，在脚跟轻叩微响，浓墨点点，或流或止，或止而流，每一笔飘下白雪的问候。听与不听，见与不见，落进宣纸的纹理，雪便在那里了。远远的，隔着千重山，隔着万里海。依着旧时的模样，露着年少的锋芒，飒飒风骨，是等待，是期盼，是一笔一画的安走世间。

“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简简28字，短短四行的行云流水，快雪时晴的冬日畅快，悠闲逸豫的意致淋漓，寓刚健于妍丽之中，寄情思于笔端之上。急来的雪像一位急着出门的少女，顶着素白的颜面，来不及佩环戴钗，任由一头青丝垂落风中。自然是她无声的代言，因为年轻一嗔一怒皆是可爱。寒风为她让路，蕙兰为她盛开，骄阳赶来为她整理掀起的裙带。总是要来看一场，看一场冬日的胜景，落叶的飘逸，枯枝的疏朗，寒水的淡泊，还有从未谋面的人情冷暖。

友人在问候，笔墨之间流转千年。问候的情谊如白雪般晶莹，你托我的事情没能帮上忙，纠结至今。雪过天晴之时，我提笔挥毫，祝福着你就像赞美冬日的暖阳。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红尘万象，世俗变数，曾官拜右军将军的王羲之也有无奈之时，情非得已，凡事有可为亦有不可为。不如来一场雪，白茫茫落个干净，天是清的，地是清的，泥泞不见了，沟壑填平了，我在窗前微笑，额角的皱纹与北风冰释前嫌。

阳光朗朗，白日的追忆，借着光影怅然，黑夜在羡慕中学会惦念。炉上的火苗更暖了，丝绒般舒展，沿着洁白的壶壁一点点爬高。二十年的女儿红，酒香游走，错过了相聚的时间，醉念小雪的名字。

我依然在临帖，一点一划皆是迟来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