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

漫长的车程，幸亏有阳光相伴。

新开通的高速公路透出陌生的神秘，蔚蓝的路牌，洁净的路面。路的两边油菜花开得轰轰烈烈，遍地金黄。明媚的阳光水波般荡漾，春日芳菲灼灼其华。

路的尽头是我此行的目的地，一所偏辟安静的乡居。它小小地隐藏在万千碧田之中，散发空谷幽兰的气息，缄默而简真。门轻轻推开，我看见了它的主人——我的老师。熟悉的身姿，含笑的面容。倚在门楣，像一枝凌波的水仙，旁逸出尘。

为了犒赏我的奔波，老师安排我在田间的石屋品茗。青色的凝重，厚厚的石砖，阻隔了流淌的时光。捧杯笑语，窗外两株细细的木梨侧耳倾听。高而秀颀的枝桠上，淡粉色的花朵开得绵密柔软，微风中徐徐飘落。粉红绛白的花瓣，雪祭般圣洁。那些冬天的记忆，会不会这一刻在大地的梦境中苏醒？

可，现在已是春天了。

老师燃起一柱香，青烟缭绕，隐隐约约，淡淡的香味，沁入心脾。阔别一季，酝酿了一季的问候，欣喜相逢。明亮的玻璃窗前，碧野折叠在蓝天之下，昼夜平分，坠落在黄昏的尽头。我们静静地等待，看朴素的大地披上绚丽的云裳，嫁给等待许久的春风。这简直是一场盛世奇观，薄薄的暮霭在忽明忽暗中换上鎏金的霞衣，瑰丽轻柔，如诗如画，风车在流转的风声中与溪水高歌共鸣。

“走了一个冬季，回来竟已是山花烂漫时。＂老师微微感叹，流动的眼波闪现出从容的满足。我喜欢看她侧头微笑的样子，长长的秀发，青丝垂案，柔顺飘逸，找不到一丝异乡漂泊的气息。

“你给四季做了减法，速减冬天，躲开严寒。＂我相信在我未曾踏足的境地，一定有她离开的理由。她却曾在我迷茫的径途为我指明方向。这世间，有些感情，即便不是暮暮朝朝，天各一方，却可以念念不忘，让生命温暖。

“我是为自己做减法，只因这里的冬天冷，不喜欢。”她的微笑从眉间传递到我心底。宛如茶香缭绕。于她，我倾心钦佩。

她在文字的穿行中来去自由，我却在生活地奔走中一刻不停留。每日被现实推着跑。寒冷的冬季，顶着彻骨的北风，往返在工作的活动空间。浦东浦南，无限宽广，看似光鲜，实则寒天饮水。每日被现实推着跑，狭风带雪的行走，匆忙又惶急。唯有夜晚孤灯下，暗自疗伤，努力归拢身上一百零八道缝隙。麻木四处溃散，催眠着疼痛。

“今年冬天的雪下得疯狂，你错过了罕见的景致。”苦中作乐也是乐，我刻意调皮地眨起眼睛。

“如若需用彻骨的严寒去交换，宁可不见呢。＂老师明眸洞悉一切，巧笑依然，柔和的语声融化在木梨的花香中。

世间的一席寄存和居留皆是镜花水月。我终于明白在硕果累累的金秋里，她为什么选择决绝地离开，不带一丝留恋，不余半分遗憾。生于北方的她，终将归返北方，带着对江南春天的期望，静静等待新一年的花开，折回。人生唯美难再得。

为自己做减法是何等快意。岁月无声，纵有惊扰，也是冬去春来。如若我有足够的勇气，定像窗外的春分一样，将昼和夜平分.，轻装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