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

寥寥适合初秋的夜晚。

最好白日温度有一点高，热辣辣顶着红色预警的高温。阳光倔强地照着地面，路边的树木是滚烫的，店铺的招牌是滚烫的，行人的脚底也是滚烫的。可是，一入夜，天幕降下来，空气就骤凉了。

风里起了薄荷的味道，清凉地沁入肌肤，催生出一丝倦意，一丝慵懒。于是，端了把椅子，坐到阳台上，对岸的景观灯连成华光一片，群楼暗影如山。我的身后是与夜空同色的深邃寂寥，四方狭长的空间里，我坐在光明和黑暗的交替处。

亮烈的对比让我心安。风是静的，蝉鸣藏进厚厚的枝叶间，变得细微。告别了高温的淬炼，每一分流逝的时间都在贴近秋意。纱窗被开到了最大，不用担心蚊子来袭。白日40度高温在考验人类同时也摧毁了蚊子的家园，得失共荣。酷热肆无忌惮，逼着家中的电表不停地刷新记录。无法想象没有空调的日子，但真真切切经历过，保留在记忆深处，跟着童年一起奔跑过来:一台万象牌电风扇、一只井水冰镇的西瓜、一块凉拌的嫩豆腐。儿时的夏天似乎很简单、很朴素，没有汗滴如急雨。

也会在大暑节气里去游泳，拎着一包换洗衣裳来到镇上工人俱乐部后面的游泳池，还未买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漂白粉味道。我不喜欢漂白粉的味道，也不会游泳，但泡在水里的感觉比陆地上凉快，对付三伏天这是最有效的方法。游泳池浅水区里有很多人，我经常被挤到入水口的扶手处。后来壮着胆去深水区，结果被陌生人毫不客气地撞沉到水底，呛了很多水，鼻子酸得生疼。从此以后，再没敢去游泳池。

大暑的孤单便一直延续到立秋。立秋了，大人们就不允许我用脚沾冷水。我每天穿着袜子，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双脚。立秋是很意味的节气，仿佛是生活的分水岭。家里的餐桌上顿顿离不开茄子。蒸的、炒的、凉拌的，就着一大碗的稀饭，每顿都吃得很香。吃完打着蒲扇睡午觉，一觉醒来，大半天就过去了，日子变得快起来。盼着开学，开学可以升高一个年级，这份等待支撑着长大的信念，漫长的暑假不再乏味烦闷。

学生时代的假期已成奢望，唯剩下思念寥寥，像散落的星星，在云层里躲躲闪闪。冬天走得急，春天来得快，夏天满是慌张，直到现在这一刻，时光笃定了，稳稳地陪我端坐着，听天地的呼吸，每一声与孤单拥抱共鸣。

远处马路上传来水响般的车声，一波一波搅碎夜的宁静。总有人在出行，总有人奔波在路上。相较他们，我是幸运的。我已忆不起上一次夜晚出行的画面，也许是半年前，也许是一年前，也或许是更久。画面里的主角模糊了我的视线，在一个悲伤的夜里我与他提前完成了今生的诀别。

眼角缓缓升温，盛不下喷薄的液体。有了黑夜地掩护，我终于卸下伪装，将右手合在左手上，模仿着，寻找久违的温度。昨日不会重来，生命是一场经历，我邂逅了开始却无法预计结局。寥寥是最好的安慰。它出现在水色倒映里，它隐藏在花树浓影中，它巡游在广袤天地间，它时刻提醒我安静的力量，为我抚平岁月的褶皱，在得失中不再徘徊。白日的喧嚣在黑夜里归位，跌宕的温度让人心安。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窗外是无尽的黑。我用食指在掌心中轻轻写下两个字：寥寥。繁夏已逝，秋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