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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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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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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河的故事

女儿河的故事

赵建平

甘玉成是我的师傅。我们厂里的人常常叫他“老干。”干,是因为他长得瘦,瘦巴巴的样子。甘与干,音同字不同,对于老甘来说都是一个样。

早上起床,太阳白花花铺在窗子外边。一小部分从玻璃里射进来,可以看到屋子里的微尘,在明亮的太阳光下起起伏伏的样子。这个时候,我常喜欢把眼眯着,看那些挤进屋子里来的阳光。这样的喜欢,可惜每日里并不长,因为很快别扭就来了。别扭并不是来源于阳光,而是来源于我的搞电焊的师傅老干。

我来厂里报道那天,在办公室,队长高一和眯着他的小眼睛,一直死死盯我,别看他背着一双手在我身边走来走去,但他的目光却未曾离开过我。他不说话,眼却像刀子,发出锋利的光。当时,我心里发毛,对高一和的目光,竟然有皮子和肌肉被隔离的疼。他半天打量后,回到办公桌前,用右手的食指敲着桌子,不紧不慢从嘴里撒出几个字,说行,不错,你跟老干吧,去当他的徒弟。我不知道队长的“行”和“不错”对于我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因为他这句话,我就跟了老干,成了老干的徒弟。后来厂里的人告诉我,说老干这人日怪,厂里就没见他收过徒弟,我算特殊。以前有多少人求着他,也不见他松口。他们这样说,我似乎明白了高一和为什么要死盯着我的原因。

老干喜欢喝酒。一喝酒,就喜欢骂人,一骂人,眼睛就通红。有人说老干这人,日鼓棒槌的,有红眼病。只要红眼病一发作,说不定谁又要挨老干的活计,这里说挨老干的活计,意思是说要挨老干日骂。

老干睡得早,起得也早。他一起床,我也要跟着起床。两个人洗漱完,他就喊着我去女儿河。女儿河是一条小河,不知道的人,听这名字,肯定会想入非非。水景太美,叫女儿河?来河边洗衣服的村姑多而绝色,把这条河叫女儿河?可偏偏不是这样,这女儿河,算不上河,充其量是一条小水沟。沟就沟吧,可还又脏又臭。从二号井和洗煤厂往下流,沿途汇入的脏污,让女儿河早已成黑黝黝的河。垃圾搁置在河床上:塑料,废纸,建筑垃圾,卫生巾,人的屎尿……全往这里来,一条河,终年散发出臭烘烘的味道。这两年搞什么河长制,女儿河里的垃圾,被组织清理了一回。可那水,还是脏兮兮地,味道也未减轻。也只有老干会去这个地方。想想女儿河的脏,就连下游水库钓来的鱼,我都不想吃。

我说师傅,困得要死,你就不可以多睡一会吗?老干说,不行不行,你看看太阳都升起老高了,还睡。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跑两圈回来,上班。

老干这一点,我有些受不了,每天上班,累死累活,哪还有心思跟他跑操锻炼身体?但除了这点,我觉得老干挺好。得空的时候,老干经常说他老了,有一天他总要离开这个地方,要我好好学技术。等他走的时候,也放心。他说他一辈子只带过两个徒弟,我算一个。我问另外一个,老干用眼睛瞅着女儿河,说死了。师傅的语气,很冷,也很慢,先是两个字,到第二遍的时候,就变成死球了。

那表情,日怪怪的。

老干酒一大,就骂人,但从来没骂过我。他说厂子里的电焊工,一下班,就只会搓麻将。大凡搓麻将的人,他说都不是好人。我不知道老干为什么对搓麻将的人,有这么深的成见,但我不敢问。我站起来跟他倒水,他用眼瞅着我,说你是学技术的好苗子,以后千万不要学坏。没事的时候,好好读读书。他说,书中自有黄金屋,老古语总有它的道理。说完,他又让我倒酒,我说师傅,你不能喝了,他眼睛一翻,说没事没事,叫你倒,你就倒。

这老干,时间一长,他说他喜欢我叫他老干。于是,有人的时候,我叫他师傅;没人的时候,我就叫他老干。我来之前,老干是一个人过日子。我来之后,和老干就搭伙在一起。时间一长,我就知道,老干是贵州人,无儿无女,无牵无挂。每个月工资一发下来,老干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把钱拿去信用社存着。他说用不了多少,存起来,说以后养老。

我和老干住的地方,是一间用石棉瓦搭成的棚子,十二三平米。棚子里除了电焊的工具外,就只有两张用水泥砖和几块木板搭起来的床,占了大半个地方。屋子的一角,墙上挂着一口炒菜用的锅。锅下面,一张小桌子上,放着一个很小的电饭煲和几个喝水的杯子。几副碗筷,干干净净地搁在桌下面的盆子里。

白天,我和师傅在工地上做活。晚上下班,我忙着做饭菜。这个时候,老干在棚子外,坐在他从女儿河背来的石板上,吹他的口琴。他吹的曲子,有一首我知道叫《送别》,吹得是如泣如诉,哀哀婉婉,总让我生出一些不自然的疼痛。低缓的声音,从棚子外传进棚子里,这个时候,我会站在门前,看着老干,却经常发现他吹得是满脸泪水。

我叫老干吃饭,老干站起来,用手抹了一把脸,然后沉闷着。

老干进来,我倒了一杯酒放在桌子上。他拿口琴,在衣袖上擦来擦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小木匣子,把口琴放进去。然后红着眼睛,不说不讲坐在小板凳上。其实,我很想知道老干为什么老是吹《送别》,我很想让他吹一些欢快轻松一点的。他说,还是这曲子有味道。再说,他就耷拉着眼睛皮,自顾自地喝酒。我酒量不行,但每次我都倒了一小点,陪着他。而他,每次三杯,喝完三杯,我站起来给他盛饭的时候,他就用那双被酒精麻醉得迷糊的眼睛看我,说你不懂,不懂就别乱问,又跟着说盛半碗就行。时间一久,我就知道师傅每顿饭需要喝三杯酒,吃半碗饭。吃完后,老干就躺在他那张小床上,呼呼地睡觉。

别看老干每天早上都去女儿河跑步,可有一天他却突然病倒了,并且病得不轻。一天下班后,队长过来,我正为师傅熬药。他一进门,就说老干老干,给好点了。老干看着他,半天才说怕死不掉,说完,就笑了起来。队长说死不掉就好,你一死,我不知还如何交待。

老干听到队长这样说,就看着我,说,一峰,你出去买点菜,今儿就留队长在这儿吃顿饭。我答应着老干,说等我把药熬下来,就去买。我这师傅,从来没有提起过他和队长的关系。这时,队长说,老干,要不,咱们先去医院检查一下,老是这样拖着也没办法。要检查,你这狗日的,是不是成心跟我老干过不去。检查什么,不就是一个伤风感冒。师傅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盯着队长。师傅说伤风感冒,其实,从前几天师傅的咯痰中,我就隐隐感觉到一些什么。队长问我的时候,我把这件事告诉他,说师傅的咯痰里见红了。当时队长告诉我,说他去开点中药,让我每天给师傅熬点中药先调节一段时间。你这老牯子,还和原来一样,这么多年你咋想,我不知道么,到现在还一根筋。

队长和师傅杠上了。这老干,该检查就检查,怎么一说检查就火大起来。

等我买回菜,老干已经从床上爬起来,而队长倒了一大碗中药放在凳子上,正等着冷。看我进来,就说,一峰,这几天厂子里的事情,你多做一些,明天,我跟你师傅说了,就去医院。我问队长去哪里医院,他说他联系了再说。

我不知道队长是如何说服师傅去做检查的。但吃饭的时候,我看师傅的脸色还不错。他说平时工作忙,队长忙不赢过来,他要陪队长喝杯酒。队长说,这死老干,一辈子就跌在酒里了。队长边说,边拿过酒瓶,给老干倒了一杯,给他自己倒了一杯。问我给能喝,师傅说,一峰只能喝半杯。才开始学,不能让他喝多了。

饭结束,队长走了。老干走出门,说今晚的月亮好明,我说,师傅,月亮好,那你就吹吹口琴。师傅叫我把口琴从他的小木匣子里拿出去,他坐在砖头上,用手擦擦口琴,我倒了一杯开水,放在他的前面。

但那晚,他没有吹《送别》,却吹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并且很少有地吹了三遍,并且吹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又在月光下分明看到了老干苍白的脸色,看到了他正用手擦拭着眼睛,我知道这时候,他的眼泪肯定噙满了眼睛。

这老干。

第二天,老干就去了医院,是队长开着他的丰田去的。在上车前,师傅说,干脆坐班车去算了。可队长说,你这死老干,要操么操点大事,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的。老干不说话,低了头,往副驾驶上一坐,回过头告诉我,说电焊的时候细心点,注意安全。说完,那丰田,屁股上就冒着烟子,转着轱辘上了公路,后面扬起一股一股的灰尘。

师傅去了医院,我回到棚子里。突然看到师傅床上的被子折叠得整整齐齐。就连枕头也四平八稳地放在被子上。和师傅在一起这么长时间,还没发现师傅折被子,竟然有这么好的水平。不过,我也是第一次发现师傅折被子。

有天中午,我热了饭,坐在棚子里吃,一个影子在门外晃着,不对,是一个影子遮住了从门里射进来的阳光。我抬头一看,一个女人,对,我敢发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穿着风衣,脖子上戴一条红色的围脖。她一边用手敲着门,一边问甘玉成给是住在这里。我说,我不知道甘玉成,但这里的确有一个老干,是我师傅。这么个地方,我实在不好意思招呼她坐下来。她说,那你告诉我,你们厂有几个老干。我说,一个,就一个。她说就是他了。她问我老干去了哪里。医院。我说。她说为什么要去医院呢。这女人,有一些刨根问底。这还用说么,肯定是身体不好了才去医院。我说你是老干什么人,如果你要找他去,你可以直接去医院。我告诉你,我们队长开着丰田把他送到地区医院了。你们队长?是不是高一和。我说是呀是呀,你怎么也知道我们队长。女人不说话,就连一声谢谢都没有。转过身,我看着她在厂子里走了一圈。然后又回到棚子里,说她走了。她走了,是回去了呢?还是说去医院看老干去了?

她没有说,我也没必要去问。反正她就这样走了。

老干走后,不知什么原因,每天早上,一到以往起床时间,我就再也睡不着,爬起来,一个人就往女儿河边去。女儿河还是脏兮兮的样子,河边的柳树,早已掉光了叶子。我闻不到新鲜的空气,也看不到女儿河些许的妖媚,但心里却不知不觉喜欢上了女儿河。

说不出女儿河的好。但却喜欢它陪着我的每个早晨。这话,是老干说的。说这话的时候,我还觉得有一些奇怪。而现在,师傅离开的这些日子,我好像有了一些明白。而说到明白,我却又不知道具体明白什么。

老干最后是住上了医院。队长回来后的当天晚上,又来到棚子,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他说,老干出问题了,我不知道他说的问题指的是什么问题。就用眼睛看着他。他说老干出问题了,肺上的问题,晚期。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不这样?

队长说,这个老干,到这个时候,他还要强得很。我不知道队长为什么说老干要强,也不明白老干到这个时候,为什么还要强。我告诉队长说,他们走后,有一个女人来找老干,并且那个女人还问起他。队长看看我,不说话。从口袋里拿出烟,丢一根给我,等我给他燃着烟好半天,他才说,这赵洪英,这赵洪英,怎么现在才来,怎么老干一走,她却来了。怎么这么巧,偏偏这个时候来,来了却又走了。

这赵洪英是谁,我不知道。但眼前这个高一和知道。

队长问我给有酒,我说瓶子里还有一点。他让我倒了一杯,然后就坐在老干的床上,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一杯,他站起来又倒。也许是这酒度数太高,三杯过后,高一和,也就是我的队长,躺在老干的床上,他说他要睡一晚老干的床。好多年了,他和老干好多年没在一张床上睡过了。

因为高一和,我第一次知道了那个来找老干的女人,叫做赵洪英。高一和说,这赵洪英,这么多年就像影子一样,他妈的赶也赶不走,一直压在心底。压在老干的心底,也压在他高一和的心底。他说,一峰,这赵洪英,算起来你该叫师姐呢。三十年前,她是我们单位最好的女人。有一天,她却走了,突然地走,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就好像一夜之间,从厂子里蒸发了一样,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好的一个赵洪英。高一和说,头天赵洪英都还和他和老干在一起,一点也看不出她要走的意思。可第二天就不见了。说着说着,高一和就哭了起来,一个大男人,躺在老干的床上,就像在哭一个死人一样。

哭完,高一和又说,三十年了,三十年一个轮回,这赵洪英怎么又回来了呢?他说,从赵洪英走后,老干就不是老干了,他开始不说话,开始喝酒,开始吹口琴。三十年,厂里的人渐渐忘记了赵洪英,但是却天天见到老干,见到老干的酒量越来越大,口琴吹得越来越好,好到一听到他的口琴,就睡不着觉。高一和说着说着,我就听到了他死沉沉的呼噜声。

老干在医院里,我被厂里安排去照顾老干。我在医院第一次见到师傅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但好在他还认得我,脸白得就像一张纸,没有半点血色,只见一双眼睛,向外鼓着。我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他用手指指床头,那意思是让我放在床头柜上。他仍然不说话,我原以为他会跟我说说赵洪英的事情,但他没有说,一直闭着嘴。

大约是我去到医院半个月以后,我又见到了那个女人。这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了她叫赵洪英。她去的时候,我正在医院门口的小馆子里,请人为老干熬粥。那段时间,医生说,老干只能喝流食。等我端着一口缸流食进入病房,我便看到了赵洪英。她仍然穿着一件风衣,脖子上仍然围一条红色的围巾。看上去,比第一次见到时要憔悴得多。我看到她用一块帕子,是那种四四方方的白色帕子,正擦拭着老干的脸。见我进去,她点了点头,用手捋了捋头发,不自然地微笑着。而这时,我看见从老干鼓鼓的眼睛里滚出了一大滴泪,是的,一大滴,从眼角溢出,然后顺着脸庞,流到了耳根。

很多年后,我一直忘记不了那滴眼泪。

在病床前,我又想起了老干吹口琴时的样子。我跟赵洪英说,师傅吹口琴的时候,也经常流泪。赵洪英就问我,吹什么。我说师傅经常吹的是《送别》,也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偶尔也会吹吹《水手》,别的没有吹过。也许,那天我的话有一些多,我一说完,才发现老干,不,还有那个叫赵洪英的女人,他们的手正紧紧地攥着,紧紧地攥着。

病房里的空气开始沉闷,开始凝固。我轻轻走出病房的时候,从身后传来了隐隐地啜泣。那声音,渐渐变大,渐渐变大。但我还是感受出里面的人正努力压抑着。

那晚,赵洪英没有走。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她要陪陪老干。我问她在哪里,她告诉我,说她已经退休了在家。后来她就说到高一和,说到老干。说他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这赵洪英,只要一说到过去,她的脸上就会冒出一些红晕来。她说这老干多才多艺,就是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热闹。在厂子里,就数高一和和他最好,两个人也最谈得来。

后来,赵洪英就不再说话。我发现不说话的赵洪英,正用眼睛看着远处。顺着她看的方向,是一幢摩天大楼,看不见天空,但在大楼的一侧,有一群鸽子,正在飞翔。

但我听不到鸽哨的声音。

赵洪英到底没有跟我说起她当年为什么不声不响离开厂子的事情。对于我,也许还有高一和,这都是一个谜。而这个谜,我想,赵洪英知道,老干也知道。

赵洪英走后,病房里就只剩下我和老干。老干又恢复到先前的样子,一天到晚,输液的时候他就看输液袋。不输液的时候,他就用那双混浊的眼睛看天花板。想喝水的时候,他也会叫我。更多的时间就是在床上沉沉地睡着。

但我也知道老干,他并没有真正睡着。他在想他的心事,只是他不愿意告诉我罢了。

原以为赵洪英一来,我师父老干的病就会好一些。但恰恰不是这样,他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弱。我真担心,有一天赵洪英来的时候,再也见不着老干,那不是会更后悔一辈子,好歹老干活着,我想也还有见面的时候。要是人不在了,这赵洪英来还有什么看头。

但我只能在心里这样想。事情不见得就像我所想象的那样糟糕。

于是,我就天天盼老干好起来。好起来,不仅为了我,也为那个赵洪英。

我想等到她来,我一定要问问,她当年为什么就选择了离开厂子,离开我师傅老干。

老干到底熬不住了。

快要熬不住的时候,他让我打电话给高一和。那天,高一和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赵洪英。他们来的时候,老干已经昏迷了过去。一个医生拿着病危通知书,说让家属签字。可我们三个人,谁也不是老干的家属。高一和说,老干没有家属,我是他的徒弟,师傅如父,就让我签。赵洪英看了看高一和,说高一和,你这猪杂碎,谁说老干没有家属。她说完,接过医生递过来的笔,在家属那一栏,郑重地写下了“赵洪英”三个字。三个字,就像在一张纸上长出来的三座山头。写完,是的,一写完,赵洪英的眼泪就流了出来。

高一和转过身,走到老干面前,老干已是气若游丝。他吃力地睁开眼睛。用手指了一下他的那个木匣子,我明白他的意思,木匣子里装着他的口琴。我把木匣子端到他面前,然后打开,然后把口琴递过去。他点了点头,然后用手指了指赵洪英。我不知道师傅的意思,但赵洪英一下扑了过来,双手拉着师傅的手,说老干,你不能这样。这口琴,是当年我给你的,你不能还我,我还要听你吹口琴。赵洪英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摇着老干。我不知道老干那一分钟是否看见了,也不知道是否听见了。等高一和把赵洪英拉起来的时候,医生说老干走了。

师傅走了,就死在赵洪英的怀里,就像睡着一样。当赵洪英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老干的眼角,竟然流出了一串混浊的东西。

高一和,我,还有赵洪英,站在老干面前,成了三个世界。但三个世界,都在沉默着。还有一个世界,是属于老干的,或者说是属于老干和赵洪英的,但已不重要。我心里说。

老干没有亲人。从殡仪馆回来,赵洪英说,一和,就让他随我去吧。在车站的时候,她又让我把师傅的木匣子给她。她接过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口琴,小心地放到木匣中,又把木匣子放进她的背包里。然后站起来,抱着装了师傅的盒子,走上了她的归程。

看着她离去,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看我和高一和。她坐在车上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仍然望着远处。这又让我想起了她第一次来医院看老干的情景。那天,她也是这样。只是,顺着她看的方向,这次,我却没有看到那群在半空中飞来飞去的鸽子。

又是一场送别。只是自今以后,少了一个吹《送别》的人。

回来的路上,我和高一和一直没有说话。其实,我知道,我们的内心,都藏了许多的话,一些可说又不必说起的话。

回到厂子大约几个月之后,高一和跑到棚子里,让我和他一起去看赵洪英。那天天气很好,高一和一边开着车,一边跟我说起他和老干的事情。他说,这老干,在一个厂子里,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为人实诚,却又清高。他说他和老干,在技校的时候,两个人就要好。他和老干经常跑出去,捞鱼摸虾,摘果子。有时被人抓着,他说,那时候老干身体好,一抓着,他就告人家,说这是我兄弟,是我带他来的,你们要打,就打我吧。于是,那些人就对老干拳打脚踢,我在旁边看着心疼。高一和说,从那以后,他内心一直把老干当作大哥。有时候,老干回老家贵州,带回来的东西,都是两份,一份是他的,一份是我的。想想那个时候,那种感情,现在的人有多少能懂得。高一和感叹地说。

那么,老干和赵洪英是回什么事呢?我问。高一和说,毕业之后,我们分到现在这个厂,赵洪英是从另一所技校招来的人,刚来时当了老干的徒弟。老干在厂里干了几年,后来回了贵州,在他家附近的一个电机厂上班。那时,凭老干的收入,完全可以找个漂亮女人,有滋有味过自己的小日子。可这老干,两年以后,等老母亲去世,他又跑了回来。隔了好长时间,我才知道,原来他回来是为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赵洪英。可这老干,等来等去,到底没有跟赵洪英在一起。高一和使劲吸了一口烟,然后又接着说,回来后不久,赵洪英就离开了厂子。听厂里传言,说赵洪英回家跟一个干部家的儿子结婚去了。老干知道了这件事,一天到晚不说一句话,上班闷着头干活,下班闷着头喝酒,谁也不搭理。很多年后,赵洪英曾给我来过一封信,信中说,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没有结婚,说她在等老干。可老干这个时候,因为经常喝酒,身体早出了问题,他怕拖累,就连赵洪英的信,他都没有回。这可怜了赵洪英,高一和说,他就是一辈子的犟,害自己,也害了别人。

有一次我跟他说,可他却跟我说,老了,该放的就放下。

可我知道,这老干一直没放下。高一和又说。

那赵洪英,后来怎么样?高一和说,赵洪英回去后不久,她父亲因为癌症去世,再过几年,母亲也过世了。

现在都老了。高一和好像在跟我说,又好像在自言自语。而老干这个时候却死了。死了好,一了百了,高一和说这话的时候,我突然感觉有一些苍凉在里头。

其实,你师傅也值了。我不知道高一和说老干值了,是什么意思。他说,赵洪英一直惦记着你师傅。可你师傅,对赵洪英却耿耿于怀,他心里老觉得赵洪英对不住他。每次赵洪英打电话来问,我都告诉她说,老干很好,上班,喝酒,跑步,吹口琴。哪想到这老干,却这样地就走了,而把所有的痛苦,都留给了赵洪英。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见到了赵洪英。远远地,我便看见她站在公路边的一棵树下。还是穿了他去我们厂时的那件风衣,看到我们,她走上前,说,一和,你们终于来了。就一句话,说完,她把我们领进了一个小四合院。院里种着一些花花草草,长势很好。我说好美,她说,是么,一天到晚就服侍这些花草,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她说她也不知道。

那晚,我又看到了师傅的小木匣子。被放在靠墙边的一张小茶几上,并且在木匣子的锁扣上,还结了一根红色的丝绳。赵洪英看着我,又看看高一和,说,一和,这就是甘玉成的家了。

我们便不再说话。不知隔了多久,她又重复了一次。

第二天,赵洪英带我们去看老干,浅浅的坟堆上,长着浅浅的青草,在风中摇晃着,摇晃着。

回来的路上,我跟高一和说,这老干,终于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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