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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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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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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爷爷

(一)

一到冬天就会听到很多老人死去的消息。

严冬总是被扮演成死神的前奏,每每到冬天,特别是很冷很冷的冬天,总会有很多消息,如某某的奶奶去了,某某的爷爷去了,小区里好像也总也想起丧音,年年如此。

有一回,扶老师和我说,他的爷爷在前天告诉他,觉得自己可能快了。听着的时候,我脑海里的画面是5年前老爷子带着雷锋帽食指中指夹着根烟脚步利索的带我们逛后花园,说是后花园,其实是自家的一片地,种满了柿子树李子树杏子树……

老爷子前阵子住了院,动了个小手术,一切都好,出了院却开始上吐下泻,原因不明,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多。80多岁接近90岁的高龄,想是对自己的身体是有数的,只是不知道,在对他心爱的孙子说自己可能过不去的消息的时候,心里会想些什么。

我常唯恐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有个地方莫名痛楚的时候想着是不是得了白血病了,身上长了颗痣,想着自己得了皮肤癌了,咳嗽的厉害了想着自己是不是得肺癌了,原来我竟怕死至此,再深入想一想,其实怕死是因为舍不得。心里的牵挂越多,越舍不得,人到中年,简直到了怕死的巅峰。

老爷子和我其实接触不多,最多的交谈也就是回家探望他们的时候,偶尔和他坐大门口,没啥话聊气氛有点尴尬,他就会抽着烟看着马路对面一片荒地用一口湖南腔的本地话问我工作怎么样啊,开车从家里到上班的地方要多久啊什么的,我半句听得懂半句听不懂的,每次问的都一样,有了希希之后加点希希幼儿园离家远不远啊什么时候要老二啥的,我也看着那片荒地嗯嗯啊啊一问一答,而现在他只能在照片里慈祥的看着。

有一次院子里来了只被人遗弃的小泰迪,得了皮肤病,我看着不忍心非要留下养养,城里家里是决计不让的,只好放在了乡下,托给了爷爷,我从淘宝买了一堆治皮肤病的药膏药水什么的,带到乡下,教爷爷去给小狗涂啊洗啊,程序非常复杂,令我没想到的是,老爷子居然真的每天给小狗洗三遍涂三遍,小狗竟一天天见好了,活泼可爱。现在想,他是个心很善的老头。

老爷子最喜欢带人参观他的院子,他把这当做他打下的江山,江山里种满了果树、蔬菜。整齐的菜畦,种满了萝卜、青菜、芫荽、葱、蒜、茭白、大白菜、茄子、丝瓜……果树也郁郁葱葱,柿子、桑葚、李子、樱桃、梨子、橘子……只要果子熟了,他都欢喜的拿个四五米的竿子去摘,摘下来放在篓子里,等重孙女去吃。种子路边的一颗橘子树结了10多个橘子,赶紧拿几根树枝带着叶给遮起来,也留着给重孙女吃。樱桃树结了樱桃一定要在下雨前采下来,还要盖网防麻雀偷吃。鸡生了鸡蛋,也存着,带给我们吃。

希望他们好好的,好好的。

写于2019年6月

(二)

2020年,鼠年,这一年的冬季发生了很多事。

12月,扶老师的爷爷去世了。一个矫健的精神矍铄的老人,在一个下午,从楼梯边翻转落地,头部重创,永远的睡去了。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ICU,我带着女儿透过icu的玻璃看向他,额头凹了一块,包裹着纱布,弯曲的腿在伸直、弯曲,听护士说其实是昏迷着的,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昏迷也不一定一动不动。

大姑在ICU门口连着哭了2天,后来在葬礼上哭了3天,彻底哑了嗓子。

他们从医院把爷爷接回家,医生说其实已经去了。

我们回到乡下的时候,家里很多亲戚在等,等爷爷咽气,因为他还温暖的,像睡着。我走进房间,奶奶让我叫他,我就喊:爷爷,爷爷。婆婆哭着说爸,孙媳妇在喊你你听到没啊……女儿也在喊:太太,太太。奶奶说重孙女在喊你……我眼泪也下来了。

没有了老头子的乡下变成了枯萎的黄色,树,菜,玫瑰花园都枯萎了,我找不到一丝春天要来的迹象。

葬礼隆重,迷信,极有面子,婆婆忙的脚不沾地,墓碑是整个村里最豪华的,她说,爸身前要面子,那就最后要一场。

去火葬场的那一天,喊她起床的时候,她问,妈妈,我们要去哪?我说,送太太去星星上。她张大两个圆溜溜的眼睛,怎么送?要去一个火葬场的地方。然后呢?然后,坐火箭去啊。我帮她穿衣服,出发前,她抬起小脑袋看见深蓝的天空中还有星星,她问我,妈妈,太太去哪儿了?我说,太太去星星上了。

我们坐到了大巴车里,看着爷爷的红色棺木被抬了放行李的底仓,我想,人生的最后一趟旅途居然是坐行李舱,还挺好笑。

到了火葬场,人好多,人人扎着白头绳,一辆辆大巴车,车上下着亲戚,行李舱抬出逝者,简单的告别仪式后,推车推着棺木进焚烧间,大姑追着哭到在门口,悲伤成了一滩泥,拖不起来。女儿神情有点紧张,我弯下腰和她说,太太要坐火箭咯!

我对火葬场一点也不陌生,小时候去过好几趟,舅舅,外公,爷爷的。记忆都是冬天的,火葬场的某个角落开满了腊梅花。

我在火葬场院里看天,冷极了,某个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滚滚棕褐色的浓烟,原来人烧出来的烟是这个颜色,像染灰的腊梅。

从火葬场回到家,爷爷就在一个盒子里。

2个月天后的今天,希希会忽然不动,在思考,然后问我,太太还在盒子里吗?我说,太太在星星上了。

有一天晚上睡觉前,她趴在我身上再次开始思考,妈妈,太太在星星上吗?

恩,是啊。

为什么要在星星上呢?

因为人老了就会去星星上啊。

我听见她的小脑瓜在转动,妈妈,等我长大了你也会长大吗?

我说,你长大了我就变老了呀,那你会做饭给我吃吗?

她嘻嘻笑,我不会做饭呀,那你变老了会变成什么样?

我会变成奶奶的样子。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去星星上呀。

静默开始蔓延开来,很长时间我都没听到她再问,我低头,瞧见两个小眼睛使劲眨呀眨,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她把头埋进了我胸前,使劲蹭,小牙齿咬着被子角,我心一惊,赶紧抱紧她,亲吻她的脸蛋,妈妈不去星星上,妈妈还要做饭给我的宝贝吃呢!她在我怀里一动不动,轻轻抽泣。

我想,女儿第一次感受到了害怕失去的滋味了。

现在已经是3月了,乡下门口的李花,樱桃花第一批开始绽放,远看如云。只是再也没有一个老爷子站在门口稻场看着他一生攒下的基业,抽着烟。

写于2020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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