舐犊

（一）

“哗！”窗帘被猛然拉开，晨曦瞬的洒进窗台，铺满地板。

“起床啦！小懒猪！”母亲对着小床上的小人亮着嗓子欢快的叫，“哎哟，还不起来，幼儿园要迟到啦！小朋友们都在等你啊！”床上的小女孩略微起床气的把小圆圆脑袋塞进枕头底下，“妈妈，再睡一小会儿……”

“好，再睡一小会儿啊！”母亲打开衣柜利索的拿出衣服裤子袜子扔在床沿上，然后掀开被子抬起小女孩屁股开始脱睡裤，脱完了把两只脚往要换的裤子一伸，屁股一托，裤子穿好了，两只小脚丫一边一只袜子咻咻到位。

“一小会儿到了啊！来……”母亲双手托起小女孩柔软的上身，并在额头和两边小脸蛋各狠狠的亲了一口，小丫头还闭着眼睛舍不得睁开，“宝贝儿，快醒醒！快！醒！醒！”她一边叫着，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开始往上脱小睡衣，睡衣卡住小脑袋扯了一会儿才扯下来，回头看准小衣服的位置松开手迅速拿起衣服，趁软绵绵的小身体慢吞吞往后要倒到被子上之前又一把捞住，把小脑袋塞进小T恤里，抄起小女孩，直冲卫生间。

小女孩站在小台阶上，睡眼惺忪的盯着镜子里的毛蓬蓬的自己发了一会呆，慢慢悠悠拿起牙刷开始刷牙，母亲在厨房乒乒乓乓，声音却清脆响亮：“好好刷啊，不好好刷一会儿都吃进肚子里去！”来回两趟，饭桌上摆好了洒了萝卜干的白粥、剥壳鸡蛋、豆浆。

剥好鸡蛋，母亲精确的预感到小女孩刷牙即将结束，又闪进卫生间开始帮她洗脸，放好毛巾，再在小脸上上下左右四个位置各点一点孩儿面胡乱抹了抹就安置到饭桌边，小勺子、鸡蛋往小女孩一塞，“喝一口豆浆！”然后自己变出几根五颜六色的皮筋开始边给她梳小辫，小女孩困的发愣，慢慢慢慢一口一口吃，可有时候小嘴也忘了动，妈妈赶紧摇一摇她的肩膀，“快吃啊，马上我们要迟到咯！”

30分钟后，母亲边道歉边把小女孩的手递给了出来接的小班老师，她们迟到了。

母亲叹了口气，耸了耸肩，回家吃早饭，准备上班。

同时，我牵着老师的手欢欢脱脱开始一天的生活。

（二）

明亮的白炽灯下，我在写作业，妈妈坐在旁边织衣服。

“妈妈，这个我不会。”我托着脑袋，练习册上的计算题好难。

母亲伸过头看了看题目，“24加12乘以6等于几？有加减，有乘除，先算哪个？”

“恩……乘？”

“对啊，你先把12乘以6算出来！”

我埋头苦算，12乘以6,二六十二，进一，一六得六，额……72？”我抬头瞧着母亲，希望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敢进行下一步。

“你看我干嘛！”母亲瞪大眼睛，“自己算！”

我又埋下头，二十四加七十二，额……竖式列好，额，八十六……我刚把6写完，妈妈伸头一看放下毛线就炸了，“24+72是86？！你再算算，86？！”她嗓门大，越喊我越慌，越慌越算不出来，支支吾吾磨磨蹭蹭，“加法都算不出来？！上课怎么听课的？再算！”

再算一遍，算出来是96，我又期待的抬起眼睛看她，她白了我一眼，拿起毛线接着织，“一点也不细心……考试么也这样……粗心……”

房门外父亲听到了，“你不会好好说话吗，看把丫头吓得……”

我妈停下手里的活，“你来！我脾气不好！你来！”

“我来就我来！”

他们换了个位置，母亲得逞似的带着毛线和针潇洒的去客厅看电视去了。

我瞅着父亲端着一杯茶坐到了母亲刚刚坐的位置上，他和蔼又慈祥：“宝贝儿慢慢做，细心点，爸爸陪你做！

我笑眯眯的答应了。

那天，一年级的我作业做到了10点，因为爸爸说可以慢慢做……

爸爸再也没主动教过我作业……

（三）

上了初中，我成绩一直还不错，班上前十总有的。小学时期就算了，可能是智商发育晚，四年级之前考试就没上过80分，我妈绝望了，认为是我爸智商不高遗传给了我，我爸觉得是我妈教育方式不对，太暴躁，把我吓蠢了。

刚上小学，我记不住老师放学布置的家庭作业，第一个星期，我妈每天带着我上同学家里问，第二个星期，换我爸，后来他俩实在没脸了，我爷爷带我问。好不容易第一学期鸡飞狗跳的过了，接下来就是无穷无尽的老师约谈，毕竟低年级回回考试80分以下的总是少数，哦，严格的说不能说少数，是整个年级就我一个，我上的是机关小学。

五年级开始，我的智商发育终于开始苏醒，注意力也开始集中了许多，五年级第一学期期中考试后，我妈盯着桌子上要家长签字的试卷上鲜红的97，脸上愁云惨淡，欲言又止，最后等我爸回来两个人进房一阵叨咕，我爸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我来问问她……

进了房，我爸坐在床沿沉思良久，看着我，其实爸爸妈妈也不是那么重视分数，只要你开开心心就好，你告诉爸爸，这次是不是作弊了？

五年级后，我再没低过90分。我可怜的爸妈直到那时候，才享受到为人父母自豪的滋味。

上了初中，时间就紧了起来，中午11点多回家吃饭，吃了饭马上就要回学校午休。11点20分左右我走进家门，桌子上的饭菜温度正好，端起碗一阵狼吞虎咽，我妈坐对面也不多说话，怕我噎着，看我吃饱喝足准备走，又往我手里塞一个苹果。

初中三年我妈过足了优秀学生家长的瘾，每次开家长会都主动要求去，心满意足的回来跟我爸说：“这过去没享受到的啊现在都有喽！”

我爸撇撇嘴看他的电视，我小学家长会都是他去参加的，每次回来脸绿的像黄瓜。

（四）

孩子是从什么开始逐渐脱离父母的羽翼的呢？

我想，高中是预备期，心上开始脱离，他们开始向父母关闭被青春期荷尔蒙搞得天翻地覆的内心。大学要去外地求学，生活上脱离，学大人的样子和人交往，却掩不住眼里的稚气。

高中繁忙的学业和升学压力压得我喘不过气，睡眠的极度缺乏和体内紊乱的荷尔蒙使我脾气暴躁，一点就着，父母开始在我面前说话都显得小心翼翼。

高中时期，早上天不亮就要起床，刷牙洗漱的时候早餐早已端端正正的摆在桌上了，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候着，看我洗完脸就给我盛粥，热气腾腾。

我们俩每天都一起吃早餐，却也不多说话，我爸上夜班，还在睡。

我吃完说了声妈我走了，我妈说哦，路上当心点。然后就要到9点半晚自习结束才回来。一进家门，要不就是一碗面，要不就是一碗馄饨，氤氲着热气在桌上，背景是父母期待的脸。现在回想起来，高三一整年似乎也没有和爸妈好好说一席话。

后来，大学念在很远的地方。

一开始，生在鱼米之乡的我爸妈天真的以为，西南地区物价肯定便宜啊，于是预备给我一个月500饲料费，想着我还能存点儿。后来，第一个月过去三分之一我就打电话给我妈哭没钱！我妈愣了一下问，你们学校食堂一晚蛋炒饭多少钱？我说，三块五。外面呢？4块！和我爸一商量，又给加了100，喊我省着点花。

其实那时候，他们早已下了岗。

（五）

我和老公认识了一年后订了婚。

订婚前，我们都是各住各家。老公每天接我下班，一起回我家吃晚饭再玩一会儿就自己回家，我们四个人在客厅看电视，或者我和他两个人在我房间看电视，当然房门大开。

有一次老公故意呆到很晚，我爸坐客厅半天也没见我老公有走的意思，就客客气气的说，小杰啊，太晚了你回去不方便，要不然就住在这里吧！

老公喜出望外朝我使了个眼色。

让晶晶陪她妈睡，咱俩一起睡！

老公有礼貌的说，不了，叔叔，我明天还要上班，我先走了，叔叔再见。

订婚后的一天，我吃完晚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爸妈还在吃，聊着什么，聊着聊着忽然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良久，他们都不再说话。我觉得奇怪，走近一看，我妈眼眶通红，我爸一边吃一边掉眼泪，看到我过来竟然忍不住放下碗捂着脸呜呜呜哭了起来，我内心像被巨锤砸了一下，一米八的汉子，我从小到大的最崇拜的爸爸，居然呜呜呜哭了起来，妈说，你爸舍不得你……我立马紧紧搂住他的肩膀，那一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才是最爱我的男人吧。

婚礼现场，我挽着爸爸的手站在进场口等待，他紧紧的夹住我的胳膊，不敢看我，我知道是怕掉眼泪。我们一步一步听着司仪的口令走到舞台上，司仪说感谢父亲的养育之恩啥啥，给父亲一个拥抱。我抱住爸爸，这个陪伴养育心疼了我二十多年的男人，聚光灯下他动作有点僵硬，也回抱了一下我，等到下台，趁人不注意赶紧抹了把脸，再假装没事坐到了主桌，我站在舞台上，妆容精致，迎着聚光灯，却看见暗淡的主桌上我的父母喜悦又孤单。

（六）

女儿4岁了，9月就要上幼儿园，4岁前，一直生活在外婆家。

我妈像照顾我一样，又从0开始抚养了女儿，一个神奇的轮回仿佛又回到了起点。他们都已经退休了，我爸偶尔做做小生意，我妈在家带娃，我和老公忙于工作。

我妈对女儿温柔如水，当初的暴脾气在隔代亲的抵消下无影无踪，我爸总把我女儿举在肩头，为了逗女儿开心常常装疯卖傻。

每年女儿生日，我妈总给钱，我不要，她就说又不是给你，我给小宝贝的！年底还要给我钱，我又不要，她又说你不要我给谁？我和你爸就生了你一个，不贴补你贴补谁？喏喏喏！买件新衣服去！

我问老公，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一做就做一辈子？

做一辈子？

恩。

中间停不停？

基本上不停吧，偶尔偷偷懒。

哪有这种事儿……

有啊。

什么事？

做人爸妈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