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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博笔名剑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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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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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

祖  父

张明博

我初中毕业那年,祖父退休了。那些日子,他精神萎靡,每天早晨穿好衣服装好饭盒,有时走出去又回来,有时还没走出屋门便坐在炕上。

老头子,吃饭了!”过去,很少做早饭的祖母开始做早饭了。无论什么可口的饭菜,祖父也只是吃上一两口,过去胃口很好,饭量也很大的祖父吃不下饭了。

一天,祖母从外面回来,高高兴兴地叫着:“老头子,看看谁回来了。”

坐在炕上的祖父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冷冷地说了一句:“谁回来了?反正不是我的工作回来了。”

死老头子,只知道你的工作。你看看,是我们老儿子回来了。”

老儿子,是我老儿子回来了,这下可好了,这下可好了,终于有人接我的班儿了。”

祖父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我父亲是长子,在矿上干了一年便被选上当了警察。两个姑姑一个教学,一个是医生。老叔高中毕业,本打算考警校的,可祖父硬是让他报考了矿大。

矿大好,矿工为国家贡献大。”当了一辈子矿工的祖父总是感到,只有矿工最实在。

“爸!我毕业回来了。”站在祖父面前的老叔比以前高了,也比以前黑了。

“像!像咱矿工的种。” 祖父上下打量着老儿子,往日的精神头儿又上来了。

两年后,由于老叔是矿上少有的大学生,再加上勤奋肯干,被破格提拔为井长。

老叔当上了井长,祖父更高兴了,一连几天他也穿上了许久不穿的工作服,背着饭盒儿,整天不回家了。

“老头子,这些日子你风风火火的忙个啥呀?”一天早晨,祖母问正要出门的祖父。

上班儿!”祖父兴奋地说了两个字,就走出了家门。

上班儿?两位姑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感到吃惊。“一定是二哥给他找到了工作。”老姑先开口了。

看来咱爸没白供他老儿子上学,终于接光了。”大姑也开口说道。

十几年过去了,全家人谁也不知道祖父每天干什么,也从没有人问过,只要他老人家高兴,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也记不清是哪一年了,祖父过去在矿上受过伤的腿再也走不动了,一向要强的他只好坐到了工会为他送来的轮椅上。让大家奇怪的是,这第二次退休之后,祖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失落。除了每天早晨让祖母推着去外面透透风换换气外,更多的时间是一个人在屋子里面,鼓捣从不离身的布袋里的东西。

老爷爷不好,他不让我看!”我女儿五岁那年,为了看一年祖父布袋里的东西大哭过一场。

爷爷袋子里一定是好东西,说不定是他这辈子的私房钱。”大姐分析说。

“不是,一定是黄金,他说过存钱不如存黄金。”二弟胸有成竹地说。

无论我们怎么猜,怎么问,祖父只是笑着不做正面回答,问急了,他就说:“别急,别急,早晚都是你们的。”祖父的回答更坚定了我们的猜测,一定是私房钱。

一定还不少呢,该有好几万吧。老人家一辈子不吸烟、不喝酒,也从不乱花一分钱。再加上这十几年还上班,一定不会少。

奶奶说过,爷爷这些年上班儿可一分钱也没拿回来过。

没事时,我们总爱谈论祖父,谈论祖父那条神神秘秘的布袋里的东西。

九十岁那年祖父大病一场,从医院回来,他好像是知道自己不行了,让老叔把我们十几个孙男外女叫到了床前。

床前的桌上,祖父那条神秘的布袋静静的放在那里,鼓鼓的越发显得神秘了。祖父用手指了指,示意我们打开。我知道,他说的,该给我们的东西终于要给我们了。

不知怎么的,过去总是盼着早点知道祖父布袋秘密的我们,此时感到心里酸酸的,谁也不愿伸手去拿那条布袋。老叔走过来,他打开袋子,“哗!”的一声,将袋子里的东西倒在了桌子上.项坠,是各种属相造型的项坠,十分精细,大概有20块儿。

“上面有你们的名字,你们自己拿吧。”我发现说话时老叔的眼里充满了泪水。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的把目光停在了我的身上,我知道这第一个拿项坠的只有我这个长孙了。

我伸手拿起一块儿牛形项坠,那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和生日时辰。我感到这项坠很重、很重。用双手捧着都感到十分吃力,我忍不住泪水从眼睛里流了下来。我哭了,工作之后,第一次真正流下泪水。那项坠是用煤精雕刻成的,表面黑亮黑亮的,那晶莹的光芒仿佛能穿透我们的心灵。

老叔告诉我们,这些年祖父并不是去工作,而是每天到井口煤仓下,把装车时散落在地上的碎煤捡起来,然后再装上车。一次,他捡到了一块很硬很亮的煤。祖父说这是无价之宝,叫没精。这十几块儿项坠儿就是祖父用那块煤精雕刻出来的。

祖父走了,是在我们拿走项坠儿的第二天安详地离开的。

送殡那天,我没有流泪,因为在拿项坠儿的那天晚上,我再也不会流泪了,为了祖父。

煤矿百年庆典时,领导和来宾们在庆百年书画展上围着一组特殊的展品,这是17块儿用煤精刻成的项坠,神态虽然不生动,却十分精致。这组属相项坠获得此次展会的唯一特别奖。

百年庆典之后,新成立的煤业公司把这组项坠收藏在了矿山博物馆里,因为那上面凝聚着这座百年老矿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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