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烤烟的日子

八十年代初，为了改善家庭经济，许多人家开始种植烤烟。我们家也不例外，跟人学着种起了烤烟。

在农村，种烤烟收成好的人家，一年差不多有一万元的收入，一年就成了万元户，这在当时是许多人非常羡慕的事。

到了卖烤烟的季节，村村寨寨的大小路途，见到的差不多都是挑着马草箩的老乡。他们三三两两，挑着一大挑按颜色、长短分级的，用稻草捆扎得严严实实的一捆一捆的烤烟。为防天上下雨，出门前所有卖烟的人，都用塑料薄膜将装有烤烟的马草箩包裹得严严实实，生怕雨来了肩上的烤烟被雨淋湿，怕到时卖不出去。

我家没种烤烟前，每逢赶集，父母都会跟着卖烤烟的人去到烟叶收购站。观察烟叶站的工作人员检查分级收购烤烟，看一个个的卖烟人过称，拿票据，到付钱的窗口排队领钱。看着种烟大户小户领着一张张钞票，看得心里痒痒。每次回到家，都听到父母一直在商量，来年我们家也要种烤烟，我们也要去卖烤烟，到时我们就不愁没钱了。

种烤烟是一项繁琐的技术活，有许多关键环节。包括对土质的认定，对烟种的选择，对烟苗的培育，对栽种时间的确定，对施肥的把握，对打顶抹芽的要求，对剮烟周期的判定，以及对烘烤烟叶温度及时间的把握等等，这些都有技术含量，一般人不是一两天就可以轻易学到家的。

做过农活的人都知道，土地的土质有酸性土壤，有碱性土壤，有黑色土质，还有灰色土质，也有黄色土质。在众多土质中，适合烤烟种植的，一般是黄色土质。这种土质呈酸性还是碱性，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在家乡，黄色土质的耕地，比较适合种烤烟，其他土质的耕地，别看土地有多肥沃，烟叶长得多茂盛，烘烤出来的烟叶要么半黑半黄，要么全是黑桃叶。这种烟叶拿到烟叶站去卖，只能被判定为末级烟叶，几乎不值几个钱。

包产到户时，各家的田土都是肥瘦搭配，远的近的都有。想要分得的所有土地都适合种植烤烟，这几乎不可能。我家分得的土地，有几块就不太适合种烤烟，但还是有几块土，种出来的烟叶焦油含量丰富，烘烤出来的烟叶颜色金黄。本来想和别人家换几块土，但一般人家是不会轻易换的。如果只种那几块适合种植烤烟的土地，烟叶种植量又太少，剮回来后又凑不齐一烤房，烘烤一次烟叶浪费煤炭，这是在白白浪费煤炭钱。

烘烤半炕烤烟是烘烤，一炕烤烟也是烘烤，所用的煤一点都不会减少，于是父母咬牙把那些不太适合种植烤烟的土地也一并种上了烟苗。

要种烤烟，在开春之前，必需提前把板田板土提前犁翻转，还要用磨耙将大块的板土磨细磨匀。只等开春，烟苗长到一定时间，及时将烟苗进行移栽。

至于对烤烟种子的选择，主要靠平时的观察，刚开始种烤烟的人肯定不知怎么选择烟种。有了一定经验后，种烟人会在最适合种烤烟的那片烤烟中，精心挑选十几株长得特别壮实，烟叶肥厚，烘烤出来的烟叶颜色金黄的烤烟。在平时的打顶抹芽时，把挑选出来的烤烟做好标记，不要打顶抹芽，让它自然开花结烟籽。待烤烟的烟籽成熟，再用塑料薄膜将烟杆顶端的烟籽包扎好，不让它被风吹走，也不让它被雨淋湿，直到烟籽成熟，小心的摘回家来放在干燥的地方，只等开春下种。

春节后，大地还在余寒之中，种烟人家早已出动，为播种育苗开始作准备。

人们会扛上锄头，精心挑选一小块土质特别肥沃的土地来培育烤烟的幼苗。将那块土地整理成一厢一厢的长方形，再将成箱的泥土整理细，从猪圈坑中挑来农家清粪，用粪瓢将农家清粪抛洒在成厢的烟厢面上，再在抛洒了农家肥的烟厢土中，均匀洒上烤烟的种子。做完这一切后，还要准备若干细竹条，将细竹条弯成半圆形，细竹条两端分别插入烟厢两侧的泥土中，这些半圆形的细竹条一字排开，将整个烟厢全覆盖。然后，在一字排开的半圆形细竹条之上覆盖上买来的塑料薄膜，这是给烟苗的烟厢打造的温室。

烤烟种籽播下去后，天气还没升温，种子发芽较慢。这时必须时刻观察天气变化，如果遇到突然出大太阳，气温会急剧上升，稍有不慎，细小的烤烟幼苗就会被高温热死。所以，这时候大意不得，一定要仔细观察天气的变化，否则会前功尽弃，白白辛苦一场。

隔三岔五，还要将塑料薄膜全部揭开，让烤烟的幼苗见点阳光，透点空气。同时，还要隔三岔五挑来农家清粪，用粪瓢将清粪泼洒在烟厢中的幼苗上，算是给烤烟的幼苗补充足够的营养。那时我的主要任务，是注意观察天气变化，每天中午，在太阳最大的时候，烟厢中的温度会突然升温，我要及时把覆盖烟厢两端的薄膜揭开透气散热，确保烟苗生长的安全。

烟苗生长到一定时间后，要及时进行营养移栽，移栽烟苗要提前准备营养袋。

真正栽烤烟的烟苗，时间要到四月中旬。烟苗栽下去，后期管理必须跟进，要随时检查存活的情况，总有一些烟苗或者被烟虫吃掉，或者被肥料烧死。这就需要及时补种，确保烟苗生长的一致。

烟苗存活后，下一步的活路是及时除草施肥。一般情况下，半个月以后，要对烟苗进行第一次施肥。勤快人家，在除草完后，会及时给烟苗上肥料。最好的肥料是猪圈粪坑中的清粪，一株烟苗半瓢清粪，这对烟苗生长非常有利。这些活路，都是父母在做，我们几姊妹跟着去到种烟的土中扯点杂草。

再过半个月，到了四月下旬，要及时给烟苗施第二道肥。这时的烟苗差不多长到二十公分高了，所施的肥料，较好的有磷肥，最好的是合复肥。每天一大早，父亲带着我，扛上复合肥，一人带上一个洗脸盆，这个盆用来装肥料。一株烟苗，用几个手指头抓一小酌肥料，放在离烟苗根部3厘米左右的地方。如果肥料直接放在烟苗的根部，这是绝对不行的，因为烟苗会被肥料烧死。父亲告诉我，这是施肥时必须要注意的事项。

到了五月初，烟苗长高到50厘米左右，要做的事情是给每株烟苗打顶抹芽，还要及时把烟苗最下面的几匹黄脚叶剐掉。打顶抹芽这道工序含糊不得，必须要做到株株干净，芽芽抹掉。做这道工序是为了让烟苗积蓄所有的营养到每一片烟叶之上。

我跟着父母，沿着烤烟行，一株一株打顶抹芽。头上烈日当空，身上一身臭汗，一手护住烟苗，一手掐顶抹芽。半天不到，两手粘满了黑呼呼的烟油，脸上的汗水流到嘴唇，轻轻尝一小口，烟油味道苦得出奇。两手烟油敷得太厚了，不便于劳动，随便抓一把泥巴，放在手里搓几下，那又粘又黑又苦的烟油被搓成长条状，两手现出肉色来，接着继续劳动。由于是在烤烟林中穿梭，头上，衣服上，手臂上满是烟油味，回家来，不论怎么洗，好多天都还留有烟油的苦味。

打顶抹芽后的烤烟，过一段时间后，顶上又会冒出新芽，烟叶的夹缝中也会不时冒出嫩芽。每过一星期，父母都会安排我们几姊妹去到我家坡上的烤烟土中，及时对烤烟打顶抹芽，保证每一片烟叶都得到充足的营养。

到了五月下旬，烤烟烟叶颜色由碧绿慢慢变成浅黄，这时候就要为剮烟叶上炕及烘烤做准备了。

烤烟的烘房，那时的农村几乎都是泥巴筑的土墙炕房。在烤房内部最底层，挖出30厘米的壕沟，用土砖砌成田字形火道，内空大约20厘米，火道与火道之间串联起来。在炕房内的土墙壁四周，每隔40厘米，要铺设一层楼扶，楼扶与楼扶之间平行距离大约1.20米。炕房的最顶层，用细竹条铺在那一层的楼扶上，再在上面铺一层包谷壳或者稻谷草，但又不能封闭死，目的是为了保温，同时又可以在烘烤烟叶时，烤房内烟叶的水分可以及时挥发。

为了及时剮烟烤烟，父母一般都会等到周末。那时我和大哥都在读初中，星期五放学后回到家，家中的烤烟刚刚烤好。只等我们一到，父亲在烤房里小心的一杆一杆的取下烤干了的烟杆，我们在烤房门口，一杆一杆的往外传递。之所以要小心拿放，主要是这时候的烤烟烟叶非常脆，稍不注意碰到，那一烟杆的烟叶瞬间会变为碎末。下完烤好的烟叶，将这些烤好的烟叶摆放在大门口，到了晚上，温度下降，烟叶慢慢变软，就可以把烟杆上的烤烟解下来了。星期五这天晚上，我们几姊妹要跟着父母，一起下完一烤房的烟，解完烟杆上的烤烟，到了很晚才能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早早起床，一次次催我们大家起来，赶早挑着马草箩上坡去剮烟叶。

剮烟叶也是一项技术活。一株烟，从下往上，长了二十多匹烟叶。这二十多匹烟叶，又不是同时成熟变黄，那些叶子一般是从根部往上慢慢成熟变黄。剮烟时，要学会观察判断，剮下来的必须是成熟变黄了的烟叶。如果没有经验，你把还没有成熟变黄的烟叶剮下来，烤出来的烟叶一般都是青色的，这种叶子是卖不了好价钱的。如果剮烟时没有及时把已经成熟了的烟叶剮下来，到下一轮再来剮烟，这种烟叶已经成熟过度，烘烤出来的叶子几乎都是黑桃叶，这种黑桃颜色的烟叶也卖不了好价钱。所以，剮烟叶时一定要仔细观察，不可凭经验每一株每一次固定剮多少匹烟叶，这要根据实际情况来做，看那一株烤烟烟叶成熟了几匹，你才可以剐几匹下来。

白天，我们全家出动，集中精力剮烟；到了晚上，全家集中一起，在煤油灯下，抓紧时间把剐回家的烟叶绑在专用的烟杆上。

绑烟叶也不是简单的事情，要将专用的烟杆放在胯下，左手拿着绑烟的绳子，右手拿着剮来的烟叶，将烟索套在烟叶的头部，一小把一小把的绑好，一烟杆一烟杆的帮完。白天从坡上剮回来的烟叶，当天晚上必需把这些烟叶绑完。如果绑不完，放上一晚，第二天再绑，剮回来的叶子就要加速变黄，这会影响烘烤的质量。所以，不论多晚，当天剐回来的烤烟，必需当天绑完，当天放到烤房内的楼扶上悬挂起来，便于这些烟叶透风。

第二天全家又早起，继续上坡剐烟叶，一直忙到晚上九点以后，将绑好的烤烟全部放到烤房内的楼扶上均匀的摆放好。摆放时烟杆与烟杆之间的距离，不要太宽，宽了怕放不下；也不要过于拥挤，拥挤了烟叶不透风。

到了星期一的一大早，天还没有亮，我和大哥必需在调好的闹钟声中起床。洗刷完毕，匆匆背着书包往十里外的中学赶去上早课。从家门出来，天上大多时候都还挂着星星，有时还有月亮。一路小跑，赶到学校，刚好赶上学校早自习的钟声。

我家种烤烟的那几年，正好是我读初中的那段时间。到了五月和六月，是我们家里最繁忙的时候。每一个周末，也是我们几姊妹回到家里最辛苦的时候。

如何烘烤烟叶，这是种烤烟全过程的关键。据说好多种烟人家还要专门到外去拜师，这也不奇怪，你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烟叶，因为你没有掌握好烘烤技术，导致一整炕烟叶烘烤失败，这对种烟人家来说，是输不起的。

听父亲说，烘烤烟叶最先要学会用文火来烘烤。一般文火要用两天左右。两天的文火，大致把烟叶的水分烘烤掉五分之一，这时候再慢慢加大火力，用大火对烟叶进行烘烤，这大概要用两天左右，待烟叶水分基本烘干，再改用文火来烘烤，直到把所有烟叶的水分烘干。在烘烤过程中，要特别注意每一片烟叶中间部分的那一根主筋在烘烤后的水分状态，只有等那根主筋的水分完全挥发了，才能停火。

烘烤的过程，是父亲最辛苦的一个环节。从开火到熄火，差不多一个星期，父亲就蹲守在烤房的灶膛旁，随时准备加煤，把握好烘烤的温度，确保整个烘烤过程不断火，确保烘烤的每一炕烤烟烘烤出质量来。

烤烟烘烤完，下炕后，还得抓紧时间按等级择出烟来。

这是种烤烟的最后一个环节。这个环节的技术含量较高，我们小孩子是帮不上忙的。父亲和母亲，会利用一切空余时间来择烟。择烟时把烘烤好的烟叶摆放在面前，睁大眼睛，将颜色金黄，长度一致的同色烟叶归为一类，选出来后进行捆扎，一般以单手握不下时捆扎为一小把。对于烟叶子中颜色虽然金黄，但是叶片上有黑色斑点的烟叶，有要单独选出来。择烟不能快，要慢工出细活。父亲常说，同样一炕烟，择烟技术好，要多卖许多价钱。择烟时只能坐在矮凳子上，或者坐在地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看起来是手上的活路，其实是非常辛苦的一件事情。

烤烟择好，打好包，堆放在堂屋里，不能直接把烟叶放在地上，这对烤烟的质量有影响。必需在地上放一层木板，将择好的烤烟放在上面，再抱来一大抱稻谷草，覆盖在烤烟面上，相当于给择好的烤烟穿上了一件保温的衣服。

到了卖烟的日子，是我们全家最开心的时候。

一担烤烟，装在马草箩中，一闪一闪抬着出门。心里想着马上就可以换来钞票，即使肩膀被压得红肿，即使满头的大汗，但一想到终于可以看到数钱的希望了，这对所有种烟人家来说，都是最幸福的时刻。

种烤烟，看起来是半年辛苦半年闲，其实一年到头都在忙活，每一个环节都很关键，每一个环节都有技术含量，看来要当好种烟人还真不容易。

我离开老家已经三十多年，家中的烤房早已倒塌，那些用来绑烟叶的烟杆已不知去向，但当年起早摸黑种烤烟的点点滴滴却一直记在心间。

种烟人家，种下的是烤烟，播下的是希望。今天的我，再现那段种烟的岁月，是在告诫自己，农民的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本！

2020.0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