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煞

时针指到早上九点，客厅餐桌摆了刚做的几道新鲜菜。桌上盛了两小半碗米饭，饭碗上各放了一双竹筷，又准备了两个小碗，往里酌了一些老酒。去门外楼梯口焚香烧纸，待火星完全熄灭，我和爱人揣好钥匙，同时退出家门，轻轻关好防盗门，暂时离开我们的家，外出游逛两个小时。

两年前，父亲不幸离世后的第七天，遵照当地习俗，我特意准备了祭祀用的祭品，将祭品整齐摆放在客厅的餐桌上，这是为了恭候父亲的亡魂。在父亲离世后的第七天，在家做了以上这一切，这叫“回煞”。据说是已故亲人离世七天后，其亡魂即将远去，到第七天时，其亡魂选择在人间的最后一天回到生前的住所，这是他的魂灵在人间的最后一次回家。亡魂回家时家中不能有任何亲人在家，不能见到任何亲人，否则亡魂得不到安宁。

我从来不相信迷信，但这次在父亲不幸去世后，我还是按我们当地的习俗这样去做了。我希望天堂的父亲在天有灵，他的魂灵回来时能吃上我为他精心准备的那一桌饭菜，好让他吃饱喝好，好好的来看一看他曾经的家，从此不再有任何牵挂，放放心心的去到另一个世界。

父亲是2022年12月21日那天早晨突然离开我们的，他走得太突然，我们一点都没有思想准备。

八十多岁的父亲平时身体硬朗，我从来没有担心过他的身体。

我们家有四姊妹，大哥长年在外务工，两个小妹均在外，很少在家。在父亲六十岁那年，我从乡下调进了县城工作，考虑到父亲在老家辛苦了几十年，年岁已大，便同他商量，把他接到县城来和我一起生活。

那些年，爱人在单位下岗后，经营了一家建材门市部，生意还过得去。父亲白天在店里帮我们，晚上一直住在店里，帮我们看守门店。后来，爱人回单位上班，我也没时间帮忙，我们不再经营小店。我们不开店后，父亲无事可做，刚开始极不适应，他在老家忙了几十年，平时劳动惯了，现在突然闲了下来，非常的不习惯。

后来，他见广场有人在唱山歌，于是加入了唱山歌的老年队伍，从此找到了消遣娱乐的去处。

在父亲七十五岁那年，母亲因病不幸去世。以前家中的家务活，几乎都是母亲包揽，煮饭洗衣这些事，父亲很少去做。母亲去世后，我和爱人单位都忙，大多数时间早饭都顾不上回家吃，这时家务活什么都不会做的父亲在我的指导下，慢慢的学会了做饭。再后来，我们回家做的饭有时他还觉得不合他的口味，总是说我们做的饭太硬不软合，菜的盐味太淡。父亲因为老来牙不好，吃东西要吃软一点的；可能是老年人味觉器官退化，所以吃菜盐味轻重他不太感觉得出来。因为父亲牙不好，每次买水果，我都尽量买软一点的。每年到了十月份后，父亲最喜欢吃的水果是柿子。那柿子，红彤彤，亮晶晶，皮薄肉软，味甜，入口即化。每次上街，只要见到柿子，我一定会买一大袋回来，从头年的十月到次年一月，差不多四个来月，我们家中柿子不断，父亲一直有柿子吃，开心不已。

让父亲更开心的，是我事业上的顺利。在他的四个子女中，他认为我是最有出息的一个。听母亲说，父亲每次回到老家，去到村里，和邻居们聊天，每次只要提到我，父亲总是眉飞色舞的高谈阔论，在左邻右舍面前大肆炫耀我这个儿子的出息。每次父亲在人前炫耀时，都会被在他旁边为人谦逊的母亲所打断。事后母亲总是劝父亲，不要总是在人前炫耀自己的子女，我们为人要低调，但父亲从来不听，只要逮住机会，一定会继续在他人面前炫耀他那出息的儿子。其实，当年的我虽然通过读书跳出了农门，有了一份工作，但其实有些时候我的生活过得并不那么光鲜，有时甚至有些艰难，但在父亲眼里和心里，与同村的伙伴比起来，我这算大有出息的了。

特别是在我当年通过了县组织部门公开遴选干部脱颖而出，担任学校负责人后，父亲更是开心得不得了。在他心里，学校负责人是一个很大很大的领导，我应该权利不小。自从我上任以后，我不知道父亲为此在外又是怎样炫耀我这个儿子的，虽然我一次都没有亲自听到过，但我猜他一定会在他人面前大肆炫耀。

父亲如此举动，这与他在农村受苦受累几十年，一直生活在社会最底层，与他从小没有上过几天学大有关系。他没有想到，在农村辛苦了几十年的他，到了晚年，居然能进城享几天清福，他也没有想到他的这个儿子我能如此的有出息。

老来的父亲在人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我都觉得不奇怪，毕竟他没上过几天学，没出过一次远门，没见过世面，他内心有他的满足，有他的喜悦，我倒希望父亲能这样一直开心的生活在他的世界里。

晚年的父亲，之所以生活得如此快乐，这与我所谓的出息大有关系。为了让父亲高兴，每天回到家，在父亲面前，我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在我天命之年后，考虑到自己精力的实际，我主动辞去学校负责人的职务，不再每日劳碌奔波，回归教学一线，做一名普通教育工作者。自从回归一线后，我感觉身心无比轻松。但在父亲面前，我一点都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他，我怕他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我知道他内心值得骄傲的东西是什么。为了不让他知道我辞职这件事，我和家里人商量好，大家务必做好保密工作。在我回归一线后的两年时间里，父亲一直没有发现我辞职回归一线的事，他一直生活在他引以为豪的开心的世界里。

尽管父亲身体一直硬朗，但毕竟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在新冠疫情袭来后，父亲不幸感染病毒。由于当时大家对这次疫情认识不够，我在父亲喉咙疼痛三天后，没能及时送他上医院，导致父亲病情越来越严重，直到他吃不下任何东西，四肢无力站立。这时我才感觉不对劲，当我联系好医院住院部，正要送他去住院时，父亲却瞬间停止了呼吸，永远离开了我们。

清楚记得，2022年12月21日那天早晨，我早早的起来，一边准备为学生上网课，一边联系医院，打算等我上完网课，计划早上九点左右就送父亲上医院住院。四妹来到我家，在帮父亲准备住院的生活用品，妻在厨房帮父亲煮早餐，我在打电话通知老家的大哥，叫他立即赶到县医院，说我们马上送父亲去住院。我帮父亲换好了干净的衣服，妻的早餐已煮好，四妹亲自喂父亲吃了几口稀饭。临出门，父亲突然说想上厕所，我连忙搀扶他进了卫生间，等他方便完毕，又搀扶他回卧室的床上躺好。我告诉父亲，我们马上送他去医院住院。我从卧室出来继续收拾东西，四妹在卧室陪着父亲，突然我在客厅听到四妹带着哭腔大声呼喊：爸爸！爸爸！你怎么了！你怎么了！等我冲进卧室，父亲已经停止了呼吸，没有了生命的体征。我慌忙用双手反复使劲按压父亲的胸部，学着医生为父亲做人工急救，可不论我按压多久，父亲始终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我们家距离县医院大概不到一公里，那天，从我拨打120急救电话，到120急救医生赶到我们家，时间不到十分钟，医生赶到后迅速检查施救，可是，还是晚了！我们的父亲就这样安详的匆匆的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一点痛苦，没有一声呻吟，走得非常的安详。

父亲一生最大的爱好是抽旱烟，平时他知道我们受不了那个浓浓的旱烟味，每次烟瘾来了，他总是自觉的去到室外的过道或楼梯口处过烟瘾。他卧室的抽屉里，有几根长短不一的烟杆，有长年不断上街买来的旱烟，还有一把专用剪刀，那是用来打理旱烟的工具。我深感遗憾的，是在父亲的弥留之际，未能想到为他裹上一支叶子烟，给他装上烟斗，为他亲自点上，让他深深的吸上一口旱烟。在父亲走后，收拾他的遗物时，看到他房间抽屉的烟杆，我才想起。可是，这一切都晚了！父亲已经永远离开我们了！

当医生走出父亲的卧室，长长叹了一口气，对我摇头时，我知道父亲这回是长久离开我们了！

在送走父亲后的第七天，听当地老人说，这是离世老人的魂魄在人间的最后一天，他的魂魄会回到他生前生活的地方来看最后一眼。为了等候父亲魂魄的到来，一大早，我就在准备，我想让父亲回来时吃到可口的饭菜，喝到我特意为他酌上的老酒，让他一个人在房间呆着，不再留下一点遗憾。

时间到了早上九点，我们收拾停当，全家轻轻退出家门，轻轻关上房门，恭候父亲的亡魂回家。

尽管父亲已八十有二，尽管他生活一直很快乐，尽管他走得很安详，但我还是舍不得他的离去。在父亲离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回家，都会不自觉的推开父亲那间卧室的房门去看一眼，有时深夜刮起了大风，我会爬起来去到父亲生前那间卧室，仔细察看窗子是否关严实，我知道老来的父亲经受不住高楼晚间的凉风。

回煞已成过往，今后的我，一定会努力好好的生活，好让那边的父亲感受到我的快乐而安心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