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父亲买烟

父亲在世时，每次我和爱人出差或外出旅游，都不会忘记为老父亲买一点当地的土烟回来。

老来的父亲最大的嗜好有两个：一是到广场唱山歌，二是抽叶子烟。这两大嗜好中又以抽叶子烟为他的最爱。

父亲嗜好抽烟，按理说我和大哥应该受到他的影响，成为老烟民。可是这些年来我和大哥一直都没有学会抽烟，为此父亲总感觉是遗憾。平时他抽烟，我们闻不得那叶子烟刺鼻的怪味，每当他抽烟时尽量离他远远的。这些年来一有机会，我们都会劝父亲戒掉叶子烟，可是每次父亲都有一大堆抽叶子烟如何好的理由，我自认为口才不错，但在和父亲争辩戒烟这件事上，我一次没都有说服过父亲。

每次看父亲抽叶子烟时那种特别享受的样子，我只能望烟兴叹，闭口摇头，这个犟老头，拿他真没办法！

老来的父亲一直和我在城里居住，平时我和爱人忙上班，除了周末，其余时间大都在单位。我们一般都是清早出门，中午回家午休，下午再出门，天黑才下班回家，家里多数时间只有父亲一个人在。父亲有早起的习惯，早上他起床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抽屉，翻出那一捆叶子烟，小心解开捆叶子烟的绳子，取出几片烟叶，将烟叶中的茎去掉，再找来剪刀，将去掉烟茎的烟叶细心的剪为三厘米长的短节，整整齐齐码在桌子上。再去那一捆叶子烟中挑出几匹宽大肉厚的烟叶来，将挑出的烟叶放在嘴里啜十秒钟左右，让烟叶变软，然后再比照三厘米的长度，剪断烟叶，这后来挑选的烟叶是用来做裹叶子烟的包皮的。人老了眼睛不好，父亲动作缓慢，挑选叶子烟，剪断叶子烟叶，裹叶子烟的事却做得一丝不苟，好像是在打造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在我看来，父亲简直是在浪费时间，但父亲有的是时间，他一点也不怕浪费时间，整个早上，他起床后基本不出家门，一直呆在他那间卧室，小心而又享受的裹他的叶子烟。还好，即使我们不在家，父亲也从来不在家里吸烟，他知道我们闻到那烟味难受。早上他即使要抽烟，一定记得走出家门，要么在门口的过道处，要么去到消防的楼梯口，才掏出火机点上火，慢慢的过他的烟瘾。我担心隔壁邻居们出门闻到叶子烟味难受，时常提醒父亲尽量多走几步路，去消防的楼梯口处抽烟最好。

每天中午过后，父亲吃完早饭，揣上烟杆，带上早上专门裹好的一小包叶子烟，高高兴兴的出门去。喝酒的人有酒友，打牌的有牌友，抽烟的人也有烟友。如今在我们的小县城里，能见到还在抽叶子烟的，大多是从乡下进城的老人，他们在乡下抽叶子烟习惯了，抽不来如今的卷烟。父亲喜欢去的老广场，那里有一大帮他们这种从乡下来抽叶子烟的老烟民。每天大家聚在一起，找个地方随便坐下，三个一堆五个一伙，一边拉家常，一边叼着烟斗，在那里吞云吐雾，尽情享受他们这个年龄的慢生活。

在广场过完烟瘾，父亲又加入广场老年人唱山歌的队伍。每天花上两元钱，拿着话筒，悠闲的与他人对山歌。这些年我因工作忙，没时间去广场听父亲唱山歌，据我们家四妹说，她就亲自去广场听父亲唱过山歌，四妹说父亲的山歌是现编现唱，没想到只上过几年学的父亲现场编唱的山歌还押韵，他还有许多广场山歌粉丝呢！

父亲虽然没上过几年学，但他人聪明，学会了木匠、蔑匠、泥瓦匠的技术，还学会了烧木炭、烧焦煤的技术。父亲记性好，他会唱许多花灯调子，人家建新房抛梁时会说爬楼梯的四言八句，有哪家老人过世，他会去唱孝歌，并且他唱起孝歌来可以几天几夜不重复。有时我在家有空，会专门听父亲说四言八句，听他唱花灯调子，只可惜当时没有用手机全录下来。

父亲爱抽烟，并且只抽叶子烟，这是他几十年在老家养成的习惯。因为以前在乡下，条件艰难，买不起昂贵的香烟，这叶子烟他们可以自己栽种，并且这叶子烟烟味浓烈，他们抽了几十年早就习惯了。现在想让父亲改抽香烟，一是他们这一辈老人平时节俭惯了，舍不得花钱去买在他们看来昂贵的香烟，二是他们总感觉再贵的香烟抽起来都不如这叶子烟过瘾。有时即使我给父亲买来香烟，叫他学抽，但他坚持不学，仍旧每天叼着他的叶子烟。

叶子烟味道真的难闻，一般人哪怕和抽叶子烟的人擦身而过，一定能敏感的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的刺鼻的叶子烟味。可是即使我再不怎么喜欢这难闻的叶子烟味，眼前的父亲，我不可能离他远远的，不可能疏远他，他可是我最亲近的人。有一种说法叫悦色而养，对于父亲平时爱抽叶子烟这件事，我和家人只能由他去了，谁叫他是我的父亲呢？

于是每次出差或者外出旅游，我和爱人都会提醒对方，去到外地，一定要找一找当地老百姓爱吃的土烟，买回来送给父亲。

记得我们单位曾组织大家去到息烽集中营参观学习，在那里导游专门介绍，这里卖有一种特殊的卷烟，我特意买了两包回来送给父亲。父亲高兴的打开烟盒，抽了一支来点上，他闭了眼，很享受的大大的吸了一口后，突然睁开眼睛对我说，你买的这个烟很特别，我怎么感觉没有一点烟味？这是一种什么烟啊？我说这烟是在息烽集中营里卖的特供烟，当年专门销售给关押在息烽集中营里的革命人士的，你是运气好，抽到了当年革命人士抽的烟！父亲听说这个烟这么特别，于是小心的抽出一支烟来，轻轻剥开那支卷烟的外皮，挑出烟丝出来放在手心，在太阳光下仔细端详了好久，又放在鼻孔处反复闻了又闻，还放了一点在嘴里，反复品味，最后父亲告诉我，我给他在集中营买的所谓特供烟的烟丝不是烟叶，而是我们老家经常种的苞谷上长的苞谷须晒干后做成的，所以吃起来味道怪怪的！不过不是烟叶也没关系，有你这份心就够了！

没想到，我在息烽集中营专门为父亲买来的卷烟烟丝居然不是烟叶，而是苞谷须！看来下次为父亲买烟时要小心了！

有一次，爱人出差到云南，看到当地卖的一种罐装烟丝，想到老父亲喜欢抽烟，于是给父亲买来两罐当地烟丝。父亲取出一点烟丝，裹好装在烟斗里，点上火，只吸了一口，只听父亲连连说：不错！不错！这个烟又香又好吃，比我家里的叶子烟好抽许多。只可惜只有两罐，这个烟又只有云南才买得到，看来我只有一次放一小点混着我的叶子烟一起吃，这样我就可以享受好久了！当时爱人也不知道这种烟丝好不好抽，见别人买，她也跟着买，没想到这次是歪打正着，买到了父亲特别喜欢的烟丝。

自从买回云南烟丝后，父亲平时几乎都舍不得拿出来抽，他视云南烟丝为宝贝。不论是上街玩耍还是回到老家乡下，只要谈到烟的话题，父亲一定会提到爱人从云南为他买回的云南烟丝。只可惜，那两罐云南烟丝上面没有商标，没有地址和电话，我本打算再为父亲买几罐云南烟丝，但由于没有任何信息可查，只好作罢。

以后只要我外出，仍然不忘给父亲买一些当地的烟丝或卷烟，父亲总说没有爱人买的云南烟丝好吃。我想，有机会去到云南，一定记得再去买许多父亲喜欢的那种烟丝，并且一定要把人家电话和地址记好，万一哪天这种烟丝抽完了，我可以打电话请对方帮我邮寄过来。

只可惜在父亲吃完那两罐云南烟丝后，我一直没机会去到云南，父亲一直在等我去给他买云南烟丝，直到父亲去世，父亲都没有等来他最喜欢的云南烟丝！

我虽闻不惯那刺鼻的叶子烟味，但对一直嗜烟如命的父亲，我尽量做到悦色而养。这些年虽然也经常给父亲买烟，但未能在父亲有生之年再次为他买回他最喜欢的云南烟丝，于我来说，应该是此生的一大憾事！（284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