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打山水田

每次回老家，经过金薅坝坳上路边那块大田时，我都会情不自禁去到大田坎边，眺望大田，思绪万千，驻足良久，这里留下了我儿时最难忘的记忆。

农村大集体结束那一年，父亲担任生产队长，据父亲说，全生产队的山林田土，是他组织大家分配的。分田分土时尽量做到肥瘦远近搭配，但多数人都不愿意要那些离家远，水源又不太好的山水田。其实在核定田土面积时，远处的山水田面积相对要宽许多。父亲是队长，等大家挑选完田土，剩下那块水源不好，面积相对较宽的金薅坝坳上路边大田，自然就成了我们家的责任田。对此，父亲不但不烦恼，相反还高兴的对我们说，分到这么一块大田，咱们家赚大了！

记得在我十岁那年农历二月间，油菜刚开花，土里栽的马铃薯才出土，天气开始回暖，但余寒犹在，我们家金薅坝坳上那块大田因冬季长时间干旱变成了干田。这块大田面积非常大，要是放在水源好的地方，至少要评三十担稻谷的面积来。只因这块大田处在我们寨上最高的山坳边，又没有固定水源，春来想种水稻只能等老天下大雨才行。

要把天上下的雨水引到大田来，还得提前到大田四周的山上去挖修山水沟。等天上下雨，雨水一点点汇集，流入那些山水沟中，再将山水沟中的山水引入大田中。这种靠老天下雨才能有水的稻田，我们当地人叫“望天田”或“山水田”。我家金薅坝坳上这块大田就是真正的望天田，队上在评它面积时打了五折，即使打了五折，这块大田也评了十六担稻谷的面积。我们家当年六口人，分田时按每人五担稻谷面积来分，这块大田占了我们家稻田面积的一半。由于分到了这么一块靠天吃饭的山水田，父亲知道要把这块田弄好，关键在天上突然下大雨时能抢抓住宝贵的时间去打山水田，这就必须得养上一头耕田厉害的牛。

为了能在下雨天和老天抢时间，能在天上突降大雨时多犁几铧口的面积，父亲特意上街花高价去买回一头嫩口的大黄牯。这头高大威猛的大黄牯，胃口好，力气大，动作快，是抢打山水田的好帮手。但它脾气不好，一旦惹它不高兴，它总是翻脸不认主人，瞬间瞪大眼，喘着粗气，后退蹬直，头猛然一低，朝你冲来。它的脸挨着你，轻轻一甩，你定然仰面朝天，被它掀翻在地，等你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它的额头早已抵在你的胸膛，你敢动一下，它就用额头抵你一下，同时嘴里一直喘着粗气，叫你不敢乱动。尽管这头大黄牯脾气不好，但它力气大，耕田时耐力好速度快，尽管父亲曾被它发脾气掀翻过，我在放它吃草时也惹恼过它，也曾多次被它欺负，但想到我家那一块大大的山水田，父亲始终还是没有嫌弃过这头脾气不好的大黄牯，因为我们全家要靠它来抢打那一块靠天吃饭的望天田。

开春后油菜花开得正茂盛，可我们家这块大田却变成了缺水的干田。我们全家看着这么一大块干田，心里都非常焦急，不知什么时候老天才下大雨。每天早晚，父亲都把黄牯喂得饱饱的，为的是一旦老天突然下大雨时它好下田发挥作用。只要天上起了一丝乌云，父亲就对我和大哥说，这天快下雨了，我们要上坡打望山水田去了！那段日子，父亲最关心的就是天上的云朵，他一直在等乌云的到来，等春雨的到来，可是好长好长的时间，都没等来满天的乌云，父亲的叹气声一天天多起来。

一天深夜，我们睡得正香，突然父亲把我和大哥从床上拉起来，说外面雷声大得很，现在天上已经下起了大雨，他叫我们赶快起来，穿好衣服，背上蓑衣，戴好斗笠，拿上手电筒，扛上锄头和钉耙，去金薅坝坳上和他一起去打山水田。

父亲把我们喊起来后，扛上铧口，打开牛圈门，赶着黄牯急匆匆往金薅坝坳上去了。那一晚的雷声非常骇人，一个比一个声音大，夜空中不时划过一道又一道的闪电，在农村生活的我们，早就见惯了这些。我们没有一丝害怕，在轰隆隆的雷声中，在闪电的火光中，在狂风大雨下，我和大哥扛着锄头钉耙，打着手电筒，也慌忙往金薅坝坳上那块大田方向赶去。

那天晚上的雨来得急，下得特别大，我们赶到那块大田时，父亲早已架好枷担铧口，赶着黄牯沿着山水涌来的那一侧开犁。父亲一边犁着田，一边交代我们兄弟俩，赶快去到山上，把山水沟中的山水拦到我们家田中来。那晚，雨下得好大，因为是初春，夜间天气还特别冷，再加上风狂雷声大，我们虽然披蓑戴笠。但身上还是很快全被打湿了，脚底的水胶鞋也进了水，冷风一阵阵吹来，冷得上下牙哆嗦直打架。尽管天气寒冷，但只要老天施恩送来了大雨，这对我们全家来说，是最好的安慰。父亲之所以叫我们去到山上拦山水，是因为打抢水田的不止我们一家。当晚在野外金薅坝坳上那一片地，还有十多家人在打抢水田。那山上修的山水沟，也不是我们一家开挖修好的，那是金薅坝坳上那一片地有山水田的十多户人家共同去山上开挖的山水沟。今晚是开春以来的第一场大雨，金薅坝那一片的山水田全都干涸了，大家都要上山去抢打山水田。

我和大哥的任务，就是去到山上主沟分岔到我们家大田的水渠处蹲守，因为当晚山上望山水的孩子不止我们一家，凡是那一片有山水田要打的人家的小孩都来了。我和大哥分了工，一人留在分水渠处，以防别人把我们家山水全拦到他们家水沟里，一人沿着山水沟往下检查，确保沟里的山水顺利进入咱家大田。

那一晚，大雨中还夹杂了细细的雪米子，天气特别的冷，但我和大哥一直咬牙坚守到天亮。父亲一直在大田中忙碌，我家那头黄牯那一晚很争气，很卖力。天亮了，看着已经基本打造好的一小半边水汪汪的山水田，父亲欣慰的笑了。虽然才打了一小半块，但我们非常高兴，下次下雨我们就可以有地方多蓄一些水，又可以多打一块地方了！

那天夜里，在雷电交加的狂风暴雨中，我们父子三人冒着严寒，在风雨中奔跑，一直忙碌，尽管全身早已湿透，但为了来年那块山水田能顺利插上秧苗，我们在野外艰难而又勇敢的奋战了一整宿。

天亮了，雨停了，父亲继续在田里来回犁田，他说刚打的山水田要多犁几道才不漏水。我和大哥要赶早去上学，匆匆回家去。我们在野外忙了一整夜，母亲在家担心了一整夜，见我们回来，连忙找出干衣服叫我们换上，炉火早已生好，我们换好衣服，坐在炉子边，牙齿都冷得还在打颤，这初春下雨的天气，加上昨天夜里还下了雪米子，所以太冷了！我和大哥围着火炉，好久才暖和过来。

我们家金薅坝坳上那块山水田，在我读小学的那几年，年年都因缺水到了秋冬季节而干涸。父亲带上我们俩兄弟，连年上山去抢打山水田，那段日子，虽特别的苦，但只要一开春，老天一下雨，我们就有了着落，有了盼头！

好在我和大哥小学毕业升入初中后，国家新修了水利，将永和区马家寨上面龙坑水库的水引流到了全区各村寨。从此，我们家金薅坝坳上那块山水田不再缺水，成为距离水库大沟最近的大田。这时的父亲，总算松了一大口气，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

当年夜间抢时间上山打山水田的情景早已成为过往，但我与大哥，同父亲在雷电交加，风雨大作的夜晚忙碌的画面早已铭刻于心。自从那晚过后，在以后的学习和生活中，不论遭遇什么困难和考验，每当我想起那雷电交加狂风大作的夜晚，心底陡然涌起前进的勇气和无穷的力量！（2763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