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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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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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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池梅花

一池梅花

张庆成 

1

这是一个冬天的深夜,残月已经爬上了校园东边的围墙,整座校园静悄悄的。随着月亮那淡淡的银辉洒遍了每个角落,原本就清冷的校园更加寒气逼人了。

梦蝶在这所乡级中学读书已经有一年多了,现在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今晚下自习后,她伤心地回到学生宿舍,脱了衣服,关上蚊帐便上床睡了。熄灯铃已经响过了很长时间,可是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是不能入睡。冬天的夜晚是寒冷的,可是她却感觉很躁热,一点睡意也没有,眼前总是浮现出许许多多的往事。同一个宿舍的另外七位同学早已经进入了梦香,梦蝶想了想便轻身爬起来,穿上了那件红色的羽绒服,戴好尖尖的小红帽,拉上门下了宿舍楼。下楼梯时,她几乎是踮着脚尖走,她怕惊醒其他人,特别是一楼楼梯口的宿舍管理员,那是一位四十多岁妇女,平时就对睡觉纪律管得很严格。

终于走出了宿舍大门,梦蝶舒了一口气,去哪儿呢?夜里是不能随随便便走动的,万一惊动了学校门卫的保安,又会找来些不必要的麻烦。这可不是在小学了,什么事情都讲究规矩,照章办事。算了,还是到学校西边的梅花池去坐坐,听说那一株梅花开了,说不定心情会好受一点。

梦蝶只用了三四分钟的时间便来到了池潭边。这是一个椭圆形的池潭,水体面积不到一亩,但有四五米深。池潭的西面是陡峭的山崖,山崖上树林茂密,北面是一块碧绿的人工草坪,草坪内种植着两棵粗状的铁树,靠西边的那棵铁树去年已经开过一次花,东边的这棵今年也开花了,还开得很大。九月初开学时,校领导在全校师生大会上说去年铁树开花,结果我校中考取得了骄人成绩,尖子生和平均分都是全县第一,今年又有一棵铁树开花了,相信这个学年的中考又会大丰收。嘿嘿!不靠老师和学生刻苦成绩会来,梦蝶记得当时站在学生后面的一位老师说了这么一句。梦蝶在班里的女生当中个子高,排队站在后面,她听到了这样的声音。池潭的南面有几磴台阶,梦蝶走上台阶,来到那株梅树下,背靠着梅树干,凝视着柔波中月亮那晃动的倒影。梅花池的中央正冒着水泡,一年四季这儿都出着碗粗的地下水,水质清澈。很早以前人们便把这个池潭挖深扩大,在它周围砌上石块并浇灌上水泥,围成了一道山光云影共徘徊的绝美风景。

潭边的这株老梅树已经开出了许多白色的梅花,淡淡的轻香在水面上弥漫。梦蝶一直站在梅树下发呆,美丽的清潭月景或是寒冷的天气似乎对于她来说都不重要。池潭外那条沟渠里的水缓缓地流向东边,流出了校园。这是一条让人喜欢的沟渠,梦蝶同一届又一届的学子们一样,经常在这儿洗衣洗碗洗头发。这里曾经留下了多少花季少年那银铃般的欢歌和笑声,也曾勾起过不少钟情男女的美好记忆。今年开学的那个星期,梦蝶在这儿洗头,一名男生就曾经把水故意洒在她的身上,她刚想生气,抬头看时,只见对方是一位穿迷彩服军装的高个儿男生,长着一张帅气的脸,正调皮地朝她笑笑就跑开了。梦蝶向别人打听后,才知道这个人是初三年级的,名叫张帅,那几天正充当教官军训初一年级的新生。想到张帅,梦蝶的心更加难过了,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因为他走进了我的世界,才使我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种绝望的境地。

两行晶莹的泪珠慢慢地从梦蝶脸脥上滑落。

2

自从张帅把水洒到梦蝶身上以后,他就在梦蝶心中留下了印象。

那天晚上,学生正在上自习,同桌王小娜把一张折叠着的字条递给梦蝶。

“这是跟我同在过一所小学的男生写给你的,他让我转交给你。”

“谁?”梦蝶轻声问道。

“看了就知道。”王小娜丢下了这么一句话就忙着写作业去了。

梦蝶也不好再追问,便低下头打开字条看。字是用中性笔写的,楷体,写得很有笔峰。

梦蝶:

你好!我想同你交朋友,愿意吗?我是一个乐观开朗的男孩,心不坏,不会影响你的学习和生活。今后遇到什么困难,我会尽力帮助你,包括学习上。

初三125班 张帅

梦蝶看到“张帅”两个字,脸一下子涨红了,心剧烈地跳起来。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收到男生给她的字条,而且是这个在她心里留有好印象的人。她转头看看左右,还好,没有人看见。她的心情稍稍放松了点,想尽快冷静下来。她把字条迅速折好,塞进了裤包底。过了一段时间,班主任阎老师走进教室,转了一圈后就在黑板前滔滔不绝地讲起数学练习。阎老师是位中年男教师,一直都教数学,对学生很严厉,这在全校是出了名的,但是担任班主任的时间不太长。此时,全班同学的眼睛都在看着黑板,静静地听讲,没有哪一个学生敢小声说话或者走神。梦蝶同样也在看着黑板上的算式,努力使自己的注意力集中起来,可是时间不长,她又分神了。这是怎么了?她反复在内心告诫自己要集中精力,但是效果不佳,心思又想那张字条去了。下自习后,她一定要把字条撕毁,免得被其他同学看见,告到班主任那儿,还得了。这段晚自习老师讲的内容梦蝶几乎没有听进去,不过总算熬过去了,虽然这中间阎老师明显瞪过她一眼,可是最终也没对她说什么。

从那以后,每隔几天,梦蝶就会收到张帅写给她的字条,内容也简单,无非是说些表示友好或者同学间的小事之类的话,不过写的态度是认真的,情感也真挚。到后来写的字条,已经出现了爱慕、思念之类的词语了,甚至在结尾处还画了一支丘比特之箭射穿一颗心型的图案。打饭吃的时候,张帅每隔一两天就会在食堂门口故意逗留,等到梦蝶出现,他就主动喊梦蝶的姓名,梦蝶也只好轻声答应一下便赶忙去追女伴去了。实在不得已,梦蝶偶尔也会写一张字条回复张帅,内容委碗而谨慎。张帅的胆量大起来了,有一天,他竟然在课间休息时来到梦蝶所在班级的教室门口,当着班上的许多学生喊梦蝶的名字,梦蝶真不想理睬他,但又没办法,只好出去应付一下,并且催促他赶快离开。刚好,班主任阎老师出办公室要去楼梯口洗手,看见他俩在一起。梦蝶迅速转身进了教室,心里又气又怕,担心阎老师在班上点名批评自己。梦蝶毕竟是一名班委,学习成绩总处于优秀行列。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阎老师也没有点梦蝶的大名,但是用了很长一段时间讲了要慎重交朋友,特别是异性朋友,也强调了不允许早恋的话,措辞非常严厉。梦蝶一直低着头,脸上热辣辣的,她觉得老师是针对她讲的,全班同学都在盯着她。

这几个月,梦蝶常常感到上课的精力不容易集中,想这想那,作业上的错误比以前多了些,有的科任教师已经单独提醒过她了,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张帅,难道是你影响了我的学习?谁让你挤进了我的心扉?

随着他俩交往次数的增加,很多同学都知道俩人在早恋。跟梦蝶一个宿舍的女生有时也会跟她开开玩笑,有的说张帅确实长得英俊,篮球技术又好,梦蝶真是有福气,有的夸他俩是相当般配的一对,逗她说哪年要结婚生小子。这些话语,也不排出个别的醋意,这一点梦蝶分得清。梦蝶今年十四岁,就长得很漂亮了,瓜子脸大眼睛、长睫毛高鼻梁,白晰的皮肤,乌黑的齐肩短发,再加上修长的身材,是那种一见就令人难忘的校花。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张帅约梦蝶下晚自习后,十点钟在梅花池边见面,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她。会有什么事呢?梦蝶心里想,不过她还是决定去一下,顺便也对张帅讲讲自己的想法。下自习后,一部分学生忙着回宿舍,有的去小卖部买东西吃,有的则去食堂打晚点。梦蝶看看手表,十点差两分,便独自一人去梅花池。冷天,学生都不喜欢来这儿洗碗洗脚,他们都用热水在宿舍里洗。梅花池周围灯光昏暗,也没有什么人。梦蝶来到池边,见张帅站在梅树旁等她,她便走上台阶。

“我担心你不来,没想到你很准时。”

“我原先打算不想来的。”

“为什么?”

“再过几天就要举行模拟考试,考试结束又要开冬季运动会,要好好集中精力应付,出不了成绩会受到老师、家长的批评,同学的嘲笑。” 梦蝶接着又说道:“你不是说有重要的事要对我说吗?现在说吧!”

“这次运动会我报了立定跳远和铅球,这可是我的强项,我们班主任说叫我好好发挥,拿了第一名,班上还要单独奖励我,你报什么项目了没有?”张帅说完又问。

“我报了200米短跑,我只有这一项还算可以。” 梦蝶说道。

两人正说得起劲,一道强烈的电筒光线突然射在他俩身上。

“还不赶快回各自的宿舍睡,熄灯铃都要响了,在这偷偷摸摸的,像什么话!”

那是学校政教主任的吼声,张帅和梦蝶都听得出来。他俩吓得快速离开了梅花池。梦蝶回到宿舍后心里一直担心政教主任会把今晚的事告诉班主任阎老师。梦蝶是学校学生会成员,政教主任认识她。

3

三天紧张的模拟考试结束了,同学们终于可以放松一下。成绩会怎样,还不好说,梦蝶想,根据以往的情况,从小学到现在,她的成绩一直在班上都名列前茅,应该不必担心吧,成绩没出来之前,想也没用,还是把心思放在冬季运动会上。

隆冬时节,天气阴冷,可是今天对于学生来说却比过大年还要高兴。早上六点半起床铃响起,各自都换上了干净的运动服,等到早点吃完便三五成群地涌向学校田径场,心情异常兴奋地等待着一年仅有一次的学校冬季运动会。现在的学生,学习也够辛苦的。俗话说:“世上有三苦,读书赶马磨豆腐。”马车已经逐渐退出了它原有的功能,被拖拉机和汽车代替,磨豆腐也很少是人力操作,用上了电动机器,唯有读书学习无法替代,非下真功夫不可。有些地方,没有真正实施素质教育,教育部门的领导往往只看重考试分数和考取重点学校的学生人数,用它来衡量学校办学水平的尺度,而忽略其他方面。考核指标一级压一级,校长也无法,只好压给老师,老师也无奈又压给学生,学生在校三点一线,教室食堂宿舍,上课时间没完没了,练习作业没完没了,大考小考没完没了。“考考考,老师的法宝;分分分,学生的命根。”分数也成了老师的命根。学生苦不堪言,老师也非常辛苦。责怪谁?录取高中大学靠的是分数,上了录取线你去读,不到分数线没你的面份,分数差多了花钱也买不进。这样的结果导致了应试教育,学习不好的学生怕读书,甚至逃学缀学。管理和教育学生是不能一刀切的,手巴掌伸出来手指头都还有长短,泥鳅不能拉得黄鳝长。现在,终于有那么几天时间不上课来开运动会,学生高兴得无法形容。

开幕式在早上八点举行,一套又一套的程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各级领导的讲话是没完没了地振奋着师生的心窝。九点半后总算开始第一个项目的比赛。

张帅到检录处编号后,便跟着参加投掷铅球的男生来到投掷区,按顺序他排在第十一名投掷。前面的参赛运动员投出的最好成绩是15.2米,而他平时训练时的最好成绩是15.4米,拿冠军应该有把握,他心里想。轮到他上场了,在几个朋友的鼓励下他从容走到投掷线后,右手抓起三公斤重的铅球放在肩膀上。他先看了看前方18米处的目标线,又扫视了左右两边的围观人群,他发现女班主任杨老师正用信任的目光看着他,但是不见梦蝶的身影,他稍稍有些失望。这时,裁判员已经发出了投掷口令,只见张帅敝足了劲,大喝一声,铅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孤线,落在了15米线外。“15.3米,”报分员大声报出了成绩,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了一片掌声。

杨老师过来对张帅说:“张帅,好样的,拿冠军应该有希望。”

“谢谢老师,还不好说,今天发挥不是太好。”张帅忙说。

比赛还在进行之中。果然,第16号选手投出了15.45米的成绩,拿了冠军,张帅只能屈居亚军。

梦蝶本来是要去看张帅的比赛,但是她是班委成员,要参加抬桌凳拎开水,还要泡好姜糖水,布置完本班运动员休息场所,才能去看比赛,这要花费三四十分钟的时间。她的200米短跑在第二天才赛,今天她还有时间去看其他场比赛,只是没有赶上首场。

下午两点半,田径场上的人群又沸腾开了。高音喇叭响个不停,一会儿公布早上比赛的各项成绩,一会儿又播送某班同学为某某运动员加油助威,为谁和谁取得优异成绩而骄傲的话语。梦蝶似乎也听到了初三125班401宿舍全体女生为张帅所取得成绩而自豪的话。广播的声音是女生播音员发出来的,软绵绵的没有力度,梦蝶有点讨厌。

在田径场的不同区域,同时进行着不同项目的比赛,这边加油呐喊,那边鼓掌喝彩,整个校园就像炸开锅一般。

梦蝶朝田径场的东南角走去,刚才广播里通知参加男子立定跳远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她走到沙坑旁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站好,等待比赛开始。

片刻后,比赛开始。一个接一个的运动员在踏板上弯曲着双腿甩开臂膀纷纷蹦跳到沙坑里,“2.45米”、“2.58米”、“2.71米”,报分员量完长度后机械地报着成绩,登分员按顺序在表格上记录着。张帅在倒数第二个出场,他穿着一套洁白的运动短装,背心上鲜红的“23”这个数字非常显眼。他精神抖擞,表情严肃,就像影星于荣光那种硬汉形象。梦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门眼,她静静地注视着踏板上的张帅。张帅此刻习惯性地看看前方的目标,又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脚,稍稍向后退了点距离,今天他穿的是刚买不久的李宁牌运动鞋。至少不能踩过起跳线违例,他暗自告诫自己。接着他抬头看看周围的人,又见到了班主任杨老师那亲切的目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也看到了,那是梦蝶的。张帅热血沸腾,倒吸一口气,弯下双腿使尽全身力气飞了出去……

“2.80米”,报分员话音未落,掌声已经响成一片。张帅稳拿了跳远冠军,还打破了学校该项记录。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梦蝶还没有勇气走上前去祝贺张帅,她只能在远处望着张帅和他的老师、朋友们在分享成功后的喜悦,不过,梦蝶在心里真为张帅高兴。

第二天早上,梦蝶挑选了那套蓝白相间的短袖运动服穿在身上,梳洗完毕便到田径场做简单的热身训练,今早有她的比赛。同学们也陆陆续续来到了田径场,《运动员进行曲》在校园上空回荡着。过了一会儿,音乐停了,她听到了播音员正在读她们宿舍里王小娜等几个同学为她鼓劲的话。梦蝶心里一热,突然想流泪,她从心底感激这些与她朝夕相处的同学,她决心要用实实在在的成绩来报答他们。

今早是一次性决赛,因为在这之前的体育课上,老师已经通过比赛挑选出了最优秀的八名运动员参加决赛。这虽然是女子200米短跑比赛,却吸引了许多学生来观看,这是初二年级两百多名女生中筛选出来的佼佼者之间的较量,何况还有像梦蝶这样校花级的美少女参加,理所当然会吸引不少男生的眼球。

当八名女运动员站到各自的起跑线上时,梦蝶便成了人们关注的焦点。一篷乌黑发亮的头发束在脑后,白晰的脸蛋微微泛起淡淡的红晕,宛如灿烂的桃花,大而明亮的眼睛显出几分娇羞,修长而充满曲线的身材配上素雅的富有弹性的运动服,这一切容易让人联想起出水芙蓉或是丹顶鹤之类的美好事物。

梦蝶看见了前方人群里的张帅,他正注视着自己,班主任阎老师则在不太远的地方站着,眼光里似乎有一种不屑的神色,这让梦蝶在心里闪现出一丝阴影。但是梦蝶又很快镇静下来,她知道拼搏的时刻来了,她要为关心她的同学而拼,要为张帅而拼,要为自己的荣誉而拼。

200米短跑比赛,最重要是靠爆发力和速度,耐力是次要的。像梦蝶这种身材,体重轻盈腿又长,小学时候又在学校女子篮球队训练过,腿部还是有力量的,她相信自己有这方面的实力。

“叭”,发令枪一响,梦蝶箭一般冲出起跑线,在3号跑道上像一只神鹿般地奔向前方,其他几名运动员也使尽全力冲向终点线。

张帅此刻也忘记了男生的身份,同王小娜等几个女生一起高声喊着:“梦蝶加油!”“梦蝶加油!”,一面喊一面在跑道外追着梦蝶去。

200米的终点线还在前头,梦蝶几乎用完了全部体力,但她还是拼命奔跑着,全身躁热极了,喉咙干裂得像是在冒烟,眼睛冒着金花,头脑一阵阵发黑,两旁的人流几乎成了一条线。当然,人们的叫喊声也听不清。

梦蝶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领先第二名一大步,夺得冠军。当跨过终点线那一刻,她多么想就地瘫下去,实在没有一丝力气了,可是潜意识还是逼着她多跑了几步后才缓步走出跑道。这时,王小娜等几名女生赶忙架住她的双臂,几乎是拖着她在草地上缓慢地走了。张帅也来到梦蝶前,不停地鼓励和赞扬她,梦蝶想叫张帅离远点,可是她实在无力说话了,连挥挥手的力气也没有,只好任凭张帅在面前。这一幕自然被远处的阎老师看在眼里。

在同学们的搀扶下,梦蝶慢慢走回本班休息处,早有热情的班委给她端来姜糖水。她轻轻地喝了两口糖水,疲惫地望着旁边欢庆胜利的同班同学。

4

热热闹闹的运动会开了三天半的时间,星期五下午主要是对运动会进行总结表彰。在会上,张帅和梦蝶同其他取得优异成绩的运动员一样都领到了奖状和奖金,张帅所在的125班因为团体总分多,也受到奖励,表彰会后,全校师生放星期回家休息。

到了星期一下午,教务处把运动会前举行的模拟考试的分数发到各班主任手中。阎老师一接到成绩单就急忙看个不停。他要尽快弄清楚他这个班在全年级10个班中处于什么位置,优秀学生有多少个,是否达到学校在学年初定的目标,各个科目考得怎么样,哪些学生有进步,哪些学生退步了。作为班主任,他要了解这些,当然,他也要了解自己所教的数学考得怎么样。每一次正规考试的成绩,都是他和他的搭档日日夜夜工作的结晶,每天顾不上家中的老小妻儿,长时间顾不上亲朋好友的约定,这样没命地苦干,为的就是这个分数。考分是衡量他工作的尺码,奖励提升晋职靠的就是这个东西,批评挨惩倒霉主要也是因为这个东西,他怎敢轻视这些阿拉伯数字。

阎老师看了一会儿表格后,又到他的宿舍背来笔记本电脑,他要把这个班里的每一个学生的总分重新输入电脑,再按由高分到低分的分数重新排学生的名次。半小时后,学生总分排名出来了,他又在总分栏后多设了一个栏目,打上“名次”两个字,并按1、2、3的顺序标清了各人的姓名。接着,他拿出U盘,把表格存进U盘里,又到二楼文印室让打字员小刘印出这份表格。

“阎老师,给学生的考分排名次恐怕不恰当,别的班也没有这样做。”小刘提醒说。

“没事,仅仅是我个人留着作参考。”阎老师淡淡地说道。

做完这些,阎老师回到他的办公桌前,泡杯热茶,又开始研究这份刚印来的成绩。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梦蝶这个名字上,梦蝶考得第几名?26名,全班排名第26名!八科总分才553,几乎是中间偏下的名次。

梦蝶啊梦蝶,你是我的优生啊,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的啊,阎老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赶忙从抽屉里拿出教务处送来的那份没有排过名次的表格,快速找到梦蝶的名字,逐一核对她的各科分数和总分。他多么希望那份表格上出现一个与他后来做的表格不相同的分数,可是他连续核对了两次,竟然没有发现一个不相符合的数字。

阎老师彻底失望了,他呆呆地靠着椅背,像一尊仰天垂询的雕塑。他闭着双眼,脑海里浮现出近几个月以来关于梦蝶的一幕幕往事。早恋的传闻,两张被老师截获的字条,张帅跟她在一起的情景,政教主任的提示……所有这些,现在都一起涌上他的心头。

学习退步这么多不是偶然,原先想等过了模拟考和运动会再批评她,想不到掉得这么快,这叫我怎么像其他科任老师交待,不行,我要迅速采取措施。阎老师翻出笔记本,查到了梦蝶她爸爸的电话号码,拔通后要求他和他的妻子今晚六点半来学校一趟,谈谈梦蝶学习上的事,便关了电话。

今天下午没有阎老师的课,但是学校规定要求坐班。课间体息时,阎老师叫来班长,吩咐他把这份模拟考试排名表张贴在黑板一侧。布置完后,阎老师才开始批改学生的作业。

最后一节课前,班长在黑板左侧用透明胶带贴出了那份考分排名表。仅用了十分钟左右时间,班上大部分同学就看完了自己的总分和名次,有的喜形于色,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怒气冲冲,都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上课铃响前两三分钟,梦蝶看到围观的人少了才去看那份考分表,她也拿不准自己会考多少分。既然排了名次,她就从开头第一名找着下来,奇怪,前几名怎么会不见自己的名字,难道是老师把自己的名字打漏了,不可能吧?她只得继续往下找,还是不见自己的名字,这可是10名开外了呀,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她几乎要哭了。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第26名的位置上,那是实实在在白底黑字的姓名和分数啊。

梦蝶 553 26

她突然眼前一黑,差点晕倒了。精神几乎要崩溃了,身体也有些不听使唤,仿佛要瘫痪下去。她勉强支撑着自己,然后呆呆地回到座位上,上课铃已经响了。这节课学了些什么内容,梦蝶几乎不清楚。放学后,她走回宿舍,上床静静地躺下,脑海里空荡荡的,周围的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了似的。

“梦蝶,你怎么啦?今早和昨天都还高高兴兴的,现在突然像个病虫似的。”一个同学来到床边问。

“身体不舒服,我想躺一会儿。”梦蝶转过头回答。

王小娜走过来关切地说:“走,我们扶你到医务室去看一下。”

“不用了,也没什么,你打完饭后,到小卖部替我买盒方便面。”

“好吧,你休息,上晚自习来不了,我帮你请假。”王小娜说。

梦蝶躺了一个多小时后,起床用开水烫了方便面吃下肚,觉得有点力气,便关上宿舍门去上晚自习。

作家刘心武曾经说过,班主任恐怕是世界上最小的官。可是,你别小看这个最小的官,有时候大官大老板在他面前还得让几分,甚至洗耳恭听。不过,前提条件是这些人的孩子要在这个班主任所带的班里。梦蝶的父母不是什么官员和老板,接到阎老师的电话后,也不敢懈怠,夫妻俩吃了晚饭就赶往学校,找到了初二年级组阎老师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现在只有三个人。梦蝶的父母坐在班主任阎老师对面 ,阎老师正在滔滔不绝地给这对夫妻讲述近段时期以来梦蝶的种种表现和这次模拟考试的糟糕成绩。自然会讲到她与张帅的早恋和梅花池边的约会,似乎要表明这些事与她这次考试有着必然联系,但是,阎老师却没有讲到梦蝶在运动会上的突出表现。梦蝶的父母当然相信阎老师的话。

“阎老师,我想求求您劝劝那个男生,别来打扰我女儿,让我女儿安心读书。” 梦蝶妈对阎老师央求道。

“那当然,我会跟那个男生的班主任说的。”阎老师眨眨眼晴说。

“我家姑娘在校读书,还麻烦老师多多关心,拜托老师了。” 梦蝶爸递上一支烟说。

按照阎老师的安排,现在准备把梦蝶从教室喊来办公室批评教育。

当阎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叫梦蝶的姓名时,坐在教室后排的她就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梦蝶表情麻木地随阎老师进了办公室,见父母坐在里面,她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诧,只是微微地冲他们点点头,便停下脚步低着头站着不吭声。

“梦蝶,这段时间你干了些什么?”阎老师瞟了她一眼问道。

“我……我没……” 梦蝶想说又没说出来。

“这段时间你像什么话,才十三四岁的娃娃就瞎乱精神谈什么恋爱,桃花开早会被霜冻死呢,忙什么忙……你想想你的父母每天辛辛苦苦挣钱供你读书容易吗,你作为一个姑娘却在这里鬼混,对得起你的父母,对得起你的亲戚朋友和老师吗?”阎老师气势汹汹地吼着:“那个小子我会警告他的,我会跟他的班主任打招呼,叫他别来纠缠你,你也要自尊自爱,别自己给自己丢脸,像什么话嘛……今天晚上叫你的父母来,就是要让你清醒。”阎老师瞅了一眼梦蝶,见她不出声,脸红红地垂着头,才停止了训斥。

“梦蝶,老师讲的话是为你好,你看看你这次考试分数掉了那么多,是有原因的。你爸和我希望你赶紧斩断与那个男生的来往,回到从前,继续做个好学生,将来考取重点高中、大学,为你好,也为我们争争光。”

泪水从梦蝶的脸上流下来滴到地板上。梦蝶的爸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没说什么。这一切,阎老师视而不见,他正忙着收拾稿纸,准备去教室开临时班会。

全班50名学生见到阎老师表情严肃地走进教室 ,又看见梦蝶眼眶红红的跟在后面,都不敢再说话了,安静地准备接受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

临时班会正式开始。阎老师用严厉的目光剑一般地扫视了一遍教室,见全班学生都低着头鸦雀无声,便用手拳头重重敲了两下讲桌,接着便大声地分析这次考试的情况。他首先讲了这次考试的总体情况,然后走到黑板左侧,看着张贴的那份排名表格。逐一由高到低地念着各个学生的姓名总分和在班上的名次,念到考分高和进步大的学生,都要表扬一番。当念到梦蝶的名字和考分时,他故意把各科的分数念得慢些,音调高些,总分和名次也是用高而慢的声音念。接着,对梦蝶进行了一番浓抹重彩的斥责,大讲特讲刻苦读书学习,遵守校纪班规的重要意义,又讲了考分对学校、对老师、对学生本人如何如何重要,分析了男女生谈恋爱对学习造成的影响。

最后,阎老师再次抬高嗓门说:“梦蝶和张帅偷偷摸摸暗中交往的事情,谁不知道,谁不清楚,我手中就有两封他们两人写的情书,写得卿卿我我,肉麻麻的,等到有时间我当众念给大家听听,看看害不害羞。”

梦蝶低着头听着,听到这儿,她赶忙抬起头,看了一眼讲台,见阎老师手里没有拿着字条,才又低下头去。

“全班同学、全校同学都清楚她俩的事,就连学校领导在学生下晚自习后还亲自在梅花池边逮着她俩在一起呢。学校领导在全体老师会上点了我们班的大名,真是给班集体丢脸……”

这时,教室里开始有小声的议论,大部分学生显露出对阎老师的反感情绪,也有个别人说的“小骚货”之类的话传进梦蝶的耳朵。梦蝶依旧低着头,脸红一阵白一阵。她此刻真想变成孙悟空钻到土里去。同桌王小娜侧过头看了看她,担心她受不了这种打击。

后来阎老师讲了些什么,梦蝶都不太清楚了,因为她已经麻木了头脑一片空白。不过她听清了一点,那就是阎老师当着全班撤掉了她的班委职务,并准备报请学校撤消她的学生会成员资格,还要求她最近两天写一份检讨交给自己。

5

下晚自习后,梦蝶从教室走回宿舍,平时很快就回到宿舍,可是今天却这么漫长。一路上遇到了这么多的人,她总是感觉到身后有些人对她指指点点、品头论足、冷嘲热讽。她一到宿舍,脱了鞋就上床睡下,宿舍里的其他同学看她睡了,也就没有对她说什么,大家知道她心情不好。

学校熄灯铃声已经响过了很长时间,她却感觉浑身躁热,一点睡意也没有。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浮现出一幕幕近期发生的事,特别是今天发生的一切。

总分553分,全班第26名,偷偷摸摸暗中乱交往,被校领导在梅花池边捉双,给班集体丢脸,小骚货,撤消班干部和学生会成员,写一份检讨……

梦蝶啊梦蝶,你是怎么搞的,全班第26名,耻辱,真是奇耻大辱。不是说从读书到现在都是优生吗?都是老师的表扬对象,父母向外人夸耀的掌上明珠吗?家中的墙上不是还贴着学校发给自己的十几份奖状吗?可是,转眼之间,却是这般下场,成了老师批评的对象,成了众矢之敌。难道男女生交往就是学习的祸水,就是枪杀的对象,就该千刀万剐吗?

梦蝶实在弄不明白事情为什么弄得如此糟糕透顶。妈妈,女儿愧对您了,爸爸,女儿也愧对您了,女儿对不起你们。

要当众念情书,要写一份检讨书,好吧,我写我写,我写一份遗书给你,梦蝶在心里恨恨地说。梦蝶索性从床上坐起来,才想起来宿舍里没有纸笔,教室门也锁了。坐了一会儿,她穿上那套红色羽绒服,出了女生宿舍楼,独自一人来到梅花池。

她靠着这棵老梅树发呆。天气很冷,地上已经起霜了。天上那轮残月仿佛一把滴着血的弯刀,就像刚刚从她的心坎拔出来一样。

校园死一般的寂静,这个她曾经熟悉的地方,今天却是那样令她伤感。那些没完没了的作业练习,那些大大小小无数次的考试,那些令人喜悦又令人伤心的分数,那个令人恐怖的阎老师……

梦蝶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绝望。

“咚”的一声,梦蝶突然纵身一跃,从梅花树枝间穿过,坠入梅花池中。

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梅花池中飘着一顶红色羽绒帽,水面上落满了梅花瓣。

梦蝶自杀了。

……

那年清明节,一对中年夫妇来到村后山中的一座新坟前扫墓,不远处,站着一个戴眼镜的青年。

半年后,阎老师不再教书,转岗从事后勤工作。张帅考取市属重点高中。

一年半后,学校因为教育教学成绩突出再次受到上级部门表彰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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