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陷入无边的黑（八首）

村庄陷入无边的黑（八首）

张守刚

被阳光晒过的石头

白天是白的

夜色暗下来是时候

就慢慢黑了

只是它的体温

缓缓阴郁

这荒野的村庄

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里

村前的小沟渠隐去了哼鸣

村后冯家的黑狗

藏起犹豫的犬吠

悄悄剔着刚刚啃过骨头的牙

依旧看不见白

多年以后回到村庄

我忘记了自己

曾经的找寻

在故乡的田埂上趔趄

泥土的颜色

越发深了

在这一场雨里

我脱下惭愧的皮鞋

脚趾紧抠田埂上

欲哭无泪的黑泥

荒芜  是一个羞耻的词语

一亩一亩剔着我的肋骨

一寸一寸绞着故乡的柔肠

田垄荒芜  野草凄凉

当年的脚印

还在趔趄

装着无助的眼神

掰苞谷

苞谷在前

高过胸口

背篓在后

低过肩膀

阳光在裸露的臂膀上

撕咬

留下锯齿一样的黑

玉米叶还没枯黄

黄牙齿的苞谷

暴露了心跳

故乡的坡坡坎坎

露出它的筋骨

供我们攀爬

鹅儿肠缠绕的故乡

菜地里的绿

一寸一寸被细小的藤茎

缠绕

鹅儿肠小小的叶片

有时圆润

在青石边表示无辜

可以蔓延

泥土里的颗粒

硌痛腰身

风摇一摇就过去了

我在夜里吞下

作为野菜的鹅儿肠

偷偷回到

阔别多年的故乡

在村庄

握着他黏糊糊的手

我感觉他体内的血糖

已经高过了背后的青山

瘦是一个病态的字眼

和村庄里荒芜的土地一起

惊慌    那些锄头病得不轻

在坚硬的石头上

仅仅留下齿痕

糖尿病的村庄

在后半夜起床小便

他碰见多年前

走失的我们

老门

吱嘎声开始哑了

磨光的轴越发细小

不随便推门

不随便进去

我被时光挡在门外

流水不绕孤村

村庄原本就不大

这些年就更小了

装不下狗的叫声

装不下流水的河

好久看不到那条河

它干涸  河床痛苦

鹅卵石裹满污泥

好久没有挪动身子

没有水流动的河

是孤独的

它只会用石头的表面

看见自己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没有流水的村庄也会孤独

只是它不愿说出来

土碗

上过釉的碗闪着暗淡的浅光

端在手里的苞谷面糊

调皮    在我腮帮上

龇牙咧嘴

那些年的日子漫长

敲着碗的手

总被舔着锅铲的父亲斥喝

土碗印着少年的委屈

我见过冒烟的瓦窑

四周布满出土的灰

碎瓷片来不及成长

一只只土碗

在野外喊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