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就在岸上住

我家就在岸上住

我家门前有一条清粼粼的小河，河流宽阔且弯曲，风一吹，就像抖动着的碧蓝绸缎，水量不大，却是从亘古流来，从来没有枯竭，就耄耋老人讲，他们也不知这河的岁数。它永远是那么乐观，不舍昼夜地欢唱。它永远是那么执著，不管人世间如何纷纷扰扰，它只管一往无前地向前流淌。

童年的记忆最纯真最真切，对人的影响也最深久。在我牙牙学语的时候，奶奶就告诉我，咱们世世代代是喝这条河水长大的，年龄及长，对奶奶的这句话有了更切肤之深的感受。

春天的小河，冰雪刚刚融化，发出细细的潺潺的流水声，岸的两旁长出了嫩嫩的绿芽，山雀唱睛，蝉声聒耳，伴随着远处偶尔的几声牛叫，让你能感觉到经过了一个冬天充足的睡眠万物都刚刚苏醒……这时节，童年的我常从柳树上折下或粗或细的柳条儿，用手轻轻拧转后，柳皮遂于柳骨脱离，再用剪子将柳管两端剪齐，再把一端的表皮刮去，这样，柳笛就做好了。细管的柳笛，声调悠扬婉转，柔中含刚；粗管的柳笛，音韵深沉奔放，气势充盈。随着我和小伙伴们粗管细管的大合奏，逗得水鸟千鸣百啼，逗得野鸡啾啾欢啭，逗得蜂蝶缠枝吻花，逗得燕尾绕河点水，此时的我，心中就像有条清凌凌的小溪在畅快地流淌。

夏天的小河，水流急促，急促的河里有小鱼，有蝌蚪，有青蛙……也有很多千姿百态的青骨子石头，日后我成了一位石头收藏爱好者，与小时候的爱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石有灵性，石有情感，奇石是小河汩汩流唱的大手笔，它以神奇的创造力将美注入那原始、质朴、坚硬、冰冷的石头之中，或以形取胜，或以色见长，或以字骇世，或以图迷人，无不充满一种高韵天趣。至今，在我的收藏室里，有很多的图形各异的青骨子五彩石，都是小时候在河里的收藏品，每每抚摸，都能感受到儿时的温馨，仿佛河畔那“精美的石头会唱歌”的情景就在眼前闪现。

秋天的小河，最美丽的景象要数两岸的景象了，动人的蛙鸣，清脆的鸟啼，如鼓如琴的溪唱，更给这梦幻般的田野，平添了几份神秘，农人们在离岸边不远的地方收秋，这个时候正好是收获的季节，农人们在丰收的两岸收割着稻谷金黄的成熟，采摘着清香飘动的瓜果，收秋人满脸笑容的脸倒映在河水中，仿佛是小河绽开的笑脸，小河成了一条笑河，小河用它的乳汁无私地养育了它的两岸子民。

随着丰收季节的离去，小河累了，它要冬眠了。冬天的小河结了厚厚的一层冰，两岸草木枯黄，放眼望去的世界里没有了生命的迹象，到处都是一派萧瑟的景象。这个时候，我最喜欢在这河畔散步，任刺鼻的寒风吹到脸上像刀割一样，可是就是这样的艰苦环境才能造就了我们这些贫苦的孩子奋发向上，勇往直前。母亲曾说，越艰苦的环境越能磨练你的意志。现在想来母亲的话是对的。

小河像慈母，源源不断的给我幼小的身躯注入了四季乳汁。

也就是在这小河畔，从小就喜欢读书的我，最喜欢背书，春水摄下了我的身影，夏花目睹了我的背诵，秋草染黄了我的裤角，冬雪曾吻过我的书页。在这里，我背下了很多唐诗宋词、锦绣华章，诸如《唐诗三百首》、朱自清的《背影》、魏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孙犁的《荷花淀》……有年，我参加《鸭绿江》杂志社举办的一次全国性大奖，评委全是我喜欢的著名作家，我记得有刘兴武、蒋子龙、金河、陈忠实等，就在那次大奖赛中，我的拙作《小河缱绻》和《童年》获得了优秀作品奖。这两篇文章是故乡小河边绽放的两朵野花，我压根儿没有想到，花香会飘得那么远。我真感谢那泓流水，文章沾了它的灵气。

有年患了一场大病，心里郁闷，就常去河畔散步，一个睛朗的日子，顺着一条绿荫小道，来到一片长得很茂盛的水草中，走来走去，在灌木丛中，我突然发现了一个鸟窝，与麻雀窝一般大小，我蹲下身子，竟然在鸟窝里还有几个玉青色的鸟蛋，蛋的大小、颜色与麻雀蛋差不多，在玲珑的小窝内摆布得多么精巧：小头儿朝下，大头儿朝上，一颗颗都见缝插着，蛋面与窝口呈水平状。不会低下去，也决不会高出来。由此可以想到，那窝完全是按蛋的多少而构筑的，真是一位有心计的鸟。窝里还有灰白色的绒毛，我打眼一看，就知道这是水鸟的窝，这不是难事，我有这个鉴别能力，小时候我常在这一带玩耍，这次患病后，来到这河畔，经常见有许多美丽的水鸟在河畔飞，它们背上的羽毛白黑相间，白多黑少，腹部的羽毛大都呈灰白色，身材显得异常俏丽迷人，红红的眼圈里那黑溜溜的眸子也格外明净有神，咕碌碌，咕碌碌……或在草窠中，或在石缝间，水鸟的叫声非常好听。

我慢慢把鸟窝从草丛中取出来，捧在手上，把窝里的鸟蛋拿出来，慢慢放到地上，把鸟毛倒掉，一个做工相当精细的鸟窝出现在我的面前，这鸟窝太美了，我是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我被这鸟窝迷住了，真有点爱不释手了，那窝都用干枯的蓑草一根根围圈而成，窝的形状极像从中切开的半颗皮球，圆圆的，里面又极为光滑。那窝不仅光滑漂亮，而且又极坚固，你用手往开撕，便感到那草彼此之间编结得很紧。端详着玲珑的小窝，谁都会发出这样奇特的联想：想这水鸟倘若转成人，定然是位心灵手巧的小媳妇呢！你看那，这窝根本没有接口，没缝，窝沿光滑，编织得粗细均匀，很容易使人想起那奥运会上的鸟巢。我知道，水鸟编织这么精细的鸟窝，全是用爪子和嘴一根草一根草衔结编成的，真不简单，一个小鸟，为了自己的生存，能在这一河两岸的草滩上，利用当地自然条件，营造出这样工艺奇巧、造型完美的鸟窝，不知底细的人，还以为这是哪位能工巧匠编了这么精妙绝伦的工艺品，送给水鸟做鸟窝呢，委实令人嗟讶惊叹。

大自然将自己灵魂中的小小一部份剥离出来，给人类造就了这样晨风般温存、月光般柔顺的水鸟，面对如此鸟窝，我动情了，慢慢把鸟蛋一颗一颗放入鸟窝里，按照小头朝下、大头朝上的顺序摆好，又把倒掉的鸟毛也捡进窝里，然后，把鸟窝又重新归置在原来的老地方。我眼中似乎出现了这样一幅情景：小鸟出窝了，鸟妈妈飞进飞出，日复一日的捕来食物，衔来河水，口对口地送进雌鸟的嘴里。像这种灵与肉完美结合的天伦之爱，是为爱而爱的绝唱，足以感天动地。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痴痴的想着鸟窝，呼吸着如同掺了薄荷一样清香的空气，觉得身上轻松了好多，有了一种蓬勃释放的感觉，今天巧遇小鸟，仿佛那是老天给我这个病人的启示。其实，人这一生，前半生写的都是人生的“本文”，以后的岁月，则是为这“本文”添加着注释，有些经历就像一幅油画，近观时没有看出所以然，今日远看，才能品出这幅画的美感。

这条小河，伴随着我度过了美丽的儿时。在一个细雨霏霏的早晨，我背着一卷铺盖卷，沿着小河畔那条细长的小路，在小河的潺潺声中，告别了童年，走上了高层次的求学之路……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大自然不仅赋予了人各种本能，还能将这些本能培育成各种敏锐的感觉和情感。长长的这条小河，不仅是我童年时代一首优美的抒情诗，也成为我后来爱心的向导，心灵的晨曦，精神的美酒。如今走过了人生大半辈子的我，每每站在了小河畔时，仿佛成了一个无愁童子，此时，小时候的那些温馨记忆顿时就时会涌上心头，这一切，都是我儿时心灵中最美最美的乐园。

                山西静乐作协：张天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