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天长地久的爱情

1

奶奶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

自从嫁给我爷爷，据说就没离过药罐子。

更可怕的是，奶奶的父母亲，都能没活过三十岁，早早就离开了人世；奶奶的兄弟姊妹共有四个，除了奶奶之外，也都在三十岁以前撒手人寰。

按照现代的科技来解释，这应该属于遗传基因问题。奶奶娘家那边，没有长寿的基因。

奶奶的生日在农历八月，就在二十九岁生日刚过，她心里就经常发慌。

按她老人家的话来说，就是“感觉心子在甩”，动不动就会面色潮红，额头、背上一身冷汗，喘不过气来。

鉴于父母和兄弟姊妹的前车之鉴，奶奶估摸自己也活不长久了。

她眼泪汪汪的拉着我爷爷的手：“我这要是去了，你可得好好把孩子们拉扯大。别给他们找后妈。”’想了想，哭着说：“听说后妈都很凶。”

爷爷只比奶奶大两三岁，当时也还很年轻，才三十出头。不过，那个年代的男人，脊背上压着的可不单是现代年轻人身上的“车贷”、“房贷”，更有着对孩子和妻子的责任。这让爷爷说话的时候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奶奶每每回忆到这里，脸上总是不自觉挂上一缕微笑，她说：“老头子当时很认真，他拉着我的手，严肃的点头——”每每这个时候，奶奶就会模仿当年爷爷严肃的样子，用一种很低沉，很坚定的语气说：“——好，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几个娃儿的。”

奶奶模仿得惟妙惟肖，我仿佛看到了当时爷爷那慎重承诺的模样。

2

当时，奶奶和爷爷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甚至，奶奶开始为自己置办起后事来。她指着后院的一块儿地，告诉爷爷：“我看，这个地方就不错。每年春天，这里都会开很多花。香香的，很漂亮——要不，我死了，你就把我埋这里吧。”

爷爷依旧是很严肃，很认真的点点头，说：“好，你放心，你死了，我就把你埋在这里——”然后把脑袋别开，低声的说：“也好，每天都能过来看看你，和你聊会儿。”

奶奶眼尖，看到爷爷眼睛里仿佛有闪闪发光的液体。心中突然软了，刚想要说点什么，却是又笑了：“那感情好，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看着你把娃娃们拉扯大。看到他们一个个结婚，生娃儿。”想了想，奶奶又说：“不单这样，你每次过来，都要给我唱小曲——就像当年你到我家提亲时那样。”

在这个时候，爷爷就会掏出旱烟袋，“吧唧”抽上两口，不说话。

奶奶说，爷爷唱小曲很好听。她就是因为听了爷爷唱歌，才下定决心嫁给他的。

奶奶说，那个时候爷爷家很穷，长得也不好看。就是唱歌好听——如果不是这样，她那么漂亮的大闺女，怎么可能看得上他？——每次这么说的时候，奶奶脸上都会挂着一种特别的微笑。

3

很奇怪的是，虽然身体一直不好，可是，奶奶还是熬过了三十岁。

更奇怪的是，满过三十岁之后，奶奶的身体一天一天好了起来。

是肉眼可见的好起来，每天的脸色都会好一点，每天的精神头也会足一点。

直到三十岁过完了，三十一岁生日那天，奶奶笑得很开心，她对爷爷说：“看来，我死不了了。还要多陪你们好几年。多听你唱几年小曲……”

这么说话的时候，奶奶的眼睛都笑弯了。她的眼睛很大，这样笑起来，看起来特别像初几头的上弦月，特别明亮，特别好看。

爷爷自然也开心，在那天晚上，特地杀了一只鸡为奶奶庆祝生日，更是多喝了几杯酒。喝了酒之后，给奶奶唱起了小曲儿……

奶奶说，在那个年代，通常都在过年或者家里有什么大事儿的时候才会杀鸡庆贺。我能想象得到，当时的爷爷，一定很开心。

4

奶奶的身体一天一天好了起来，没过几个月，她就和普通农村女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喂鸡、喂鸭、喂猪，洗衣做饭。

爷爷的心情也逐渐愉快起来，每天干活儿也更加有劲，脸上偶尔也会有笑容。每每这个时候，他也会开心的用自己宽敞、明亮的嗓音，给奶奶哼哼那动听的小曲。

那段时间，奶奶经常打趣他，说：“笑啥子？笑得囊么开心，天上的七仙姑儿看上你了囊个？”

爷爷会很认真的回答：“莫乱说，即便七仙姑儿看上了我，我也不要她——我只喜欢你。”每次听奶奶说到这里，我都会很开心的笑：“没看出来，爷爷还是那么浪漫的一个人。”

奶奶就会摇头，说：“浪漫个钏钏——你爷爷说，跟七仙女不熟，还不如我。至少，我会在他唱歌的时候，认真的听。”嘴里虽然这么说，可是，每次这个时候，她的眼睛会格外明亮。

这样的好日子，过了快十年。

5

刚满过三十九，奶奶的身体突然又不舒服起来。

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心里莫名其妙发慌。动不动就浑身虚汗。没过几个月，奶奶就躺床上了。

奶奶说，那个时候，孩子们都上学去了。白天就爷爷一个人在家里照顾她。快过年的时候，奶奶又有感觉，自己应该活不了多久了，她拉着爷爷说：“老头子，我这又过了十年。也该走了——我走了，你可要好好的把娃娃带大。不要给他们找后妈，后妈都凶得很。哪里像我这亲妈对他们那么好？”

爷爷还是很认真的点头，用力拉住她的手，说：“你放心。如果你走了，我不给他们找后妈。”

爷爷说话，还是那么铿锵有力。虽然没有赌咒发誓，可是，他话里那种肯定，让奶奶很放心。

于是奶奶就很开心，把脑袋轻轻靠在爷爷身上，让爷爷给她唱歌。

奶奶说，那个时候，虽然爷爷已经四十出头了。可是唱歌依旧很好听。那宽厚敞亮的嗓音，能让天上的麻雀也跟着一起哼唱；能让水里的小鱼儿也跟着随着节拍舞蹈。

6

那个年代，最近的医院都得步行好几里路才能到。爷爷除了每次赶场的时候，特意到镇医院给奶奶抓上几服药回家煎着喝之外，也没让奶奶看过医生。奇怪的是，奶奶的身体，又一天一天好转了起来。

于是，奶奶四十岁生日那天，又拉着爷爷的手，开心的说：“看来，阎王爷还不收我。我又要陪你们几年了。”奶奶又说：“老头子，你还得唱歌给我听。好不好？”

爷爷认真的点头，说，好。

7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们都长大了。

改革开放，国家经济利好，生活一天天美好起来。

听奶奶说，在她四十九，五十九，六十九那几年，过完生日后，她都会心慌，气短，浑身虚汗。每次她都会告诉爷爷，让爷爷不要再找老伴儿——那个时候，孩子们都已经成家立业，在各自的城市里开始打拼。奶奶倒没再提“后妈凶得很”这个话茬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次奶奶这么说，爷爷都会用力的拉住奶奶的手，很认真的说：“好，如果你走了，我不给他们找后妈。”

然后，爷爷就会轻轻地哼唱不知名的小曲。奶奶也总会微微闭上眼睛，认真聆听爷爷的旋律。

8

奶奶满过七十之后，爸爸、叔叔、姑姑们一合计，把她送到省医院去做了一个全身体检。奶奶身体没啥毛病，唯独就是有点轻微的心律不齐。医生说，这病不严重，平日里多注意，多运动，调理调理就好了。

奶奶很开心，当时，她拉住爷爷的手，说：“原来不严重啊。害我白担心了几十年。”爷爷也很开心，晚上吃饭的时候，又多喝了两杯。

那次检查之后，爷爷和奶奶回到老家，守着老房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回平静的生活。

种菜、喂鸡、喂鸭、唱歌、吃饭。

9

奶奶七十九岁那年，爷爷走了。

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身体一直很壮实的爷爷，居然患上了癌症。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他身上的活力，仿佛一夜之间就被抽走。健壮结实的身体，在几个周时间内，变得蔫吧起来。爷爷临走的时候，他拉住奶奶的手，说：“我马上就要走了，如果你要嫁……”说到这里，他浑浊的眼睛中，居然清澈起来。爷爷的脸上，居然浮起了一丝笑容：“有人要你，那你就嫁了吧。”

奶奶哭了。

眼泪像雨点一样扑簌扑簌落在爷爷脸上，她泣不成声：“不，我不嫁！就算天上的二郎神下凡来，我也不嫁。我就要守着你，把你埋在院子里，每天过来和你唠唠嗑。”

爷爷叹了口气，仿佛想要说点什么。却是又努力瞪大了眼睛，仿佛想要看清楚奶奶的样子。却是偏偏已经看不见了。他用尽身上最后的力气说：“我想给你唱首歌……”

奶奶哭得更加一塌糊涂，她知道，现在的爷爷，哪还有力气能唱歌？她把脑袋埋在爷爷身上，哑着嗓子：“好吧，你唱。我听……”

于是，爷爷就张开嘴，发出了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调——这个时候的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声带。可是，他还是努力的想要为奶奶唱歌——就像年轻时候那样，用自己的歌声，表达对奶奶的爱。

爷爷离世的时候，是笑着的。奶奶虽然一直在哭，可是，她的脸上，却也挂着笑容。

后来，奶奶说，那是她知道，即便爷爷已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可是，他的歌声依旧会陪伴自己，度过春秋冬夏。

10

爷爷走了，爸爸和叔叔、姑姑们商量着把奶奶接到城里来。

奶奶却不同意，奶奶说：“别劝我，我哪儿都不去。我要在这里，每天和老头子唠唠嗑。给他唱唱歌……”想了想，奶奶又说：“这么多年来，一直是老头子给我唱歌。看来，现在该我唱歌给他听了。”

还好。

自从爷爷去世以后，奶奶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好。每年去体检都没啥毛病。村里也开始有医疗点，有超市，有餐馆。老家的村里，也直通了公路，和城区连在了一起。爸爸给家里装了视频电话，随时都能看得到奶奶在家的情况。既然奶奶不愿意去城里，那就随她。

老年人，最要紧是开心。

就这样，又过去了十年。

奶奶每天都会到爷爷坟头去和他说说话，偶尔也会轻轻的哼两声小调——就如同之前说的，她要唱歌给爷爷听。她哼的小调，还是当年爷爷哼唱那个独特韵味。简单、清亮。夹杂着一股浓浓的，叫做“爱”的味道。

奶奶说，每次她唱歌的时候，爷爷坟头上的小草都会随风摆动起来，随着歌声跳舞。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觉得，爷爷其实还没走，就在自己身边。那么用心的看着她，听她唱歌。

11

奶奶八十岁那年，爸爸把奶奶接来了城里。

即便老人家身体还不错，一切都能自理，可是，当儿女的，怎么忍心让老人家一个人过日子？

离开之前，奶奶端了一碗白酒，倒在爷爷坟前。

奶奶说：“老头子，我岁数也大了。娃儿些不放心我一个人住，非得接我到城里。你一个人呆在这里，想我就给我托梦吧……”想了想，她又说：“算了，不用那么麻烦。我把你的照片带过去，咱还是随时都可以见面。”

离开老家的时候，奶奶手里捧着爷爷的大幅相框，几乎是一步三回头。她舍不得这片土地，舍不得这个养育了她八十年的地方，也舍不得……永远活在心中的他。

那天，奶奶又哼起了小曲儿。曲子很好听，我们这群年轻人都没听过，不明白奶奶究竟在唱什么；就连爸爸他们都听不懂，只觉得和小时候偶尔听到的旋律一样——可是，所有人都能从这曲子中听出爱的味道。

奶奶唱着唱着，就流下了泪。

虽然脸上流着泪，她的脸上却还是挂着笑容。

离开之前，奶奶每走一步，就忍不住会回头看一眼爷爷的坟。嘴里也会低声说上几个字儿——虽然奶奶说话的声音很小，大家都听不清。可是，我还是感觉得到，这一定是奶奶在和爷爷道别。

12

到了城里，爷爷的照片，就一直挂在奶奶墙上。

奶奶经常会对着照片说话。

有时候声音很大，有时候低声呢喃。

不管怎样，只要看到爷爷的照片，奶奶就会很开心。偶尔也会对着爷爷的照片，哼唱起那首小曲，那首只有他们才能听懂的小曲——那个韵律果然十分美妙，虽然听不明白，却总能让我感觉甜蜜。

每年回家的时候，我只要看到奶奶，就会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爱情真的可以天长地久。

就像，爷爷和奶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