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洒蜜蜂谷

从古镇西行约3公里，一条小河缠绕着犬牙交错的岩壁，蜿蜒蛇形，河畔两岸，绿树掩映，花草争艳，缕缕清香的山风拂面而来，沁入心脾，团团薄雾漫上山坡，轻柔地笼罩着山野。除了汩汩哗哗的水流声，偶尔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一切安静极了。

百亩大-----蜜蜂谷

如果不是嘻嘻哈哈打闹的不速之客，绞醒了春梦，牛富贵是不想翻身的，一变天，脚掌趾就隐隐作痛。毛毛草草地抹了几把脸，裹上一支叶子烟，泡上一搪瓷缸山里自长自采的大脚板绿茶，坐在房屋前的阶沿坎上，让阳光亲吻疲惫的身躯，美美地享受着春日的悠长。

“注意了，站好了，茄----子-----”

几位游客在乌潭的鳖石上拍照合影。清脆的嬉笑声，深深地刺痛了牛富贵的心。一瘸一拐地站起身来，向峡谷边的老娃岩望去，是他妈哪个杂毛子发明的“茄子”口号，每每听到“茄---子-----”的叫声，老牛都会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怒火。

也不知道是啥时候哪些仙人板板，怎么会好奇探险来到这窝屎不生蛆的峡谷里，竟然还生活了祖祖辈辈，由三五个河滩坪坝串联起一个大队，三十多户人家。

据老父亲讲，他小时候跟随一个地质考察队走进峡谷，沿河跋涉，敲敲打打。一个工程技术大师模样的先生拿起一个鹅卵石，神秘地端详了半天，摇摇头叹息道，这里头有一个蜜蜂，可惜是死的。说完，敲碎石头，果然，一只蜜蜂标本破石而出。在场的人无不睁大眼睛伸出了长长的舌头，尖叫起来。

从此，这个无名的峡谷，被蜜蜂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峡谷河滩的困牛石的尾巴被下面的乌龟精咬住了，一直动弹不得。

有人说，很久很久以前，两位阴阳先生，风水大师，多年寻龙点穴，理脉盗宝，从四川峨眉山到秦岭凤凰山，从嘉陵江到汉江，一直追到峡谷的深潭里，发现两只金鸭子，钻进了仙鱼洞。每逢清明节，重阳节半夜子时，才出洞浮出水面，嬉戏鸣叫，公鸡一叫，倏地一下，就不见了。

不知不觉，神秘的蜜蜂谷传叫开了，声名远播，赋予这个无名峡谷更响的名片。

每到冬天，古镇沿河两岸，祖祖辈辈的父老乡亲们挑着自己栽种的白菜进入峡谷，趟过七七四十九道河，来到子午县乌潭镇卖掉换取生活的必需。

这里上百亩河滩谷地，居住的几十户人家，就成为挑夫往返歇脚找水喝的客栈。

后来，这里经常有人三五成群地来来往往，叽叽喳喳争个不休。听说，这里要搞旅游开发。

五千金-------老牛泪

过去，作为巴江县与子午县两县挨梁插花搭界的峡谷通道，穷山恶水，荒凉偏僻的三不管地带，如果不是逃荒要饭，遭灾避债，或者躲反防匪，没得哪个苕怂哈卵会择居这与世隔绝的峡谷山野。这里有姓冀的，姓芦的，姓桑的，一百多号丁口，世代友好，相互帮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每家都要喂一二条猪，人手条件好的放养几头牛羊，山坡种上包谷，套栽洋芋，红苕，平地田坝插秧，倒茬栽植油菜，配套瓜果蔬菜。有限的土地得到有效地利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呐。满山牛羊叫，四邻鸡狗跳，不时孩子哭，花香鸟语飘。自给自足，安居乐业，其乐融融，岂不快哉。

牛富贵一家算得上峡谷里的能人大户了。祖上丁壮齿繁，大集体时代是余粮户，三家大瓦房，腊肉挂满墙，粮食堆满仓，儿孙绕厅堂的幸福理想却因自己不争气而断了香火，成为心中永远的痛。

生了两个女儿后，牛富贵的父亲大病了一场，围坐在火炉边，长吁短叹，我这辈子见不到孙娃子，死不瞑目啊！

这句话像烙铁，火辣辣地刺痛了牛富贵的心。立下愚公移山志，不生儿子誓不还。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呀。

皎洁的圆月高悬在峡谷当头，默默地注视着蛙蝉的呱噪。牛富贵亲吻了两个熟睡中的女儿，一汪热泪滚落腮帮。给父亲点上一支烟，听父母的絮絮叨叨，在堂屋神龛前，跪下，深深地鞠了三躬。孩子只能交给父母了。拉着妻子桑桂芝，蹚浑水，翻山岭，抄小路，出峡谷，逃脱计划生育小分队的布控堵截，从子午县桃园镇搭车，颠沛流离到了山西、甘肃、河北等矿区，钻煤窑，下矿井，挖隧道，出渣土，支木板，打钻空，把井口，哪样苦累脏的活儿没干过。

受尽了讥笑凌辱，饱尝了酸甜苦辣，在忍气吞声希望与失望的交错中煎熬着那一份期盼与执着。

也不知是哪辈子造的孽，要不就是天不惠我啊，一晃，十年过去了，东躲西藏，千辛万苦之后，老婆又给他添了三个丫头片子。

听说，他们走后，搞计划生育的上门，拖走了老娘喂养的大肥猪。

听说，女儿上学成绩不好。

每年回家过年返来上工的老乡们带来的喜怒哀乐总会让他心潮翻滚，碾转反则。

寒风呼呼地吹，尘雾恣意地舞，黑黢黢，光秃秃的矿山，闪着凌冽的青光。

“老牛，老牛，电报，电报。”

从煤矿井里钻出来，只能看到两个转动的眼珠子。牛富贵来不及拍打身上的灰土，接过工友的急件：父病逝，速归。

天旋地转，目瞪口呆，五雷轰顶，一屁股瘫在地上。

怎么可能呢?怎么这样呢？我的父亲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心急如焚，心如刀割，泪如雨下，星夜兼程。赶火车，搭班车，打出租，当一家五口撵回来时，已是父亲出柩启丧的时辰了。

在左邻右舍，亲戚朋友，团转四邻的倾力帮忙下，勤劳一生，盼望孙子的牛大爷在一个风雪飘零的午时归了山。

峡谷里的人们，经常看到牛富贵带着香蜡火纸，跪在父亲的坟前，点燃，升起缕缕青烟。或靠在坟头，远眺，发呆，热泪长流。

小学校----几代人

回到峡谷，40多岁的牛富贵变得沉默寡言了，与10年前小牯牛一般活蹦乱跳的小伙子，判若两人，见人说话轻言细语，唯恐得罪了人，原来见到峡谷里的小男孩，总要笑嘻嘻地问上几句，摸摸脑壳，捏捏脸蛋，现在，只能远远地投去羡慕的目光。

老大，老二初中毕业不久经不住在外打工熟人的鼓动，到东莞，昆山进厂成了流水线上的一个螺丝钉。又被四川、福建的打工仔叼走了。以致于一把屎一把尿拉扯成人的奶奶害病住院也没能喝上一口她们端来的水。河谷涨水时节，爹爹薅着齐腰的水，往返摇晃，背送过河，去集镇上学，临终也没有看到她们的声影。每当有人提起老大老二时，牛富贵总是盯着家门前峡谷清澈的潭水，肯定地说，她们滚进乌潭里了，她们滚进乌潭里了。女儿嫁远了，等于掉进乌潭里了，或者是被狼叼走了。

峡谷小学教室的房门悄无声息地上了锁，锈迹斑斑。三间破烂的泥瓦房写满曾经的琅琅书声，长满杂草的院坝不是挺立着一个篮球架板，很难有人想到这里是学校。见人笑呵呵的民办代理范老师再也不会往返奔波传递山外的稀奇古怪了。我就是在这里上的小学嘛。我们峡谷的扫盲就是从这里开赛，看到文明的亮光。新中国在农村办的学校那可是培养了好几代人呐。怎么说撤就撤了呢。每当牛富贵望着家门前的学校，心中总会升腾起莫名的辛酸，空荡荡的。

孩子要到集镇读书。妻子桑桂芝只好到街上租了房，给孩子们做饭，洗衣，说说笑笑。看到竹笋子般的三个女儿，身体棒，学习好，桑桂芝的心里暖暖的。周末带着孩子们回到峡谷里，操持家务，洗洗涮涮，乒乒乓乓，满上一桌特色风味拿手菜肴，嘻嘻哈哈，是一家人最美最幸福的日子。

每天要照看八十多岁的母亲，牛富贵接过父亲的犁耙，守护着父亲毕生打下的家业----一头牛，三间大瓦房。把几亩承包地侍弄得跟筛子过了的一样，重复着春耕秋收的故事。自家喂养杀的过年猪，自己酿造烤的包谷酒，自己种的粮食瓜菜，不管挣钱不挣钱，只图三餐肚儿圆，日子到也过得神仙般满足。

一揭锅-----满堂叫

脱贫攻坚战打响了，冲锋的号角吹进了蜜蜂谷。

县经贸局派出纪委书记赵德柱任队长、刚考入编的大学生李维民，与镇村包联干部一起组成脱贫攻坚驻村工作队，进住蜜蜂谷，农户不脱贫，干部不回城。

工作队在贫困户的调查摸底入户核查建档立卡细致入微地走访工作中，发现了牛富贵，多次召开群众大会讨论评议：一是住房不安全，窗儿破，门儿破，墙上的泥巴落，刮起风，下了雨，屋里接钵钵。饮水不安全，没有自来水。几辈人了，还在挑水吃，虽然水井就在房屋后的石岩下，一股山泉汩汩涌流。更重要的是人均年收入不达标，老小六口，三个学生，一年哪来二三万块的纯收入？虽然在矿上脚趾姆砸掉了一个，赔了几万块，早也数光了嘛，老牛的脾气犟，不愿求人，也不诉苦，田地庄稼种得好，日子也还滋润，但是，摆脚跛手的，那是硬撑嘛。

经过公示公开，上报县里审核，最终认定牛富贵一家为贫困户，纳入国家贫困人口信息系统，作为包抓帮扶的攻坚对象。

三个帮-----小康圆

根据县上出台的一村一策一户一法六个精准帮扶机制，结合村情实际，赵队长带领工作队一班人，入户走访摸实情，促膝谈心找良方，转变观念谋发展，拓展渠道促增收，为村上规划确立了养万只鸡，育千头猪，种百亩菜，树十标兵，通过能人大户带动，引领蜜蜂谷摆脱贫困，走上小康大道的“十百千万工程”战略目标。

家家户户，祖祖辈辈，喂养牛羊猪鸡是峡谷的传统优势，只要有资金帮扶，技术指导，跟踪服务，畅通销路，反复动员，指导农户整修圈场，扩大规模，分步实施，推进效果还算平顺。

针对牛富贵的条件实际，落实2亩地的茄子种植任务，老牛一听就上火，给赵队长来了神。说坐办公室的人，球都不懂得农业，还指手画脚地，成天胡说八道，想得精怪。

除了小时候饿饭五黄六月没吃的，老娘在灶门口火塘灰里甩几个茄子，撕去烧焦的皮，扯成条条，拌些揣辣子，葱、蒜，从小孩般高的酸菜坛子里舀来酸水，撒些盐粒，用筷子翻搅几下，那美滋滋的酸爽香辣还有些回味，令人难忘。其他时候，见了茄子就想吐，泡垮垮的，死费油。

赵队长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大会小会上讲，一户一户地磨。一亩地产5000---8000斤，一块钱一斤，公司+基地+农户，订单收购，比种包谷强嘛。赖不住赵队长用小车带他去县里专程参观经开区的流水线食品加工车间，也禁不住赵队长和工作队给他送来育好的幼苗，还有专用肥料，几位队员也多次往家里跑，牛富贵实在不好意思了，才极不情愿地在工作队亲自上手帮忙下，在缓坡地里栽了鬼才吃的紫长茄子。

工作队又送来了200只鸡苗，让老牛经管好，大些了，放进河边的树林子里。

两头猪，三条牛，五只羊，是牛富贵每天的亲密伙伴。与老母亲一起像祖宗一样服伺。

在工作队的现场指导下，虽然是上个世纪四五十年代夯筑的泥巴房，但是主体结构是稳固的，穿插有墙筋，我们的祖先修房子还是挺讲究质量的。请来工匠利用危房改造项目资金奖补，疏通四周散水，加固排水沟，更换了腐朽破烂的椽板、檩条，翻盖小青瓦，更换门窗，内外粉刷，改造成了外面三千年里面三星级的巴蜀古民居。自来水也唰唰地流进了锅台边。

一份缘-----终生情

一晃，五年过去了。赵德柱又换了三个单位。当领导的成天忙得钩子牵网线。

一个寒风呼呼的早晨，霜洌冽的。赵德柱向办公室走去。

赵队长好啊。这是我给你捎带的猪蹄子。熏好了的，过年尝尝吧。

热情爽朗的话语，令赵德柱眼前一亮，双手亲热地紧紧相握。认出了彼此。

牛富贵今天是进城来接幺女子回家的，高中放寒假了。顺便来碰碰赵队长。

中间两个女儿都上大学了。老婆也回到峡谷，与92岁的母亲一起，相依相伴。养了10条肥猪，当前猪肉价还好，30块钱一斤。都被精明讲究的城里人上门买走了。峡谷也整村脱了贫。

赵队长啊，听说你当了文旅局长，虽然把蜜蜂谷纳入全域旅游的大盘子，但是，不能破我们的风水呀。修这，挖那，铺东，建西，惹怒山神哪。

蜜蜂谷已经建成为探古寻幽休闲养生的4A旅游景区。

每当春夏时节，桃花，油菜花，山野花，争奇斗艳，芳香扑鼻，不管你来与不来，见与不见，都独自静静绽放。

牛富贵也会照例地请赵队长和工作队员门前去摸鱼，爬树，攀岩，钻洞，品尝原生态土特产。

乌鞘岭缠绵起伏，盘龙洞神奇千古，老鹰岩陡峭险峻，富清河碧波悠扬。踩着松软的河滩碎石，绿荫下，垂钓的，一往情深，鸡鸭成群在溪边追逐，崎岖山路蜿蜒逶迤远去，山谷的风中飘来一股特别的清香。

在推进实施乡村振兴战略工作中，认真自觉积极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绿色发展理念，立足当地自然资源禀赋，融入地域文化、体育竞技、健身康养旅游元素，不瞎折腾，搞大拆大建，不贪大求洋，搞复制模仿，就地取材，拓展修复古栈道，加宽石梯步道，架设铁索桥、木板桥，沟连峡谷两岸通行，贯通两县梗阻，蜜蜂谷一定会成为令人神往，蜂拥而至的宝地，峡谷村也必定会成为宜居宜业宜游的幸福家园美丽乡村。

赵局长默默地注视远方，他是这样想的，也一定会这样的实干。

是的，减少人为破坏，少些打造痕迹，少些闺阁专家设计，原本我们的家园很美的。

2022年春于陕西石泉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