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枫叶，行走或站立在秋风中

一

一只云雀在天空叫了一声，只叫了一声，就朝云端深处飞去。鸟声坠落的地方是我的家乡，赣北地区小县城的某个农村，是丘陵地貌。

“眼睛要看正前方，手握紧龙头，脚用力蹬，身子要正，慢点……”

“咣……”一辆山地自行车和一个纤纤细影又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摔跤角逐，双双与水泥地面撞了个满怀。惹得树上几片红枫叶不甘寂寞，前来观赛。

“爸，就怪你，在我后面为什么不把自行车扶稳？看，你把我害得，肘关节和膝盖……”

女儿上高中了，吵着要学骑自行车。值“十一”长假，我带着女儿去看望她爷爷，顺便陪她练习学骑自行车。乡村马路又细又长，像根扁担，一头挑着农村、一头挑着城市；又像一根脐带，农村是母体，城市是生产力和生产资料需供给的宝宝。

“你的自行车又掉链子了。”我扶起女儿和自行车说道：“关键时候要沉住气，心要细，胆要大，不能掉链子。我小时候练自习车时就 没人扶过，爷爷奶奶农活忙不过来，你姑姑在你这么大时要做饭，你大伯那时要边放牛边写作业，没人扶你爸，你爸不照样练会了。”

“你那时是你那时，我不管，你要在我后面扶好。哪有你这样当爸的？到处看风景，哼，心思根本没放在我身上！”

乡村马路两旁的红枫树躯干很粗，正值壮年，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种的。女儿穿着红色裙子，在夕阳的照射下，很像站立或行走在 秋风中一枚红枫叶，无忧无虑地成长着。

放眼望去，傍晚的炊烟在道路旁边的红枫树的枝梢上发芽；侧耳细听，黄鹂的叫声里吐出了粒粒盐巴。倜傥稻田的风流，鹭鸶降落在草丛，看着鳞次栉比的白墙黑瓦的二层楼洋房，长跪，叫声里溢满感恩。而当夕阳的影子沿着树干流淌时，曾经的冷暖反复闯入，过去的一些影子被反复拉长。

二

“珍的，你割完你那边的稻子就回去弄饭，天都快黑了，别把几头猪给饿出病来，你们三娃读书的费用还得靠它们哩！”我父亲说道。

“哦，我割完这边稻子就去。”姐姐边用毛巾擦脸边回答。

我家五口人，父母、姐姐、哥哥和我。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小县城很少有像样的工业和三产，农村大部分人都靠种庄稼和豢养少量家禽家畜来养家糊口。田地的耕种是靠人力的，种的是双季稻，而二晚稻是在深秋时收割。放学回来的娃娃们会去田里帮忙收割谷子。我的姐姐和哥哥在乡里的中学念书，平时是姐姐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哥哥去上学。放学后，干净的“二八”大杠便会站立在田埂旁边，格外显眼。

我们收割完这二亩多田的稻谷时，晚风刚扬起，夕阳被揉成了一滴夜露，我们一家人和着星光，与汗水悉数吞下。

“ 爸，我想骑自行车先回家，等我念初中时肯定是要骑的，我现在会骑了，但还要多练练。”那时，我人没车高，腿不长，坐不到“二八”大杠的座椅上，骑自行车时就跨着三脚架骑。

“那你要小心，看着路骑。”爸爸很严肃。

我像是一只小鹿，蹦蹦跳跳地跑去扶着“二八”大杠往马路上推。 到了马路上，跨着“ 二八”大杠的三脚架就往家骑。那时，马路上很少有机动车，大都是归圈的牛和鸭鹅。这些动物对我而言都是凶猛的。它们不是用角顶人，就是用嘴追着人咬。我是极怕它们，骑着自行车躲闪。可是越躲，坏透了的鹅还是追过来，我连车带人翻进了马路旁边的泥水沟，吓得在沟里寻欢作乐的青蛙和小鱼到处逃窜，如同我上小学时在家不做作业，第二天一大早抄同学作业被抓现形一样。倒霉的是，我前不久才缝好的裤子在裤裆处又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将两个“小蛋蛋”暴露在外。鸭子发出“嘎嘎”的嘲笑声，羞得我恨不 得拿把刀宰了它们。

贫瘠的乡村是一棵树，让叶子一茬一茬地生长，有的在树上开花结果，有的随风到远方的城市扎根，开花，再结果。满脸通红的我也像是一片红枫叶，但此时的心情很愉悦，行走在这棵树的枝干上。

三

“爸，回去吧，我都练了很久了，奶奶肯定都等不及了！”

女儿的一声埋怨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实。此时，月光清洗着乡村道路，也洗去了一些喧嚣。我的翼虎 SUV 静静地趴在母亲家门口，打着瞌睡。

一到家，母亲就端来一盘盘热乎乎的饭菜，还拿来一瓶药水。“祎祎，做任何事莫急，得瞄准目标，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母亲用碘伏一边帮孙女擦着手脚上的红肿，一边说道。

“改革开放前，我和你爷爷在生产队干活，每天是记工分的。那时农村都穷，衣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一日三餐菜 里没什么油，那个扁豆吃得到现在我想起来都想吐。我和你爷爷的目标就是把你姑姑、大伯和你爸养大并供读书，让他们都能考上好的学校，跳出农门。”母亲顿了顿，接着又对我说道：“现在，城里和农村的生活条件比以前强了不止百倍。虽然农村和城市的生活还是有差距，但你们不要嫌农村的饭菜差哈，你不能忘记自己曾经也是农村的。”

“姆妈，您弄了鱼又弄了肉，怎会嫌差。只是我们到您这来是想吃点马齿苋之类的野菜，看来今天是没口福了。”

“那玩意现在少了，都被城里人周末时当宝贝挖去了！”接着，母亲又笑着说道：“你很久没到垄里（小时砍柴放牛的地方）去逛了吧！我们小组30多户人家，现在多数人家的年轻娃从沿海城市打工回来了，在垄里办起了养鸡场。一万羽以上的有6家，5000羽以上的有10家。我们老人和妇女可以在他们养鸡场里帮忙拣蛋并装箱，手脚利落的人一天下来可以挣个几百元。”

我们小组蛋鸡养殖有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有贩鸡饲料的，有给鸡看病打针的，还有的贩鸡蛋。贩鸡蛋的就有多种形式，有搞网络直播，有搞期货，现在的农村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感觉像站立起来的青年。此刻，我仔细观察着母亲，母亲的皱纹比以前多了些，手比原来更粗糙，头上又添了很多的银丝。看着看着，母亲的银色头发丝里感觉藏了旧时的月亮、稻花香、蛙鸣，感觉还藏了只有过年才会出现的新衣裳、瓜子、冻米糖……而母亲现在的眼神里充满着春风，还有在春风里生长的那些红枫树和叶子。

改革开放已有四十多年，村庄道路两旁的红枫树的树龄也有四十多年。红枫树的叶子一茬接着一茬向上生长，每一茬都有自己的乳名，每一茬都会托举着树干乃至整个村庄的春秋。

家乡的农村像是一枚红枫叶，行走或站立在华夏这棵大树的枝干上。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花谢花开，我们期待并有充分理由相信，往后的深秋，红枫叶会更香，会更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