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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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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3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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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提着闲中风月”

人的生命,从来就是忙碌中的创造,休闲只是为了更多忙碌。然而,明代戏剧家汤显祖的“忙处抛人闲处住”、沈璟的“一片闲心休再热”和屠隆的“手提着闲中风月,一任他乌兔奔忙”,却从正统的功成名就之路游逸开来,于闲处纵情挥洒和刻意经营。

昆曲,就是他们经营的成果。

从闲处诞生的昆曲,恰恰折射晚明的社会生活状态。明中叶以后,宦官进一步专权,党争激烈。到明末,阉党与东林党更是互为水火,无法相容。锦衣卫的专制横行,使忠臣良将遭迫害、受株连,“小人遂无忌惮,君子遂昧良心,豪杰所以多山林之思”,不少正直之士在政治上失去安全感,随即挂冠避祸,高卧林下,拍曲听戏,一时蔚为风气。

韩邦靖《山坡羊》中如此写道:“明月清风,你要忙时我要闲。严潭,我会钓鱼,谁不会把竿?陈抟,你会睡时,谁不会眠?”汤显祖、屠隆和沈璟等人,正是由于仕途颇不顺畅,遂将聪明才智全都倾注于戏曲艺术。汤显祖曾任南京礼部主事,因为一篇《论辅臣科臣疏》直指申时行等人误国行径,震动朝廷,被贬雷州半岛南端的徐闻县,做了个编外典史。一年后调任浙江遂昌知县。面对明末的政治腐败,悲天悯人的县令难有回天之力,心里的愤懑只能借助于诗文宣泄。万历二十六年(1598),汤显祖终于弃官回乡,结束了政治生涯。这对于他写成“临川四梦”,却不啻是一件好事。

还有袁于令。这个风流才子在荆州太守任上十余年,从未有过升迁机会。监司警告他:“听说你的官署中有三声:弈棋声,唱曲声和骰子声”。袁于令竟然回答:“我听说你的公署中也有三声:天秤声、算盘声和板子声”,于是他的乌纱帽很快被摘除。他宁撰歌曲不为官的信条,却让一出《西楼记》流传至今。“文不幻不文,文不极不幻。是知天下极幻之事,乃极真之事;极幻之理,乃极真之理。故言真不如言幻,言佛不如言魔。魔非他,即我也……”袁于令《西楼记·题辞》中的这番话,为他的创作理论作出了极好的诠释。

屠隆也同样如此。他的《娑罗馆逸稿》中有多首散曲,十分形象地刻画出了自己的心态:

“手提着闲中风月,一任他乌免奔忙;肩担着物外乾坤,都不管春秋来往。出火坑,总领的一味清凉;离苦海,安稳地喜无风浪。解忧闷,服了平胃散;除烦渴,饮了太和汤。俺想那华清宫,马头残月,倒不如白沙村,牛背斜阳。俺自有胸中丘壑,煞强如名利场。则看你脸上烟霞,原不是公侯相,要买却长生诀,又何须金玉千箱。待踏遍神仙府,刚只用芒鞋一双,有甚商量。”

“俺也曾劝万民,月色星光;俺也曾提三尺,天青日朗;俺也曾祷神明,驱龙禁鬼;俺也曾走畎亩,沐雨经霜;俺也曾草朝仪,冲寒笔饱三冬雪;俺也曾直紫禁,不寝衣熏五夜香。这也是俺为官的理当。到如今早寻个烧残红烛,梦破黄粱。大英雄,苦没个好结局;盛筵席,那里有不散场。”

嬉笑怒骂,任意挥洒,东冲西突,无遮无拦,瞄准社会的溃烂之处,酣畅淋漓地破口骂来,实在痛快!人生经验让他颖悟,历来的大英雄都没什么好结局,自己也尝够了官场的苦味,所以还不如“挂冠归去谢君王。脱朝衣,把布袍穿上;荷犁锄,掷手板腰章”。一派淡然、潇洒的风度跃然纸上,背后却是锐不可当的锋芒。

屠隆自幼聪慧过人,十一岁便在塾师面前斗胆阅校王实甫的《西厢记》。此后数十年间,与戏曲结下了不解之缘,不但撰写剧本,还不时粉墨登场,并做出一些惊世骇俗的举动。他的文学才能得到王世贞、汤显祖等人的激赏。王世贞多次称他为“真才子”。

然而,戏曲既给屠隆带来无尽欢乐,也带来巨大灾祸。尤其是代表作《彩毫记》,这部他四十岁前写就的传奇,几乎成了一生荣辱的渊源。《彩毫记》叙述唐朝大诗人李白借酒醉之态,让杨贵妃为他捧砚,高力士替他脱靴,一挥彩毫,写就《清平调》三章,名震长安。孰料,后来竟因之被唐玄宗谪放夜郎。

说起来丝毫也不复杂。《彩毫记》一经演出,便轰动整个剧坛。当时屠隆已从颍上知县调任青浦知县。因为在颍上、青浦两县政绩显赫,经吏部派员考核,定为治行高等,被擢升为礼部仪制司主事。没想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万历十二年十月,对屠隆心存芥蒂的刑部主事俞显卿上了一道论疏,称礼部主事屠隆与西宁侯宋世恩“淫纵”,言辞有失文臣体面,还牵涉到戚闺帏。万历皇帝大为光火,不仅将屠隆贬斥,连同上疏的俞显卿也一起削了职。

从此,明朝官场少了一个乖戾的屠隆,剧坛多了一位卓越的戏曲家。

我们今天看来,屠隆、汤显祖、袁于令他们的作派,在某种程度上是承袭了元代文士的余韵。中国历史上曾经有一段时间,士人们进身之阶的科举活动被迫停止,知识分子的处境颇为狼狈。他们的才华和学识难得“货与帝王家”,便无奈地放下读书人的架子,向芸芸众生靠拢,用手中的笔,写出无数人们喜闻乐见的作品。这个绝大的变动,阻隔了仕途,却促使众多士人为元杂剧的突进作出了贡献。

元杂剧的深远影响,大致自明代中叶延续至清代中叶。这两百多年,成为昆曲发展的全盛时期。这时候不仅家乐、戏班在各地林立,更有传奇作家不断涌现,他们所创作的戏剧作品浩如烟海。据吕天成《曲品》、祁彪佳《远山堂曲晶》《剧品》、姚燮《今乐考证》、王国维《曲录》等著录统计,明、清两代可以定为昆曲传奇的,多达二千五百多种。当然不完全是场头之作,也包括供文学欣赏的案头之作,由于倾注了文士们的政治理想、道德评判和生活情趣,其中不乏佳作杰构——这显然是另一种“旁观者清”。

所谓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也者,是因为昆曲形神兼备地记录了那个时代的社会形态,举凡政治、经济、法律、礼仪、生活方式、社会心理、民俗风情,以及服饰、饮食,几乎无所不包。

尽管,昆曲只不过是他们的闲情偶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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