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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懿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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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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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渔歌

渔歌_副本.jpg 

只要渔歌还在唱响,涛声桨影里就有叙说不完的鲜活故事,洞庭湖畔的渔火就能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水天相接处才露出一丝丝鱼肚白,“突突突”的磨盘机就已陆续响起,三三两两的渔舟起锚出发。

昨天本已约好,今早要老赵带我一起去收网撩鱼,过把瘾,见识见识,但我还是误点了。

“今天迟了一些,我们加大马力,开快点!要不然上色鱼就全淹死啦,卖不起价了!”老赵边说边把油门往上提了一下。

木船就像马儿被抽了一鞭子,船头一抬,快速地往前窜去。激起的白色浪花,在后面拖出一条长长的鱼尾巴。

前方,整个湖面也晃荡起来,水和天挨得太近,腾起的微波细浪就好似击打在云层上,天空和湖水一起颤动起来。

两边的芦苇如同被割倒一般,一簇簇朝船尾掠去。芦苇中突然惊起的水鸟,“嗤溜”一声直蹿云端,霎时无影无踪。

刚从陶醉中清醒过来,我便忙问老赵,你刚才说上色鱼会被淹死,这不瞎说嘛,鱼还能被水淹死?

这你就不晓得吧,现在鱼都在籇子的底兜里,缺氧呗。

我明白了。上色鱼本指价钱好的鱼,一般为桂花鱼、乌鱼、黄姑、鲇鱼等,这类鱼都有出水换气的习惯。因籇兜里鱼儿密度相对较大,自然严重缺氧,这时又出不了水面,时间长了当然会死掉。

真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一个农学院毕业的硬还不如一个打鱼人哦。

越往湖心开,游浪也越大,船头蹿起一尺多高。正应了那句老话,洞庭湖中无风也有三尺浪。

半小时后,我们到达第一杠籇兜位置——舵杆洲石台。

“站稳了,水深着呢。”老赵双脚立上船头,一手抓住兜篙,一手解开籇绳。随后拿起撩钩,钩住兜底前约一米处,双手用力一提。待籇兜浮出水面,再往后一缩放到舱中。

哈,真不少,足足有二三十斤呢,上色鱼也不少。

“老赵,今年河水不错啊!”我抽出一根白沙烟递给他。

“那还说不准,这才开始呢,要看后面还有几河水。”老赵接过烟来说。

“还浪费你的好烟,我只有相思鸟呢。”老赵挺客气。

继续前行,如法炮制,连续收了八九杠。舱中鱼堆出了一个斗笠尖尖,两三百斤足有的。

老赵尽管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却依旧笑容满面。

时近八点,太阳已从薄云中露出脸面,满湖金色,波光粼粼。船行所至,浮光跃起,光芒万丈。

不远处,时有洁白鹭鸟从湖面掠过、蹿起,一尾细鱼在长嘴中拼命挣扎。

返航途中,突然起风。湖面白浪翻滚。洞庭湖行船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起白浪,就得谨慎出航。

“老赵,没事吧,你看这浪。”我水性不佳,有些害怕。

“没事,你莫怕,接着浪头开就行,出不了事!”老赵手把磨盘机操纵杆纵容调整方向,迎风而上。

老赵不愧是这片有名的老艄公,一个浪头打过来,船头马上迎过去。船头接住涛峰,水花四溅却是水不沾舱。一浪接一浪,竟然分秒不差。

一路有惊无险,顺利返航。

一会,行船靠座船:“堂客,过来拿几条鱼,你好点煎达,今天请刘老板喝杯早酒。”随手选出几条黄姑和长须鲇,直接扔到自家的座船上。

这时,堤坝上已人声鼎沸,人来人往,穿梭不歇。抬篓的、称秤的、计数的、点钱的、装车的,忙而不乱,分工明确。原本这里只是一块荒坪野地,而此时比山里人赶集还热闹。

在我看热闹这会,老赵已将舱中鱼分门别类。活鱼的上色鱼、大鱼进活水舱,鱼儿们正沿着船舱边欢快地游走蹦跳,一条没死。其余的大小货色也分开装筐、装篓。

“老赵,你的鱼搞熨帖冇?”岸上的鱼贩子在催货。

“搞好达,搞好达,你来过秤。”老赵应声回答,搬起长木跳板伸到岸上。

只称斤论两,不用讨价还价。以当日岳阳南岳坡鱼市的价格为基础,剔除正常利润即可。大家都熟,彼此信得过。

桂花鱼、乌鱼、黄姑、鲇鱼、白色鱼等分开称重,各自论价。一阵忙活后,接过钱来一数,毛利六百多块。

还行!走,喝早酒去!

一只脚才刚踏上船板子,老远就有一股郁香扑鼻而来。进舱走近一瞧,锅里白汤滚滚,锅口雾气腾腾。

“来来来,闻闻,喷香地!”赵家嫂子见我进来,提过案板上的油盐坛子放到我面前。

“这是昨天我老妹送过来的腊籽油,自己加工的呢!”

“嗯,真地喷香地!”我把鼻子凑过去。

闻声,她得意地抓起一把紫苏往锅里一撒:“来来,动筷子。莫客气,只是冇得菜啦!”

三个菜,一锅鱼、一碟子坛子和一个青菜。本来嘛,洞庭湖中买奖状——想要也没得人卖。

说起老赵一家,认识也有些年月了,他儿子还当过我的学生。他本人是从部队转业回来的侦察兵,当时安排在湖口渔场,这是一个乡镇集体所有制的渔场。老赵是个爽快人,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角色,这时已经当上场长了。

锅里的鱼已煮得首尾翘起。我也不客气了,夹起一条黄姑鱼往嘴里塞。嗯,到底是野生鱼,质紧,味鲜,肉细嫩。好吃!

“来来来,搞一口,正宗的二锅头谷酒。”老赵端起杯子和我碰了一下。嗯,酒不错!但我还是习惯喝曲酒。

打渔人一日三餐少不得酒,不过有他们的理由。秋、冬可以御寒,湖中比内垸要冷得多;春、夏则有利于杀死血吸虫,这可是要命的事。故长居于斯,酒不可不饮。

几杯下肚,天南海北。

“老赵,打鱼比种田要强得多吧。”我端起杯回敬。

“强得一篾片子,这不没办法嘛。要是赚得其它钱到,哪个到这冇得爷娘的鬼地方来!”老赵一口酒下肚,满脸无赖。

只听得鼻子一酸,我一个九十年代初的正规大学生,不也在这里工作好多年了吗?同是天涯沦落人,养家糊口讨营生。

老赵啊老赵!篱笆底下也是呆人的地方呢。

午后不久,隔老远就看到老赵从窄长的船码头,慢慢悠悠地朝芦苇站的禾坪上走来。

只罩了一条洗得发白的青色扎头短裤,光着膀子,腋下夹着一铺叠好的渔网,手里拿着一根缝渔网用的竹长针。黝黑黝黑的皮肤,在灼人的太阳下油光发亮。瘦高瘦高的身子,于烫人的水泥坪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老赵,你就不晓得戴顶帽子、穿件衣服啊,你看你都晒成什么样子了。”见他过来,有人答散腔。

“打渔的谁个不黑啊?上边顶着个火炉子,下边还有一湖热水蒸桑拿,能不黑吗?”老赵边走边笑边答。

“那地方从没晒过太阳,还不是照样黑不隆冬?”二楼双肘撑着栏杆堂客们抢先搭腔。楼上楼下一阵哄堂大笑。

“凤妹几,凤妹几,你个骚婆娘呢!你看你胸门口那两碗大扣肉都快掉地上了,还不包紧点。”又是一阵乱笑。

“她是想勾引我们家老赵吧,哈哈哈。”跟在老赵屁股后面上来的赵家嫂子接过话来。

“哟,哟,哟,赵姐子吃醋了!你家的那根种黄瓜还不晓得进得了口不呢?我晕!”

“你试下不就晓得达。”

……

“莫喷达,莫喷达!再喷一下午就冇得达!”老赵见她们越说越不上腔,大家又都在一旁看猴把戏似地乱起哄。

“来来来,麻烦给我腾个地方,我的事还冇起头呢。”边说边把脚下的渔网一字铺开。

见老赵发了话,大伙亦摆开阵势。管他太阳烈不烈,地上烫不烫,各自只顾穿针引线,埋头忙碌起来。

不觉间,日头已转到了西边,正慢慢地一截一截下坠,直到渐渐隐没于天际那抺漫天红透、久久不散的晚霞里。

“叮叮叮……”炊事员老宋站在廊道尽头,一手提着一把用绳子吊起的篾刀,一手拿菜刀,猛敲吃饭钟。

吃饭啰,吃饭啰!众人起身收拾业置,陆续散去。

远处的芦苇丛中,一缕缕薄雾若炊烟一般袅袅升起。少时,暮色渐浓,蛙声四起。点点萤火,在夜空中穿梭漫舞。

湖畔,一盏盏渔灯相继点亮,又一盏一盏逐次隐灭。男人的酣声于船板上悄然响起,女人的梦呓在乌蓬内断断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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