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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
2021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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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敏华近期亲情诗阅读观察

张敏华近期亲情诗阅读观察

——以诗稿《风沙哑地抱着苇草》为例


平时读诗写诗的过程中,看到好诗,但凡有所心仪,辄难以自抑,每每斗胆置喙。我自以为这是很受用的学习方法之一。敏华兄长发来他的《风沙哑地抱着苇草》诗稿,嘱我从读者的角度提些意见或建议。承蒙他信任,赐我先睹为快的机会。我之欣然接受,不是因为自信真能提出什么有用的意见或建议,而正是出于一种逮着机会不轻易放过的学习态度。

早些时候读到敏华兄长的《悲伤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一时感怀,写过一个短评,对他的诗歌始于感性的“想念”而终于理性的“思”的艺术特点,曾有一个浅尝辄止的研读和判断,当时多少有些意犹未尽。现在能有机会比较系统地阅读《风沙哑地抱着苇草》这部诗稿,自然是一次不容放过的学习“福利”,也正好可以验证一下这种“发乎情止乎思”的艺术特点是不是敏华兄亲情诗的一个整体性特征。读了两三遍诗稿之后,结论是肯定的。

总的来看,题材的特定性决定了这是一部抒情诗。除了第四辑的一首长诗(其叙事性言说掩盖不了抒情本质),其他三辑都是很有敏华兄抒情短诗个体辨识度的篇什。还是因为题材的特定性,尤其是题材的时间特定性和性质特定性,这部诗稿不啻为一部个人史,一部以父亲的晚年/临终生活和诗人的陪护/思亲生活为书写内容的个人断代史。它有一个不算很长的时间轴,以父亲的去世为分界点,记录了诗人与父亲生死相伴的一段心路历程。我想要着重指出的是,在这部题材特定、主题集中的诗稿中,诗人的写作并不停留在失怙的哀恸抒情层面,而常常于悲伤的宣泄之余,以诗者的心智对死亡作出自己的独特思考,针对人生的苦难和虚无等终极概念表达了自己的困惑和思辩,所以,这部诗集又堪称一部生死沉思录。诗人以自己的方式祭奠父亲(包括母亲),用带泪带血的文字,书写了生活和生命的疼痛经验,强化、固化和诗化了刻骨铭心的亲情记忆,很容易引发读者的共情共鸣。

限于诗学素养的孤陋与疏浅,本文难能作引经据典的评述,而仅以一个读者的角度,从上述三个主要的方面,谈谈我自己的感动和感悟,谈谈对敏华兄近期亲情诗的一些阅读体会和审美认知。

首先,这是一部主题性凸显的抒情诗。

亲情是诗歌写作的传统题材,父爱和母爱更是诗歌写作的永恒命题,新诗史上几乎没有不曾写过亲情,不曾写过父爱和母爱的诗人,事实上百年新诗史留下了不在少数的亲情诗名篇,即便是当下诗歌现场,也不乏亲情诗佳作。在历史和当下纵横两个维度上判断这部亲情诗集的独特价值地位,可能不是这篇小文所能胜任的事情,我只凭藉有限的阅读范围和经验,凭藉完全个人化的阅读直觉和喜好,来微观地陈述为之感动的理由和引发思考的原因。

可以说这部诗稿的抒情底色是深沉、暗伧和冷峻的,它不是那种轻快、明亮和温暖的调子。这是由题材决定的。当然我不是说整部诗诗稿中没有轻快、明亮和温暖的笔触。诗人以朴素的言说经营着隽永的意境——这恐怕是敏华兄抒情短诗一贯的美学特征,而在这部诗稿中表现得一如既往地突出。诗歌以对人世悲伤的深度品咂,不断强化着亲情记忆——诗人之长于一般人的地方,就在他有突出的伦理自觉和表达欲望,他可以用书写的方式不断自我提醒,自我强化对父亲的记忆,对父爱的记忆,最终达到勿使这种记忆被时间风化和剥蚀的目的。记住自己的来处,是作为人子和人的天性本分,但是“记忆”的容易褪色、漫漶乃至散逸,甚至如云烟一般消遁,也是常有的事实。可见诗人所做的工作,不仅对诗人本身有意义,对读者也是意义重大——诗人就是那种不断用一己的哀乐唤醒众人的哀乐,从而抚慰人们在可悲哀的人生中被命运之刃戳得千苍百孔的心灵的人。

像《洗澡》这首诗,就是在深沉、暗伧和冷峻的抒情底色中,用更其色素沉着的身体细节和言语细节,以一种隐忍的语调,给人以视觉冲击和情感钝击的佳构。“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泡在/浑浊的浴池里。//我中年的啤酒肚,/难以弯下身子,/而父亲消瘦的腹部,爬出/两条蛇影般的刀痕。//父亲弯腰撑着,我小心地/为他搓着身子,/不敢用力,生怕父亲/会倒在/他七十八岁的生日。//在为父亲擦干身子时,/他抬头告诉我/他那几本存折的密码──/都是我的生日。”在这首诗里,“浑浊的浴池”是一个生命境遇的整体性象征,父亲的百年多病,诗人的老之将至,都在这个意象的象喻中。“我”的“啤酒肚”和父亲的“消瘦的腹部”,“我”的“难以弯下身子”和父亲的“两条蛇影般的刀痕”,构成父子生命境遇的具象呈现,像两个雕塑,向世人裸出残酷的真实。而“我”的“怕”与父亲的类似“遗嘱”的交代,把难以言表的生命哀伤和不忍弃舍的骨肉情深,看似波澜不惊地袒呈于读者。诗人就是以这种诗写方式把一份亲情记忆烙印在“身体”和灵魂之中,从而也夯入读者的审美经验中。

其次,这是一部非虚构书写的个人史。

虚构之在小说,天经地义。在诗歌,也有其实践的普遍性与合法性。诗歌的非虚构,在这里并非指文体的本体规定性和题材决定论,而是指诗人对题材和自身情感的自觉尊重,对自己生命境遇和心路历程的真实呈现。在敏华兄的这部诗稿中,许多篇什是以一种记录的笔调来实现抒情目的的。这种记录,既有前三辑的散点叙事和细节追述,也有第四辑中的聚焦叙事和纵深自剖;既有对人生晚境的切片式实录,也有对身世悲情的自传式书写。诗人用饱蘸深情的笔触,记录了个我的生命历史和家庭变故,爱恨怨恕,都以带泪带血的文字一一夯筑,这种固化亲情记忆的努力背后足见其良苦用心——在诗人那里,只有诗,是可以用来抵抗遗忘和佐证存在的有效方法。因此无妨说,诗人张敏华是为当代诗歌提供了一份庸常人生中生离死别的诗歌记录样本。

这种记录,有时候是用看似牺牲“诗意”的书写方式来实现的。“猜不出吧,我告诉你们──/生病,不能避免,/死,无法预料”(《小区第一嘴》)。父亲一本正经地说出一种几乎人尽皆知的常识,好像是他的“发现”一样。事实上未经“亲身”体验的“病”和“死”的确谈不上是一种“发现”,而“五年来两次住院动手术”的父亲,却是有资格“一本正经”地说出自己的“发现”的。人们不断地在自身的亲身经历中“发现”类似“生老病死”这样的真相,这种在“发现”之上的“发现”,正是生命/历史的一部分。这正是诗人对于“诗意”的个性认知和朴素呈现。诗意有时候是平淡的,有时候是残酷的,它不是,至少不完全是靠诗句的新异奇崛来实现,而是靠诗人对生命和生存真相的整体性洞察来实现。

“副驾驶的座位空着,但在我的/意识里,一直坐着一个人。/──有时是我母亲,在我买车时/她却已经死了。/──有时是我父亲,只有他去医院/看病时才坐我的车”(《生活》)。这种看上去过于冷峻的叙述,潜藏着诗人日常的隐痛。正因为是日常,所以它不断固化着生命的记忆——亲情在我们生命中的消失,常常是以至亲至爱的人的肉体销殒作为钝击方式的,而记录这种钝击,可使我们的失怙或失恃之痛一直葆有醒过来的可能。亲情的遗忘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因为它分分秒秒考验着我们的人性。

在第四辑中,诗人以一部题为《母亲书》的长诗,一改前述诗例那种朴素、冷峻的书写方式,而易以一种更为直接的字字泣血的抒情(间以叙事),把长期郁积于胸的爱恨怨恕倾泻于纸端,则是一种自我救赎式的历史追述和情感宣泄——通过宽恕以达自我救赎,通过自我救赎以达宽恕,对母亲的怨恨在诗写中化为一种超越狭隘人性的深沉之爱,令人读之动容。这种对家庭变故的自曝式书写和自剖式省察,是需要一种超人的勇气和透彻的觉悟的。

基于上述观察和分析,可以确认这部诗稿还是一部启迪心灵的沉思录。

诗人并不止步于抒情和记录,常常在不经意中点石成金,予人启迪——他的终极关怀和生死考量,他的对人生苦难本质的哲学思辩,他的对幽微人性的洞悉和剖露,使庸常的亲情书写获得一种更本质的哲思升华。诗人的直面死亡,勇于承担苦难,和执着于诗意的转化之功,都是值得肯定和尊重的。虽然这部诗稿以深沉的抒情底色和厚重的历史感为显著的特色,但它却不是消极和悲观的。不知死,焉知生?可以说这是一部向死而生的诗稿,既给人以情感抚慰,也给人以心灵启迪。

与诗集同名的短诗《风,沙哑地》里写道,“侧身挤进电梯,上上/下下,也是一种/赶路”,写出了生存的逼仄和动荡。诗人在陪护住院父亲的过程中,真切感受到被命运催逼着“赶路”的局促和无奈。“生与死,相互撕扯”,“时间的门缝里/渗出光,也渗出血”,诗人对于生与死的博弈和时间本质的洞悉,可以说是摸到了人之宿命的冷酷。所以当诗人说“人到中年,悲多于喜”时,读者是不难在这句类似“正确的废话”的自白中读到诗人真实的悲凉的。或许这样的叹息还没有臻于弘一法师“悲欣交集”之大悲大喜的终极彻悟,但对犹在红尘中颠沛的诗人来说,已是一种切肤的悲慨了。然后当诗人又说,“悲伤无所不在。/风,沙哑地抱着一片苇草——/月亮,抛了锚”时,我们可以看到诗人对人世悲伤的体悟,已然上升到某种类似史铁生“悲伤也成享受”的境界,因为诗人把这种“悲伤无所不在”的体验审美化成了一帧凄美的画面:风沙哑地抱着苇草,月亮,抛了锚。真可谓生命风雨飘摇,悲伤遍地横流。直抒胸臆言有尽,意象转化思无穷,意境深邃,耐人品咂。

应该说,耐人寻味的诗句在诗稿中俯拾皆是。既有如:“在医院,走进或走出电梯,/一颗忐忑的心/都不只是一种无奈──/我们都是病人”“我把电视机和灯关了──/父亲说过,有时也需要黑暗陪伴”“像树一样活着,抱住风,抱住生死,/转身,在那里消失”“哦父亲,我就是你唯一的证人,/──生与死的同谋”等等生与死的“暗黑”思索;也有像“我抱着还带有父亲体温的/骨灰盒,不再想/所谓的人生”“回家的路上,我两手空空──/‘不需要任何的意义’”“宿命,终究是虚无”等关于宿命虚无的迷惘;当然也不乏“原来爱不曾离开我。/不曾离开我的……还有生死离别,/天地间的神明”“早晨和父亲一起去井边,木桶还在,/我们打水洗脸──/阳气回升,我们尝尽人间/最后的温暖”这样的暖色体悟;还有像“人,像一枚棋子,无法顾及/自己的生死。/──生死,就是和父亲/在同一张棋谱上/相依为命”的向死而生的守望。凡此种种,都是这部诗稿中的坚硬和冷峻部分,也是诗意构成的重要部分。

从诗艺的成就来看,这部诗稿未必能超越诗人先行于世的其他诗集,但一定是诗人最用情的一部。诗人在这部诗稿中所表达的对父亲的至爱,对生命的敬畏,对人之为人的诗性确认,对生与死的宿命考量,以及对故土的悲凉眷恋,都深深地打动了我。记下这些,纯粹是一种私人的阅读感受和学习心得,而不是文学批评。


2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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