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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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足启示录
旷日持久的禁足运动除了
以饿死病毒为旨归
料想不到的溢出效应居然是
把荒芜还给了春天
是的荒芜才是春天的本来面貌
杂草过膝，野花攒聚
蜂蝶无所顾忌的野外作业和
鸟雀的音乐会——
根本不需要节目单、串词和报幕员
虚妄的人类行为被短暂剔除之后
自然变得更加完整、纯粹和
富于生殖的伟力——
一部全新的启示录正在生成
人类应该重新认识他们所自诩的
“合法”身份——
作为“自然的一部分”
他们必须重新确认那个伟大的法则
依然放在他们文明的书桌上
蝴蝶便签
园中草色新，野花灿若
星辰。再朴素的蝴蝶也能轻易
诱发人们对美的原始经验
它落在一朵蒲公英花上
翕张的翅膀赋予这个春天
无与伦比的轻——
一场风暴或许就此生成
但是作为美与风暴的共同渊薮
眼下它正吸食花蜜
看上去与任何恶果毫无
必然的关联性，专注又无辜
在庸常的认知范围内
人们放弃了警惕——
一只春天的花媒能有什么
危险？它几乎是善的天授赋形
美与浪漫的法定注脚
让哲学与俗念同时相形见绌
它的扇动那么微弱
与其认为人们有理由藐视它
不如确信人们的欣羡早于
对它的警惕。一只蝴蝶
注定是对人们心智的
玄秘蛊惑。从一朵花到另一朵
它翩跹的轨迹与星云对称
春笋便签
疫情土一样埋到了脖子
忽然想起正是春笋
顶土的时候。想起竹园里到处是
新鲜的裂缝、土包
和乌头笋嫩黄的芽尖
就舌下生津，胃里却隐隐酸楚——
暮春将至的美好
一大半就在纷沓而来的笋鲜吧
而好意思说出口的幸福
一生能有多少呢？被春笋攻陷味蕾
和乡愁的时间加起来
能有多少呢？疫疠猖狂中
对一只春笋的念想
就此引动不能自抑的忧伤——
所幸友人捎来几只
茁壮的乌头笋和一罐咸菜
春天旷日持久地深陷漩涡
但是对我来说，救赎已经生效
我知道对许多人来说也是
只要有蔬菜和春笋
他们就不会绝望。他们的春天
在剥开的蔬菜和笋衣里
写生课：午夜外卖员
十一点三十六分的春风微凉。
在小区门口的红色帐篷下守候一单
艰难的鸡蛋。购物群每隔几分钟
跳出一张照片，一段语音。
鸡蛋们在昏暗光线下泛出一个时代的亚光。
语音则简短、匆促又沙哑——
“xx苑已送到。马上赶往xx小区。”
十几分钟过去，终于看到马路对面
一束炫白车灯拐过斑马线停驻在
三五米之外。穿白色防护服的小个男人
在电单车光束的背射下显得臃肿
又炫目。他捧着两板鸡蛋仿佛捧着
这个世界最脆弱的部分。他轻轻搁下它们。
一双黑手骨节粗大又干燥，像一帧
刚刚画就的炭条素描的局部剪切，
显出确定的力量感和慰藉。
而防护面罩后面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
暗沉、粗粝，有棱有角，拧紧着冠疫时代
最坚毅和隐忍的表情：“还有两单。”
他匆匆转身，跨上电单车向午夜的秀州街
驰去。一团臃肿的白火滑过春夜
寂寥的街道，消失在红灯灼灼的路口。
偏僻诗
我安于这种地理和心理上的偏僻
足足超过了三十年。
但是每天，我都还有往更偏僻
去处阐缓半晌的习惯。
在城外小河边散步或骑行，
是一种近乎自我放逐的行为——
没有什么比回到乡村风物之中更令我
心神安宁。这并非虚矫之词，
因为我来自这朴素和温柔的一切。
我丢失过我的乡村生活而且
似乎还在继续丢失——
这不是一种准确的表达因为
毕竟我仍然对它有精神皈依之想。
我的肉体，也仍然接受着它
最新鲜的供养：从母亲的菜园里
我接受它的雨露和叶绿素，
并阻止父亲把萝卜上的泥巴去尽。
我享受在清洗蔬菜过程中泥屑
从指间漏失的恍惚感——
它让我确认自己的精神和肉体仍然
领有偏僻的裨益。我频繁从栖身的小城
出走到更其冷僻的春野。
我之执意要与小泖港同走一程的
日课，全因我深谙偏僻之道的难能。
我深受其惑，不愿幡然醒来。
遇见红尾鸲
我非观鸟者，并无预设的智识
和关乎鸟类的道德观。我只是因为
短暂的厌世情绪而顺河漫游
我只是逡巡于春野，对艳遇无所期许
要不是妻子的一声小小惊呼
我的一双病眼将注定错过
这俏丽的存在。它在一截未曾返青的枯枝上
逗留、跳跃和顾盼，警觉但并不
胆怯。“别枝惊鹊”之类的古典词境
在它临水自洽的啁啾中并未出现
我和妻子屏声静息于它的美好
聊了一路的世事烦忧也刹那烟消
世界除了眼前这只灰顶
红腹的鸟雀，除了它清凉的鸣啭
一切都退为虚无的背景，一切都仿佛
不再对我们构成伤害。因为一只
红尾鸲的有限信任，我们庆幸
在蔓延的疫情之外尚有归处
在热昏头的战争之外，尚有可怜
楚楚的小眼神，施予我们有限的疗愈
只有春天能让你长啸
春日该歌该哭，该长啸还是短啸
对于现代人来说一直是个问题
心事重重的人们早忘了
在春天偃仰啸歌是一个古老的传统
因为玉兰白的映衬天空蓝得
有一种出尘的冰感——
天空蓝得让所有自以为是的言说
露出了破绽。唯有撮嘴长啸
或短啸，才不至于辜负这丽日
长风的恩惠——如此春日
浴乎沂的确还为时尚早，但风乎舞雩却
正当时。哪怕找个土堆吹吹风呀——
哪怕学学古人，唱着歌从春野归来
比起古人你藏着掖着的都还算不上
万古愁。疫疠、战争与锁链
留给你的阴影，却足以灼心并将
持续地伤害你，让你痛苦、彷徨和
怀疑——除了春天没有什么能够
照彻你的深渊；除了长啸或短啸没有什么
能让你涤却胸中漆黑的生命积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