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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伟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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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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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隆庄村的豆腐干

日常餐桌,碗碟中盛放几块个头椭圆,酱色浓郁,周身密布棉布细纹的豆腐干。以食指中指和大拇指拈起一块,咬下一个小小的月牙,细嚼慢咽,干肉劲道地回弹,五香大料与豆制品交融的香味满溢齿颊。再“吱”地一声,呷一口老白干,午后的阳光正打过堂屋门口,铺在脚头,小日子就在有滋有味,有声有色中更多了些嚼头与盼头。

豆腐干在全国各地都很常见,吃法也不胜枚举。我们乡下人就是喜欢放下筷子,手温触摸着艺人的手泽,棉布的纹理,咂摸豆腐干在舌尖上的原汁原味。

自古以来,老祖宗为我们留下了很多传统名吃,无一例外,好东西都是手工做出来的。

兴隆庄村的吴柱林老人,做豆腐干几十年,讲述了做豆腐干的过程。从挑选黄豆开始,老两口戴上夹鼻的老花镜,眼疾手快,一粒霉变的豆子却不能逃脱。然后过筛,浸泡十多个小时,大豆才结束植物生涯,开始了一段奇幻的旅程。打浆,吊包,熬制,点膏,凭着几十年的经验,装包,压榨······二十多道工序,每一道工序有各种工具协作,奶白色的豆沫上,专注的神情指挥着两双手,蝴蝶一样上下翻飞。

吴嫂在一旁插话:别看是小手艺,讲究着哩,刷锅的刷帚也要十分干净。过滤时多一勺,少一勺都不行,像引着水流慢慢归渠,一道手序连着一道。

作坊里多是夫妻档搭配,吴嫂上六十的年纪,肤色白净,难怪都说豆腐西施呢,在豆浆的热气里熏沐,天长日久,胜似养颜护肤了。

热气腾腾的豆浆出锅了,纯天然的豆浆在浓香的煞尾有苦涩的余味。经铁锅柴灶熬制,在锅底结一层苦味的糊翘,苦味恰好提升了豆浆的浓香和品质。老人说这样的豆浆才是最纯正的豆浆。

吴家作坊在一间二三十平方的南屋,吴老的器具有一张古旧的榆木木床,溜光水滑,如同包浆。各种刻满沟槽的石板,暗藏豆腐干压模的玄机,循序渐进地进行物理压榨,一层层,一遍遍沥出水分,压出厚薄均匀,浑实一体的干肉。半成品的豆腐干又一盘一盘地返回铁锅加热,冰糖老抽挂色,充分吸纳秘制香料的精华。千把块豆腐干才婴儿似的,从很小的豆腐包中出世了,卟卟愣愣在竹篾筐里弹跳。

从凌晨四点到下午三点,劳作了大半天,终于唤醒大豆转世的生命——豆腐干,浑头浑脑的小模样,煞是惹人食欲,招人待见。酱香的气息迎面扑来,想着老客们吃出知己的老味,而非匆匆过客,忙活的夫妻俩松快多了。

吴老带我参观了祖辈传下来的器具,它们古老,落后,灰尘中恍惚着一个个搬运压模石头的身影;他一直舍不得扔,宗谱似的存放着。这些老物件见证了一个少年,下了学堂,帮父母张着豆腐包,常常弄得前襟豆沫麻花;在灶下拉着风箱,点漆的眸子火光跳跃,目染着自家手艺的传统,耳濡父亲的自言自语:人们吃得是咱手艺人的诚信。

诚信二字如同烙印。豆腐干的精工细作,来不得半点侥幸、马虎、偷工减料,特别的风味尽在这费工费时的细磨功夫。

手工技艺的精湛,细致,必然制约着它的产量和经济效益。工业文明的浪潮挟裹而来,传统手艺带着它的固执,与之碰撞对决,焕发出强韧的生命力。

精明的南方人来学艺,吴老毫不保留地传授。头脑活泛的南方人用竹槽替代小豆腐包,把人工从繁复的包裹中解脱出来。结果,豆腐干镶嵌在竹槽里,起出来已是一堆豆腐渣,滋味更无从谈起。

豆制品加工厂,借助电力机械的强大,高压蒸汽熬浆,以千斤顶压榨,的确节省了物力人力,产量也提高了,豆腐干的品质却大打折扣。那种机器切制的,四四方方,真空包装的豆腐干,吴老一尝,不咸不甜不劲道,板板的,一点儿也刺激不出味蕾的贪婪,味道很茫然。

我就是在兴隆庄镇政府食堂里吃到的吴家豆腐干,一下子从同类产品中品出心头之最来,于是溯本求源。

正宗手艺就是如此的纯粹,有着岿然不动的信条,这正是传统手艺的魅力和定力所在。一个经济导航的时代,吴老叹息年轻人不愿意继承出力又不讨巧的手艺,更愿意外出务工,下矿挖煤,到花花世界去速求更多的钱。

随着人们物质生活的丰富,餐桌上食品的多样化,豆腐干的地位日渐式微。另一方面健康意识的回归,作为可与奶制品媲美的一种纯绿色食品,人们又在深情地呼唤它。豆腐干味道的开发花样百出,麻辣酸甜,各种添加剂防腐剂,依然不能混淆味蕾的刁钻,没有什么能颠覆豆腐干执著在舌尖上的老滋味,那份原始的,淡泊的余味,像味觉的初恋。

工业文明走的越远,人们对手工时代制品越是回味绵长。真正的手艺给人的是从前慢,细福和忠实。每到中秋,春节,豆腐干旺销时节,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追寻着豆腐干的地方特色,以古老的吃食馈赠亲朋。

人敬畏着手艺,泡过辛苦,治愈喜乐,手艺涵养了手艺人的淡泊朴素。农忙之余,吴老疼惜着这份手艺,坚守着豆腐干营生。家常餐桌,这份食味的停泊,眉花眼笑的想头,还在兴隆庄大地上日月年地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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