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孟秋所言,靳晨的脸只是耷拉了不到两天,随后就该啥样啥样了。
樊华发现,就是这两日里,他好似只是仅对了自己一人拉脸子,对孟秋早就又哥长哥短的了。
樊华又好笑又好气,敢情还是你们弟兄俩近,弄来弄去我才是一个外人啊!
从此,孟秋樊华再也不敢当着靳晨面提起任何有关新房的话题,樊华只能默默地开始准备三间居室的卧具、洗刷用品,以及台灯、挂钟、壁画、字幅之类的饰件,对于靳晨的一间,她更是特别上心特别按上好的标准挑选。
一切就绪,孟秋樊华就搬入了新家,当然,靳晨也跟着住了进来。
但是,靳晨的这个所谓住,只不过就是个形式,他真在这儿住的日子并不多,也就是隔三差五的来和哥闹闹动静,或者喝了酒实在无法开车偶尔住一宿。还有一次,就是他为了躲避他爸逼他乡亲,在这儿躲了两三晚上。总的来说,靳晨的住,并没有影响到孟秋、樊华夫妇二人世界的体验。
樊华事后暗中分析,他实际上是在留恋和孟秋在一起的那种“家”的感觉罢了。
由此以来,樊华更觉自己先前的想法有些多余,更觉自己不够大气了,便想着法子对他示好,一作“情感补偿”。
这样的日子久了,一早一晚锅沿桌沿,靳晨和樊华免不了时不时的照面打招呼,他对嫂子樊华的称谓再也无法敷衍,渐渐地他就把原先的“哎”、“樊老师”悄悄地换成了“……嫂子”,只是这“嫂”需要憋半天,“子”也特别的轻,好似没有似的。
樊华听了这本该的称谓,每每倒觉自己不自然,应声的也艰难,或者就只点头不应声,甚至头也不点,但会按照他的意图赶紧执行。
樊华心里笑道:
“小样!看谁熬过谁?早晚我得培养出你喊‘嫂’的习惯!”
可这“养成”训练刚开始,“受训”对象却跑了。
本省一个偏远县,要在全县所有乡镇中学建设远程教育网络,孟秋靳晨两人的“讯华”公司中标了其中的硬件设计安装工程。弟兄俩商议后决定,哥留守公司揽总,弟带公司骨干进驻现场施工。
准备工作进行了一星期,此后,靳晨便带着十几人的施工队出发去农村了。
靳晨突然“失踪”,且一二十天没有音讯,可把一个人急坏了,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孟家的公主孟夏。
开头前几天,孟夏见哥和嫂双双回家了几次,独不见那不可或缺的“大尾巴”,就有些奇怪,却不好意思问。
又过了好几天,还是没见“尾巴”出现,她更纳闷了,甚至都暗地猜度,是不是出了啥事哥嫂故意瞒着自己。越这样想,就越不好意思问,越不好意思问,就越担心。
还没等熬到周六,下午下班回家,饭桌上听父母对话,话里话外还是没有“那人”的动静,孟夏终于忍不住了,给妈说了句要去哥新房看看,便一溜烟儿来到了哥嫂家。
孟夏进了哥嫂家房门,便用眼角搜寻,见安静的居室内,哥在拖地、嫂在洗碗,其它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哥疑惑的看看她表情,把手里的拖把递了上去:
“嗯?嫌我拖得不干净?你想拖?”
她白一眼哥,躲开拖把,眼睛依旧往里面瞅,瞅最里面那间卧室的房门。
嫂听见说话声转回身,也好奇的看看她这神情,问道:
“夏夏,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她收回目光,怏怏的:“吃了。”
“……”樊华已明白她来的目的,立即把嘴边的那句“那你找什么?”咽了回去,微笑着改了口:“嗯,……坐呗,沙发椅子随便选。”
孟夏从嫂子的刹那犹豫中知晓了嫂子的心经,她尴尬的坐下来,掩饰道:
“天这么热,为啥只开客厅空调?”
“就我和你哥俩人,开多了没必要。”樊华不想让她继续纳闷,一语双解。
岂不知,这回答并没完全解除孟夏心里的疑问,但和嫂子更不能明问,她有些郁闷,便不再接话,怔怔的看着并没打开的电视,怏怏不乐。
嫂子一看这神情,深谙其因,就想着如何把“那人”的去向行踪以“话里顺带”的方式透露给她,以免让她害羞。
正思考间,不解其中的风情的哥却插了进来,他讪讪的打趣妹妹:
“吔——,天这么热你还跑了来,蹭空调来了咋的?”
妹的郁闷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儿,扭脸就对“地儿”一声咆哮:
“谁稀罕蹭你的破空调?!”
哥习惯了忽风忽雨,依旧嬉皮笑脸的贫嘴:
“破空调?才买了不到十天!嘿嘿,买空调格力造,三间卧室,三台崭新格力。咋了,火星上出了新品牌?”
“哦,三间卧室?三间卧室哪间是给我的?”是怒吼。
“哎,”哥一脸的诧异:“啊,家里你有卧室,外面你还有自己的房子?你要啥卧室?”
“给木头,为啥不给我?”
“啥给木头?”孟秋一时没领会“木头”所指,随即便问:“木头?谁是‘木头’?”
“装不知道是吧?木头就是那傻哥!”
孟秋还是不明白:“我傻吗?”
孟夏白一眼哥:
“你不傻,但也不精!俩人一对傻大个!”
哥这才明白了妹的系列所指,笑脸转怒:
“你给你小哥起的绰号?你小哥咋就‘木头’了呢?”
“嘁!臭味相投互不嫌弃!他木不木,你能知道?!就是知道,你也不会承认,锅灰同黑,锅承认了灰黑,还不等承认了自己黑?”妹一串儿的明辱暗斥。
哥不如妹机敏更无妹的功底,他张张嘴,再眨眨眼才想出了一句反攻话语:
“木,木是憨厚稳重!你倒机灵!机灵的像是黄药师,又旋风扫叶、又狂风绝技的,但却无视礼法规矩,是个邪侠。”。
孟秋说完心里暗喜,前天刚和妻子讨论过金庸,这还真的有备无患了。
妹妹听完哥哥的宏论,十分不屑,冷笑了一声讥讽道:
“大哥——!你这拼凑的比喻肤浅的很!照你的思路,你要是把我比个穆念慈,我还真佩服你有点儿深奥,你却想出个黄药师,嘁!这,这抹黑的功夫也,太,太没劲啦!大哥——!”
她故意把“大哥——”加重了语气,随即又提醒:
“你知道社会上喊‘大哥——’什么意思吗?嘻嘻嘻”
抬脚推门便走。
哥当然知道“大哥”的社会异化,立即想怼回去一句解恨的,可话未想起来,门却“哐当”一声关上,人家走了。
樊华笑看这兄妹对阵正酣,也暗暗惊异小姑子的心机,宁把自己说成“穆念慈”,这还真有深意。正思考间,对阵结束了。她立即想起,小姑子来的目的还未实现,别让她急了,便追出去对着背影喊:
“夏夏,……出发去郊县了。”。
“背影”很领情,扭身回了句:
“还是嫂子精明!”末了又白一眼:和我什么关系?”
“你,你这人……”嫂子指指鼻子欲转身。
“嘻嘻嘻,干什么去了?多长时间?”
“我才不再多嘴!”嫂子回瞪一眼。
“算你行!”对方回仨字,挤挤眼又举举手机。
“嘁!既然有这个,你问我干嘛?”嫂子反白道。
“嘻嘻”小姑子莫测笑一声,指指手机:“我用了它,我就掉价了。”
嫂子好心提醒:“哎,别聪明反被聪明误喽,淹死的可都是会游泳的。”
“嫂子放心,我不会游泳。拜拜——”
人走啦!
樊华在心里笑一声道:会不会游泳没看出来,想游泳倒是看出来了。
孟夏下了楼,坐进自己的汽车里,关住车门在黑暗里寻思,寻思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她拿起手机,划拉出“木头”,一鼓勇气就拨了出去。
一通冗长的音乐之后,又响起了“嘟嘟——嘟嘟——”振铃音,随后才听到了对方接听动静:先是气喘吁吁,随即是忙不迭的问:
“什么事啊?说吧。这里可穷的很,好吃的好喝的可是啥都没有。”
孟夏一听这语气和话语,心凉也恨,想怼又找不到由头,灵机一动便对着电话喊:
“张伟——,你过了红绿灯了吗?你怎么走的这么慢?我在酒店……”
“张伟”是她临时捏造的一个像男性的名字,她只能发泄如此啦。
对方未等她喊完了就下了结论:“夏夏,我看你是闲得慌了!”随即便挂了电话。
孟夏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忧戚起来,越想越委屈,竟抽抽噎噎的啜泣起来……
又过了十几天,靳晨终于回来了。
这次他和十二个队员圆满完成了全县11个乡镇15所中学的线上教育设备安装,还逐个对学校的责任人员进行了使用操作培训,为公司实现营收400余万,一笔业务创收益60余万,创造了公司的历史新记录。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靳晨负了伤。他是吊着胳膊回来的,胳膊骨折了。
哥急急的问:怎么伤的?”
弟却不在乎:走夜路摔沟里了。小伤。没事。
孟夏听说了,立即就溜出单位,箭一般的驶入哥的公司,停车下车不顾锁车就跑进了办公室。
她急急的进来,名义是看带回了啥好吃的、寻到了啥好玩的古董。实际上,她是担心“那人”伤的怎样、厉害不厉害。
见到了“那人”,哥也在场她不好问太细,也不好问究竟,就溜出门拐进技术部,逮住一个技工就套问详细。
技工说,靳总是晚上去山里帮人家搞直播摔伤的。
孟夏忙问:帮谁搞直播?
技工答:村里一群小女孩呗。
孟夏一听,立即联想起电话里的冷漠,醋意瞬间上头,折回来就开始猛烈攻击,也不顾哥在场啦。
“吆——,原来帅哥是个热心肠啊!是外木里不木啊!这不,热心帮助小姑娘,不但不分白昼,还奋不顾身轻伤不下火线啦!”
靳晨正坐在沙发上和哥汇报施工过程,一听这连风加刺儿的,怔了一怔立即一瞪眼:“去!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了吗?咱问问大伙儿,我是胡说八道吗?”孟夏毫不示弱回瞪着他。
哥也跟着瞪她:“你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像女侠进了比武场似的,啥事啊?”
“的确像个女侠!以后不再喊她‘夏夏’,就喊‘女侠’啦。”靳晨在一边儿敲边鼓。
“女侠”不搭理“那人”,把脸转向哥,指指靳晨:“啥事你问他呗!别问我哦。”
孟秋看着靳晨带着疑惑:“臭小子,你这伤不是走夜路摔得吗?怎么还扯到帮助小姑娘上去了?”
靳晨微红了脸,看看哥,然后又看着孟夏故作神秘的说:
“你先出去一会儿,我说给哥听。”
“凭啥我出去一会儿?你怎么不出去一会儿?哥能听,我为什么不能听?肯定就是心里有鬼!”女侠一通“霹雳”。
“好好,好,我和哥出去,你别出去。你占住这位子千万别动!”靳晨和哥挤挤眼,站起来就招呼哥:“哥,咱走,咱去隔壁。”
女侠抢前一步挡在他面前:
“为啥哥能听,偏偏我不能听?说不清楚别想走!”
靳晨漫不经心地咕哝:“因为,少儿不宜。”
“你才少儿!你才不宜!比我大不了几天装什么大人!”依旧火气旺盛。
哥笑着又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出面摆平:
“嘁,一个个的都二十五六啦,还小孩子似的。晨晨,你就在这儿说吧,你再不说,都快气,急出病来啦。”
女侠瞪一眼哥:“谁气谁急啦?”又猛地一扭头对着靳晨:
“别自以为是!我根本不气,也不急,我为啥气啊急啊?和我啥关系?我是看不上有人心里有鬼,看不上有人敢做不敢当!啥样的小姑娘啊,迷得这样!忙了一天不耽误晚上去,也不嫌累!废寝忘食啦还不够,骨折了还去!这不就是又一个新雷锋嘛!关键是,做了好事儿,却不敢说经过。”
一大通的不气不急的论述,洋溢的却是浓浓的“醋意”。
哥一看这场面,靳晨要是说不清楚,还真就过不去,只好又央求弟:“晨晨,说呗!有啥可保密的?”
靳晨白一眼女侠,极不情愿的对哥说:
“哥,我们去郊县最西边一个乡镇山脚乡的时候,路过了一个小山村叫盘云村。这盘云村穷的,穷的孩子穿的全都是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而这山村却出产一种猴头菇。这猴头菇唯独在这一片儿山区有生长,真的是独一无二的珍稀特产,据说富含几种稀有元素,是养生保健的极佳补品。
可这村子偏僻交通极不便利,再加上信息又蔽塞,这么好的东西就是藏在深山无人识,好多年来一直销不出去,成了当地人的主要副食品,有时也偶尔赠送亲朋,名气打不出去。
最近,有人就给他们出主意,让他们搞直播营销。这当然是件大好事,搞好了,不仅能立即改善村民的生活,甚至还能激励村民脱贫信心,甚至啊,他们这头一件事儿成了、以一推二、以二推三推类、以类推新带面,能彻底改变村子的面貌。
你说呢,哥?反正我是这样认为的。”
靳晨说这些话时,像是说自己的事儿,像是说自己的憧憬,有些忘我,更忘了一旁那个吃醋的“女侠”,也睁大了眼睛。
孟秋十分知道弟极富同情心、一腔悲悯情、一副热心肠,百分百相信弟的这幅神情是真诚的。他的情绪也迅速被弟感染,产生了共情。他立即回应:
“对!完全对!我也是这样认为的。结果呢?你快说。”
靳晨面现忧郁,叹了口气,又说道:
“可村里穷,大学生请不来、网红请不起,只能凑起四五个刚毕业的初中生。
这些勉强算初中生的小姑娘哪会鼓捣直播啊,又是网络、又是网线、又是灯光、又是美颜,还得写文案、置道具、背稿子,还得控制时长、互动答复、讨价还价,更别说增加趣味、设计话题、吸引粉丝了。鼓捣了半个月,愣是连个好记的账号都没注册成。”
“那后来呢?”哥急不可耐。
“没后来。”弟却平静了。
“咋没后来呢?这些小事儿你都能办啊?你咋不搭把手呢?要不,我去一趟!”哥还急了,甚至要马上就去,还因弟“见死不救”而有些生气。稍一愣神,他忽然又明白了:
“哦,你是去帮啦!”
弟点点头,又说:
“我带施工队在盘云村吃了一顿饭,听说了这事儿。他们的这些难题,对我们来讲就是些手到擒来的小事儿。动动手动动嘴能解人之困的事,我能不干?哥。”
哥立即点头:“那得干!”
弟又说:
“我就趁晚上我们不施工的时间,跑去给他们帮忙。从头到尾一个环节也不落,特别是些技巧性的小细节,我手把手的教她们,一连教了十几个夜晚,其中还有七八个打了通宵……”
弟正叙述着,哥插进来打断了:
“等等,等等,你这么熬多累!啊,多伤身体!你怎么不白天去?晚上好好睡觉!”
弟不好意思的笑笑:
“不是怕误了工期嘛,又怕我不在施工现场保证不了咱工程的质量。再说了,我,我也觉得给人帮忙,不,不是公司的,事儿……”
“臭小子说的啥话啊?啥不是公司的事?我要是当时知道有这事,停停工程全施工队都去帮忙都应该!拉吧一把父老乡亲,是积德行善!”
哥立马就是一顿训斥,随即又爱怜的说道:
“你说你,白天干一天,晚上再熬通宵,你受得了吗你?哦,还有,还要晚上开车走山路。工地远了,你咋办的?”
“我就远了往那赶呗!车还开不到村里,只能停在村外还得步行一段。这不就是步行掉沟里啦。”
“幸亏你是步行!”哥白弟一眼。
“女侠”一直站在一边儿旁听,旁听完了,嫣了。
再一寻思,自己这“醋”吃的也太没厘头、太庸俗浅薄啦!不仅降了水准,还降了维度。
悄没生息的,女侠开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