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屋连载

第一章

“蔡老板，好长时间没来光顾啦，是不是忘了小妹啊，挺想你的耶！”

随着一声拖长的嗲声嗲气“耶”字，一团火红的肉团，挟带着一股刺鼻的香水味一道滚了过来。

“呀，是秋红老板娘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哦，最近来啥‘新货’，给咱见识见识……”

凌海赫赫有名的石油大亨，“南海油”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蔡家驹，前脚一踏进这号称为凌海“第一”的极品茶屋，后脚即刻跟进来的老板娘王秋红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陪着蔡老板前来泡茶的郭来源定睛一看，那秋红老板娘已经把肉墩墩的身子几乎贴在蔡家驹那干瘦干瘦的前胸。

这位名叫王秋红的茶屋老板娘，从脑袋以下几乎是一个“水桶”，虽然矮些，但轻施粉黛后肉嘟嘟的瓜子脸上，却给人一种想入非非的狐媚相。

郭来源那双鹰隼似的眼睛，迅速开启透视性的扫描：只见王秋红穿着一件从从大腿根部处开叉，将肉色蕾丝打底裤暴露无余的粉红色旗袍，脚上蹬着一双粉红色的起码五六吋来长高跟靴，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那双又白又肉的手，攀住了又高又廋的蔡家驹的臂膀，真像是电线杆上挂了个粉红色的邮政箱，显得极为夸张与奇葩。

出于职业习惯，郭来源借着璀璨的霓虹灯光，假装到奔驰车里拿东西的当口，

迅速观察了一下大堂的里里外外。

这是一间坐东朝西的茶屋。里外装饰，与闽南的凌海县其它的茶屋毫无二致，

有所不同之处，可能就是“内饰”。

一块硕大的用红木做成的“极品茶屋”四个字行草鎏金牌匾，悬挂在茶屋外

门帘正中，据说是当地某位国家级书法家的墨宝。入门大厅正面靠墙，摆放着一套用当地渔民捕鱼用的已经“退役”的木质渔船旧船木做成的泡茶桌椅；桌上除了一尊笑容可掬的“恭喜发财”赵公元帅之外，一套鎏金口沿的景德镇青花瓷泡茶工具，摆放在黑檀木做成的茶盘之中，显示出这个茶屋的品味与众不同。

一层大厅的南与北两面墙壁，全部是红木做成的橱柜，那些“鸽子笼似得”的卍字格墙柜上，摆满什么红茶绿茶黑茶大红袍铁观音等品种茶叶的盒子罐子……成千上万个品名，各式各样的外包装，琳琅满目，一应俱全，不仅让人眼花缭乱，又有点目不暇接。

这些橱格的下方，有一个长方形的冰柜，专门用来储藏属于需要冷藏的“贵宾”寄存茶叶；从那敞开的玻璃隔窗可看得见的是，那外包装都是一溜的顶级高档的铁观音茶。

进门大厅隔断成里外两处，前面为大厅之外；一楼靠东墙的隔板后面，是楼梯；一个走廊连通五间泡茶的包间，二楼看来应该也有包间。

茶屋大门正对公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是一处做生意的好地方。绿化带之外是人行道，跨过绿化带便是双向六车道的县道。茶屋没有后门，来极品茶屋泡茶的人，进出只能走大门；对着大门口正中，设有一个监控探头，大厅四周都安装比较隐秘的四个摄像探头。看来，茶屋老板的自我保护意识还是挺高的。但，这也给“大数据”提供了极好的原始影像资料；就是不清楚这些个摄像头，是真开，还是假装？

记下这些后，郭来源马上把手伸进上衣里面袋子里，摁了一下录音笔，跨进大厅，从容地王秋红打了个招呼：“老板娘，蔡老板想要个不吵的包间，最好在楼上。”

“有的有的，那是特别为蔡老板的专门雅间哟。”秋红即刻回应，“蔡老板，这位帅哥是刚来的吧？以前都没见过。”王秋红一边回应郭来源的话，一边拿那双直勾勾的眼睛，一直在郭来源的脸上和胸膛来回横扫，有一种想一口吞下这位一米七个头，从头到脚都透着阳刚之气的帅哥似的。

“怎么，看上帅哥啦？”瞅见王秋红那种绿头苍蝇叮海鲜般的看人相样子，蔡家驹一支干瘦干瘦的手，在秋红肉呼呼的脸上捏了一把，斜着一双蛤蟆眼调情道。

“讨厌，你吃肉，还不兴许人家喝口汤，饱饱眼福啊？”秋红用手轻轻地打了一下打蔡家驹那双爪子，再将那鼓鼓的胸膛在蔡家驹的前胸来回摩挲并扬起那短脖子上的脑袋向着楼上喊道：“妹子呀，蔡老板来了，还不赶紧下来！”

“蔡老板，贵客哦，小妹想死你嘞……”在王秋红的一声招呼下，五六名泡茶妹子，一边莺歌燕语，一边款款而下，那高跟靴踩在三角铁做成的楼梯上“噔噔噔”作响，那人影儿，犹如一道彩虹从天而降。

郭来源拿眼一撇，胖墩模样的老板娘，虽然与这些容貌娇好，身材迷人的泡茶妹相形见绌，但她那勾人的手腕，应该略胜一筹。

立春已过，虽然也还春寒料峭，年平均气温都在十八九度左右，本来就素有“四季如春”美誉的这个海岛县，树木一下子绿牙新翠，花儿吐蕊，万象更新，透露出“春之声”的美妙信息，并不觉得那么冷。加上最近好几年大兴绿化造林，森林覆盖率，达到了百分之三十多；虽然冬天大风天气，由于被一道道绿色屏障挡住，大风天气也掀不起啥大风，并且呈逐年减弱态势。

因而，这个丹州市岸基海岸线最长的海岛县茶屋妹子的工作服，基本都是那种粉红色的旗袍装；也正是这样的着装，将泡茶妹子那些凸凸凹凹的地方勾勒出那一览无余的玲珑剔透，显露无遗，吸引着那些看似前来泡茶，目的却是撩妹的茶客趋之若鹜；也给当地茶屋如雨后春笋般的兴起，带来一股怪诞的动力。与当地的那些KTV、酒吧以及泡脚屋等，形成了互为依存又相互瓜分客源一派的势力。

凌海为啥有那么些“闲人”，来这种本应是文人雅士云集，品茗论道茶文化的地方，却被异化成男盗女娼浑浊的场所？

主要还是经济这只“无影手”在作怪。一位熟知当地情况的同事，曾经向郭来源分析道：这是社会经济短时间内，在农村农民手中溢满，使得那些文化素质低下、思想意识善处于蒙昧阶段，金钱欲望却极端强烈的群体，一下子显得手足无措，从而引发出来的是胡乱消费，以一掷千金的阔绰，来换取一番醉生梦死等等一系列社会问题；同时也刺激着部分思想观念不健康、党纪政纪意识薄弱的党员干部，思想行为产生异化，导致当地的部分党政机关的官员，也沉沦其中，党风政纪在部分领域变得污浊。

这是具有地域性的“破窗效应”现象。末了，针对郭来源的疑惑，这位毕业于人民大学政治经济专业的博士如此补充道。

近几年来，一直在省内作为农业大市的丹州市，千方百计想改变这一不尽理想的产业结构，通过多方争取，终于在五年前引进了一个石化大项目，把凌海一个叫“固州”的半岛镇，全部规划为石化项目基地，将该地区的将近20万人口，共有二十多个村庄，方圆大约20万平方公里的这一区域，全部实施“腾笼换鸟”，置换出来，拟计划将其建设一个全省乃至全国最大的石化项目基地。项目分三期投资，前三年为第一期公路网建设、港口设施配套、部分化纤生产等投入，预计至少总投资千万个亿；一期投产后，年产值预期可达3.7个亿。

开发建设整村搬迁，海域征地，陆地鲍鱼养殖场和浅海养殖鱼排征用等等的赔偿款，一下子大量的涌入资金，使这块原本属于蛮荒之地上穷得冒烟农民的腰包猛然间鼓胀起来。据说，赔偿款一下子造就了众多的千万富翁，几百万元的村民那只是小“凯斯”。

这种天上人间般的梦幻，使这些农民变得茫然，茫然之后就是花钱如流水；也刺激着那些“无烟经济”随之在整个凌海红火起来。有人说，这就是当地畸形经济蜂拥而入的副产物。

党的十八大之后，尤其是近几年的“苍蝇老虎一起打”的“抓铁有痕”以来，从中央到地方，反腐败的浪潮一阵紧似一阵；可是凌海县的反腐败工作，却犹如佛门净地，波澜不惊。见诸于公众视野的，只不过是，一些农村干部或者个别“屁股级”，再高点儿的，就是副科级干部等“小鱼小虾”，倒是有个别几个被请到纪委“喝茶”过，而那些一直被社会各界诟病的人，却安然无恙。正如当地群众传言的“文峰山下好避难”那句方言一样。

今年来，丹州市委、市纪委也发现这种“非正常”现象，并为此对县委、县政府等班子人员进行了调整；随着“咬耳扯袖、红脸出汗”“党纪轻处分和组织处理”“ 严重违纪的重处分、作出重大职务调整”“严重违纪涉嫌违法立案审查”的“四种形态”进一步推进，加上市县两级的巡察和巡察力量的强化，这次市纪委的部署，就是撕开凌海县这块黑幕的“破网行动”的一环。

郭来源曾经有所耳闻：纯粹泡妞KTV，兼而有之到茶屋，风流快活去桑拿，想要当官攀高枝，得到官帽好处多……

“随着脚步起舞纷飞，跳一曲春天的芭蕾，天使般的容颜最美 尽情绽放青春无悔……”茶屋里，张思思那首悦耳动听的《春天的芭蕾》一直循环播放着。

不过，在这间茶屋里“天使般的容颜”倒不见得，“尽情绽放青春无悔”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她们大多不仅仅在春天里“绽放青春”，而且是随着顾客的“需要”，她们可以在任何季节“挥霍”自己的青春。

啥叫凌海“第一”，十有八九是这里的嗲气与媚人以及藏污纳垢的第一吧。

入门至今，从老板娘到泡茶妹的种种做派，明眼人一看便可以略知一二，更何况是带着一双鹰眼有备而来的郭来源。

其实，在茶屋干泡茶这一行当的这些个茶妹子，可以说几乎个个是人精。来到茶屋泡茶的人们，哪个有权，哪个是商贾，哪位是痞子，哪个是流氓，她们大都门儿清；就是哪些初来乍到的，她们也可以根据来客的言谈举止，八九不离十地判断出是属于哪路人。

因为茶屋的茶妹子的薪酬，一般为月底薪和业绩抽成两大块组成，比如说，一名泡茶妹的底薪是壹仟伍佰元，那么，如果她要拿到每月伍仟元以上的工资，她就要在抽成上下功夫。抽成是泡茶妹子收入的大头来源，因此，每位茶妹都要在来客身上千方百计地让买好茶买价格昂贵的高档茶；为了以“春”买客，她们就会使出浑身解数，各显身手，使茶客心甘情愿地掏钱卖茶并且一而再再而三的记住她的好处。

有一次，同样也是陪蔡家驹到另一处茶屋泡茶时，一进到茶屋，在大厅里就有一位汉子搂着一名茶妹，垂涎着脸道：“妹子，昨晚你喝酒那个豪爽劲儿，我当时真想把你‘那个’一下，可惜呀可惜，刚刚摸到你那丰硕的臀部，就被你打手隔开……其实，你哪是醉态啊，分明是有意吊哥的胃口哟。”

像茶屋如此的“潜规则”，这样的丑态，几乎在每家茶屋的每天都在上演。真是茶不醉人香醉客。

“小妹，过来一下。”为了摸一摸极品茶屋的部分底细，郭来源向一名依靠在大堂门边暂时还清闲着的泡茶妹子招呼道。

“大哥啥事？”泡茶妹子跟了过来问道。

“来你们极品泡茶的客人，据说都有在这里存着茶，是吗？我们老板的存茶，你知道不？”郭来源明知故问。

“大哥，我刚来几天，不知道的，请大哥别怪罪哦。”这位泡茶妹子脸色绯红道歉道。

看她那羞涩的样子，“刚来”应该是真话。

“那你原来不在这里做事，原来做啥呢？”郭来源顺着她的话意说。

“不满你说，我刚读大一，春节放假回家，秋红是我三姨妈，我是乘着机会，打打零工，可以赚些生活费的。”小女孩实诚道。

与小女孩子一来二去的攀谈，郭来源不仅得知来此泡茶的人，相当一部分大都是来赌博的，并且无意中还听说了，除了蔡家驹的一个专有包间，还有背面一间专门留给一个大人物的，究竟是谁，她不知道，偶尔听到“放水”和“猪高蔡”这些只言片语而已，她来的这十多天，只见过两次面，记得不大清楚。

“大哥，刚才我姨妈嘱咐我，听说她要出去玩几天，让我在店里看着点。”从小女孩子讲话的左顾右盼神色来判断，她这些虽然流露出来的仅是只言片语，应该都是真实可靠的。

后来凌海县一些腐败案件的一一拿下时，这名小女孩子的这些无意中透露出来的信息，还真的对核查问题线索，起到坐实的作用。当然那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