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说道张锳从安顺府奉谕飞驰入省城进见巡抚,眼见遵义府知府平翰因处置内乱不力,被摘了官帽、降了官职,自己因购置房屋和宴宾客,被御史举皇帝耳中,严令巡抚彻查,因不实得以不问,得下诏到兴义府任职,拟进京谢恩。
话说张锳回到六洞桥的府上,径直到书房磨墨铺纸,构思向朝廷奏请进京谢恩奏疏,“臣蒙圣上隆恩,擢升此职,感恩戴德,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想当初我主召见,教诲仍在耳畔,今臣拟由贵阳、过遵义、经泸州,顺长江过湖北、湖南,到杭州,抵天津、赴京谢主隆恩……”,不到一个时辰,奏疏草稿用馆阁体誊抄完毕恭敬裱封装好,传来办事妥帖家仆细心交代,“明儿一早送到官邮,万万不得有误!”,家仆退出,一切安排妥当,张锳自宽衣入睡,不在话下。
今儿他早早起来,未惊动他人,独自洗漱毕,理了理衣襟,走出了六洞桥的私宅大门。
远离京城的贵阳,眼下正是深秋。
昨夜下了半宿的小雨,南明河上出现飘忽不定的雾,有的挂在黑糊糊的枯树上,有的缭绕在破败的街巷上,已有了几分寒意。
走在湿气显重的青石板上,张锳不停地避让着忙忙碌碌的慌乱人群,不料脚底一滑险些跌倒。迎面来人也是一惊,肩上的木桶失去了平衡,左右不断摇晃,歪向一旁,水从覆盖的蕉叶上跳将起来,洒了一地。
来人有些发怒,斜眼过来并不真切,眼见一个高大威猛、衣着体面的男子,也是一惊,待看得真实,却咧开嘴角苦笑。“老爷,这早出门要去到哪里?——这该死的天,落了雨也真是滑——惊了您哦,险些吃一跤”,定眼一看,这正是家中帮工的赵四。
张锳上前一步扶正了他,道了声对不住,交代他今天要会客不在家用膳,提醒他挑完水后给吴妈说滔米准备在家的餐食,也不住地摇摇头,继续往甲秀楼方向而去。
去往甲秀楼,必须经过六洞桥。贵筑县城内百姓用水大多取于此,原因是六洞桥下有多口古井,不少男丁主妇每日里来来回回往家挑水,有的干脆把挑水运水做成了职业,靠着水养家糊口。只是多年来,挑水人早把这两旁石板踩得异常溜滑,洒下的水也让板下泥不断上挤,走着也是费劲,着实苦了一城百姓。回想自己在贵筑县任知县时,也曾花费几多银钱对此地街巷进行了修整,但自己私宅购于此,为避闲杂人非议,只草草修整了这段青石板路,好在不算太内疚自责。
话说这甲秀楼,也是贵州的一个别致景观,文人墨客时常聚会于此真雅地。原是明朝时期贵州巡抚江东之所建,取名为“甲秀楼”,寓意为“科甲挺秀”,望贵州的学子们能够通过科举考试,取得优异的成绩,为国家和地方贡献出更多的栋梁之才。
时辰尚早,几只水鸟陆陆续续从晨曦迷雾中点点穿来,落在桥栏和楼阁上,桥下河水安静地流淌着,偶尔在河中央卷起几个漩涡,有鱼儿从水下跃出。难得有如此静谧的环境,张锳自忖李琼英不会料到自己来得如此之早,恐还在梳洗,并不着急寻他,顾自欣赏起景致来。但见楼台巍峨,气势雄伟,楼前上下各有楹联数幅,细看眼前一幅,“烟雨楼台山外寺,画图城郭水中天”。放眼望去,扶风山外的寺庙在烟雨中若隐若现,薄雾弥漫的河水中倒映着城郭如画,一种宁静致远、超然物外的意境瞬间弥漫,让人不由心胸宽大起来。转过身来见一副楹联,“银汉浮空星过水,玉虹抱雨雁横秋”,不觉让人心生天地之大之感慨,光阴斗转星移、四季轮回,人生如白驹过隙不过如此。正当他沉浸在古人营造的豁达空灵意境时,一阵喧哗直逼耳鼓,“哎呀,各位,今儿个咱们就来看看,咱们大清国内忧外患,大清国,就像是一条巨龙,被内外夹击,四面楚歌。”
不知何时,南明桥上已聚集了一群闲人。一个貌似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振振有词、高谈阔论,旁边围成大大一圈,来往的轿马船夫也被不断吸引过去。
看到众人不断地围拢过来,那演说之人也是大以感慨,长叹一声道,“先说说这外患,洋人的炮舰,那是铁甲铜身,横行无忌,从海上直逼咱们的家门。那鸦片战争,就是洋人用坚船利炮,硬生生地敲开了咱们大清的国门。洋人的炮火,如同天降雷霆,让咱们中国的百姓,那是日夜提心吊胆,生怕哪天炮弹就落在了自家的屋顶上。”
他停了停,围观的人们睁大了眼,脖子伸长着等待下文,他咽了咽口水,声音越发响亮,情绪也越发激动起来,“再说说这内忧,咱们大清国,虽然地大物博,但朝廷里头,却是腐败成风,官员们贪污腐化,百姓们苦不堪言。我们百姓,就像是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行者,喘不过气来。再加上天灾人祸,如此生活,那是一个水深火热!”
张锳远远地站着,表情凝重,谁说不是呢?任他们去说罢。今日会友后,定然要进京谢恩,不知可有机会向圣上禀告今日所见,又会不会逆了龙鳞。想当年威宁平乱,皇上登基不久,闻他能干,宣他千里迢迢进京召对,对于他这样一个底层的官员也是如此,当然能体会皇上立志当明君的心思,但朝中无力挽狂澜之才却也是枉然。况且,历朝历代身上穿的龙袍,打补丁的又有几个,道光皇帝就是。
“苍天不负,我辈当自强,大清国龙脉未断,远还未到亡国之时!”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位身穿布衣的年过七旬的老人走了过来,来者长须飘飘、眼神坚定,步伐沉稳。来人正是张锳苦等的好友李琼英,字花影,自号他山。
“张兄?”
“李兄!京城一别,除迁贵筑时多有相聚,自打愚弟黎平府任古州同知以来,又是多年未得以相见。”他们不禁伸出彼此双手,拉着转圈、不停地打量端详,“胡须都这么长,骨头还硬朗?”“张兄怎么还青丝变白发了呢?”“知天命还长一载。”“我也古稀之年了,不想还能再见到你哪!”两人转而执手哈哈大笑起来,眼神竟也迷离。
“我暗中观察贤弟多时,不忍惊扰,想必对桥上演说之人的说辞别有感触罢?”两人携手上楼的当口,李琼英问道。“洋人的炮舰,如同猛虎下山,我大清的边疆,如何能抵挡得住?”张锳感慨不已,言毕不由四下环顾。进入甲秀楼,只见又一群人聚集在一家茶楼里,他们或坐或立,议论纷纷。无不对于国家的未来充满了忧虑,也充满了无力感。
“两位爷早,这边请!”看到有客人到来,茶房掌柜忙热情迎了上来,“用早膳还是茶,请爷们吩咐?”“择个临窗幽静去处,劳烦上些果品菜肴,后再煮些个好茶来,时间还长着的呢!”张锳边交代边将眼神望向李琼英。“难得有此机会,全凭贤弟安排!”“听雨居客官两位,后厨备膳,博士看茶!”不待张锳说话,掌柜早唱起堂来。将二人引到三层楼阁上来。推门入内,粉墙上挂了板桥、唐寅字画,案几上置放有修竹古松盆栽。窗外的景色如同水墨画般展开,远山含翠,近水潺潺,果然一处雅致之地。
主客还未落座,店小二已将果品菜肴传将进来。
“听闻贤弟行将赴任新职,可喜可贺!”李琼英除去斗篷,张锳手扶圈椅将李琼英奉了上座,依一旁也坐了下来。“皇恩浩荡,托兄长的福,前些时日大吏贺长龄召见愚弟,传了吏部的椟,此去便是一个你我都熟识之地”“老夫迟钝,还请明示!”“便是兄长的衣胞之地兴义府呢,不想此生还有机会为先生故园做些事、尽些力哪!”
“可真有此事,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听闻忘年交即将赴任故土,李琼英双眸孩童般明亮起来,好不快活。“老夫时常想,如有清廉能吏如贤弟之人在我郡为官,该是满郡之福,不想皇天开恩,送了你去!”“兄长言重了,乱世为官,多有不易,今日还请您多多指点,以解困惑迷茫前途!” 李琼英谦逊地摆了摆手,指了指眼前的餐食,张锳恍然大悟,哈哈大笑“看我真是的,着急讨教,忘了用餐的事,不该不该 ,我们边用边聊,边用边聊!”
围炉上炭火欢悦地跳跃着,铜火锅里汤菜沸腾起薄薄青雾,小轩内热气氤氲,两人乐呵呵地用起早食来。
“回想当年北京琉璃厂的日子,我等清贫,但朝廷内外不乱,四境还算安定,如今处江湖之远尽心尽力为朝廷分忧,但又遇上这个乱世,面对江河日下的国运,想必当今皇上也整日在紫禁城里面对告急的一堆堆的奏折,真是一个焦头烂额。”张锳夹了箸牛肉,小心翼翼地送到李琼英碗中,感慨道。李琼英拱手道了谢,言道“圣上心里跟明镜似的,洋人的炮舰,单说大清的边防力量,那是难以抵挡;加上多省爆发的叛乱,那是此起彼伏。但皇帝的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知道,要想让大清国重新站起来,那得有一番大刀阔斧的变法。”
“可这变法,历朝历代又触动多少人舍命相顾利益、有的还是身家性命,如有不慎又祸起萧墙,老祖宗的江山如断送在自己手中,道光皇帝连进入祈年殿的机会都没有,改革!谈何容易?”两人不由停下取食欲望,不住地叹息。
“你我皆是食朝廷俸禄的读书人,不过为官讲学有别而已,都是在为这个江山稳固出力么,贤弟向西南,可有什么打算?”李琼英捋了捋已然全白的长须,问道。“文运连国运、文脉接血脉,文昌则民智,文弱则力弱,兴义府偏居边城,我想头等大事应从兴文教做起,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贤弟言语直中要害,只是兴义府自前明以来,进士兴义府城仅有北门坡家祖李贤经一人,全境也只有二十一人,兴义府城举人仅有明弘治年间南笼府北门外张家塘的张瓒一人、国朝以来有北街人杨义表、西街人范文安、邬井南、小西门人景寿春等二十余人,全境也只有一百九十五人。相对遵义府、安顺府等地,不可同日而语。”
“记得兄长当年在京城与愚弟说过,郡中士子科考之路异常曲折,康熙元年远到湖广、宣德元年后到云南合棚而考,这真是大为不合理的,不知现如今境况又是如何?”张锳拔了有此有些暗淡的炭灰,轻摇蒲扇边急切问道。
“离家数十年,故友常有书信来信,经历代大吏禀告,好在如今朝廷体会府城遥远,童生赴试不易,改与安顺府合考,但来回也有半月之多,加之山遥路远,风餐露宿,很多人也是望而生畏。这只是其一,府城县试,巡抚张广泗请建于雍正年间的试院,也是年久失修,多数地处城外。还有就是府城仍有大量的人家,虽有心培养,但苦于家境困顿,就连挑灯夜读的桐油,也是贵比黄金,奢侈至极。”火炉中有一截还未完全烧制完成的火炭,在张锳的蒲扇的鼓动下,转瞬阵阵四处弥漫,乌烟瘴气呛得李琼英长须越发抖动,直咳得眼泪直流,两人连声咳嗽。
这时小二将清茶送进来,看到二人如此窘态,忙上前将火炉拨弄开来,“是小可的错,难为了二位爷。”于是将餐食撤换了下来,换上茶具。馨香的茶味慢慢散开,两人从窘迫中脱得身来,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烟也来得真是时候,谈到府城士子的如此,也生悲悯呢!”张锳伸手邀请李琼英重新入座后,笑言道。“这莫不是天意,看来还得将府城的境况细细向贤弟慢慢道来呢!”
“兴义府城想想也是个福地,莽莽群山之中,竟然有北海面积达万余亩之多。改土归流后,很多官宦贤达纷至沓来,其中不乏心忧苍生之人。遥想康熙三十三年,广东番禺人招国遴到任安隆镇游击将军,苦于兵燹,一筹莫展。有识者进言,‘水之形势如反弓,不利于安定。安龙之屡被兵,用武不克敉安,职此故,筑堤以易水形’。也有人言,陂塘水逶迤数十里,“其势不聚”,水又不够深,“则气之凝也不力”,所以“锋羽时至,用武不宁”。于是招国遴捐俸银二千两,率工匠,用一年时间筑成一道石堤,据说安龙才得以安宁,筑堤是与风水、战事有关,但将万亩之广的汪洋齐腰拦断,洪流漫府城得以根治。至乾隆年间,乾隆五年,南笼府知府杨汇倡议在招堤两侧遍植垂柳,并集资在堤西端金星山上建三层高阁一座,题额“巍然紫府”,招堤渐成郡人游览之地。这么说来,兴义府也算人文荟萃、人杰地灵呢!”
李琼英显然有些激动,又言,“在《招公堤记》中有句:‘虽然,事难创始,久无不湮;嗣而葺之,更有望于后之官斯土者,有以继公之志,而成公之德于无穷也。’这是不是有感于斯,期待后人能继承这样的志向,贤弟不日赴任,莫不正是上苍的安排?”
“面对未知的赴任地,愚弟心中不免还有许多顾虑,总得有一众志同道合者才好,兄长生于斯长于斯,定然对此地乡坤贤达、风物人情烂熟于胸,想也讨教一二”,张锳迫切问道。李琼英眼见他用心至极,倒也感动,于是将北门坡宋家、保家,小西门景家,马场坝杨家等家世、人物尽数道出,又将安南、册亨、普安等地的矿产、税赋,府城的婚丧嫁娶、乡风民俗、村寨禁忌等全盘托出。从听雨轩用了晌午饭,他们相互搀扶着出来,眼前已是山头日影西斜、街头巷尾人影散乱了。“今日一别,贤弟又将北上谢恩,急赴我旧地履新,老朽年事已高,故乡之事望有书信去来,唯去路尚遥,望弟保重!”言至此,李琼英老泪已不听招呼,竟夺眶而出。此情此景,张锳也不禁潸然,许久无言,哽咽道,“月是故乡明,兴义府诸事愚弟当全力以赴,等兄长归来,我们再叙!切记切记!”
目送李琼英苍古背影蹒跚上轿,穿过南明河上翠微巷,消失在去往白云庵的余晖中,凉风忽起、张锳方才回过神来,匆匆踏上前来回府的路。
明日启程上京,遥遥万里,不知在黎平府古州处理卸任后事的妹夫袁理回来否,盘缠骡马准备得如何?……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