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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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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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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往事》连载

第二章 村里的人迷信

2-01

村里的人迷信。

杨立夏家里又请来了神婆,村里早几天就已经传开了。

“你爸又请了神婆给你娘治病呀?”星期六放学的路上,我,还有谷雨,还有大暑、立夏、大满、小满、芒种、白露以及大雪、小雪,经常在一起玩耍的玩伴除了秋分和韩大暑的弟弟韩小暑外,基本上齐了。冷不丁谷雨问杨立夏。

杨立夏乜斜了谷雨一眼,不屑地说:“不单是,还有村里好多家呢,都争着让麻神婆去家里给驱邪医病呢。”看杨立夏说话的神态,就好像是省长在遭灾的年份到他家里家访过一样荣光四射。遗憾的是即使遇到重量级的自然灾害,省长大人也只是到县政府去慰问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到镇政府去就坐飞机回省城了,更别说到村里农户家了。

就因为神婆的地位太低的缘故,所以像杨立夏这样的普普通通的乡村人家才请得起,并且常常是一请一个准。那天,我们一群孩子来到杨立夏家的时候,杨家的堂屋里已经容不下半只脚了,里里外外都是人,看着这个场面,用人头攒动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依此不难看出国家实行计划生育国策的必要了。

神婆肯定在哼哼唧唧地唱着神歌,扯着长音,虽然那天我和玩伴们被人山人海隔挡在外面的屋场上,但是事后凡是请过神婆到家里驱邪医病的人家的孩子,都口无遮掩地把神婆在跳神时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畅快淋漓地说给我听了。

要说村里人都信神婆,那就错了,譬如我家就不信,源于我婆婆皈依了基督教,基督教是不准教徒相信其他教派的,所以虔诚地相信基督相信圣经的婆婆,忠贞不渝地给家里人约法一章:“除了基督教,谁也不准信外教;谁要是信了除基督教以外的教,就从家里滚出去,永世不得再踏进门槛半步。”

婆婆颁布约法一章的时候我也在场,平时在电视剧中看到的太上皇,我想不过就是婆婆当时的样子,不过,耳闻目睹我婆婆当时的语气、当时的神态、当时的表情、当时扭捏的模样儿实实在在要比电视剧里的太上皇威严得多得多。

2-02

神婆的能耐究竟有多大,村里没有人知道底细。

从神婆给村里人驱邪医病的效果来看,有医好的也有不见效果的,也有不好不坏的,也有神婆走后病情加重的,当然也有在神婆走后一命呜呼的。

村里人本分。打个比方,神婆医治十个人,其中有一个人病情好转一些,那都会被认为是神婆无限的功量呀。没有人敢当着神婆的面斥责神婆的妖道邪术,所以神婆在中国的地面上一直源远流长生生不息。

杨立夏的母亲可谓是被神婆医治后属于那种病情不好也不坏的一类。我问过杨立夏:“你相信神婆吗?”

我貌似神离的问话带给杨立夏的是让他浑身打了一个激灵,激灵之后他像似不认识我似的盯着我看了半天,才神态威严地对我说:“不准亵渎神婆,我妈还等着她给医治呢!”

杨立夏把话撂到这个份上,我当然也就识趣地只有默然地走开了。

后来我又忍不住问过谷雨关于信不信神婆的话题,谷雨倒是回答的相当干脆。他说:“不信,有啥好信的呢?装疯卖傻蹦蹦跳跳装神弄鬼,纯粹是他娘的在骗人钱财!”

谷雨真可谓一语道破天机。他说的和憋在我喉咙的话语基本上是一样的,差也只差毫厘,不会妨碍话的原意。

杨立夏尽管特维护神婆的声誉,然而好运似乎并没有降临到他家,经过若干次的请神婆来驱邪医病,他的母亲却依然只能躺在病床上荒废光阴,严重起来的时候,左右邻舍都还能听到他母亲遭病痛折磨的呻吟。我曾去过杨立夏的家,三间土墙黑瓦房里摆设简陋,即使大晴天太阳的光照贼好,他家屋里的光线也黯淡得多,幸好我不是近视眼,要是的话到他家那绝对要被满地凌乱的农具至少绊几个趔趄不可。在他家堂屋就能轻而易举地闻到弥漫着满屋子的臭烘烘的夹杂着药水的味道。实在是不好闻,所以我大半年去过立夏家里只有那么一次,并且那一次也只是到他家堂屋稍站了一会就退出了,据立夏说他母亲已经可以用瘦骨嶙峋来形容了,我却一直没有当面见过。

人吃五谷生百病。人在活蹦乱跳的时候是不会想到总有一天会得什么什么病的,好死不如赖活着,可见人人都对生怀有渴望,对死怀有恐惧。这一点上,杨立夏的母亲也不例外,虽然她不过就像蝼蚁,在中国她这样的农妇多得是,然而,在我们村里可以肯定地说比她更加善良的妇人是不再有的。

善良的人终究会得到善报吗?看着杨立夏母亲善良了大半生后的遭遇,我真怀疑说 “善有善报”的人纯粹是怀着不良企图的,即使不是,也至少是自欺欺人的。然而,在时常为母亲的病愁容满面的我的玩伴杨立夏的面前,我也只能安慰他善良的人终究会得到好报的。我给他反复多次说过:“你母亲的善良是出了名的,上苍自有公断,你母亲终有一天会康复的。”

我那连我自己也在怀疑的一番话,不知道杨立夏听了后是怎么想的,那时我只看到他不停地点着头。或许他也知道善有善报不过是自古流传下来的谎言,是愚弄善良人的精神药剂,然而,杨立夏是不屑对我说明的,他只能用点头来表示他对我给他母亲祝福的善意的回报。

奇怪的是,每次神婆来给杨立夏的母亲跳过神,哼唧过村里人听不懂的神曲,再喝过浸着烧纸灰烬的神汤之后,会在一个星期内病人不再“哼哼”地呻吟。

对于一直怀疑神婆本事的我来说,一直是个难解之谜。

2—03

此后随着夏季气温一天比一天升高,杨立夏的母亲的病情反复无常地轻了重了,重了又轻了。听着母亲日夜不住嘴的呻吟,杨立夏有一种心碎的疼痛,他哀求父亲还是再请一次麻神婆来家里作法驱邪给母亲医治。在多次请神婆医治效果不大的情况下,杨立夏的父亲杨狗娃听过儿子的哀求,闷闷地坐在堂屋的草墩上抽闷烟,屋里到处弥漫着旱烟呛人的味道。杨狗娃不说请也不说不请,别看他脸面上依旧是保持了十多年的忧郁之色,心里却在盘算着,按照他的想法,既然十多年来求医问药医治老伴收效不大,与其继续让老伴忍受难言的病痛,倒还不如……杨狗娃断了继续想下去的的念头,他扭头目光呆滞地盯着儿子。忽然,杨狗娃看着坐在母亲睡房门前草墩上的儿子猛地用巴掌拍了一下他那头发大半花白的头颅。“请!听你的,请!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请!”杨狗娃下了决心。老伴跟着他大半辈子一直任劳任怨地操持着家务,没有功劳有苦劳,再说了,这也是儿子杨立夏的请求,要是当老子的不花钱给儿子的母亲治病,那么以后该如何面对儿子呢?以后该如何让儿子来赡养自己呢?

杨狗娃决心一定,儿子杨立夏的愁苦就缓解了。“我这就去请麻神婆,求麻神婆无论如何得赶在晚上到家给我妈驱邪治病。”杨立夏情绪激动地给还在一直抽着闷烟的父亲说。父亲偏头看了儿子一眼,点了一下头算是同意了。

杨立夏没有忘记他还是个学生,没有忘记今天不是礼拜天,他要去请麻神婆,不忘在路过胡老师家门前的时候,当面向胡老师请了一下午假。胡老师问他干什么去?杨立夏眼里噙着泪水没有声张,他知道对于鬼神之类胡老师是不相信的,不但胡老师自己不相信,在课堂上她还教育她的学生也不要相信。

“为你母亲的事吗?”面容姣美的胡老师满眼是怜爱的光芒,她是个有知识有文化的聪明人,这个时候面对一心没有二意只顾着把母亲病看好的杨立夏,她没有直白地说出她反对他去请神婆。“还是上医院去看看医生,那样会更好些。”胡老师掂量着话语的分量,不让话语的分量在杨立夏的心中感到太重。

杨立夏没有对胡老师的建议表示采纳。他只轻轻地对胡老师说了一声“谢谢”,就转身朝麻神婆住的村子走去了。直走出很远,胡老师还在背后伤心地望着自己的学生。

不出杨立夏的估计,他原先设想的赶在天黑请麻神婆到他家的念头算是正中下怀。从自己的村子朝东走过两个村子就到达了麻神婆住的村子。轻车熟路,人不止步,杨立夏对直就走到了麻神婆的家门口,屋里有一群人,麻神婆正在给这群人作法,接受施法的人们都很虔诚,虔诚的就像这个时候的杨立夏,虽然他对于神婆驱邪医病也产生着怀疑,然而这个时候他要请神婆到家里给母亲医病,是不能对麻神婆有丝毫怀疑的,如果人世间真有所谓神仙,那么杨立夏想,任何哪怕一点对麻神婆亵渎的心思都是绝对不能有的。因为看过电视剧《封神榜》的人都知道,神仙往往都有先知的本领,想想就害怕,如果麻神婆知道了杨立夏对她的本事产生了怀疑,麻神婆还会答应杨立夏的请求去医治他的母亲吗?

等待是漫长的。等到来麻神婆家里求占问卜的人走光,杨立夏才有机会和麻神婆搭上话。不等杨狗娃的儿子杨立夏说明来意,麻神婆就直白地给杨立夏说:“我知道你母亲又旧病复发了,我又得跑一趟了,这大热天的……唉——”

杨立夏看着麻神婆难为情的样子,心里立马犯嘀咕道:“天热神婆不想出门,想个什么法子呢?”杨立夏也算脑袋瓜子活络,稍作思考他就给微闭着眼只留眼角余光看着他的麻神婆说:“婆婆,看在你给我妈驱邪医病这些年的情分上,还望婆婆能再到我家去看看我妈,至于……至于工夫钱吗?一分钱都不会少的,还有我来时我爸对我说了,现在天热,婆婆到我家给我妈医病,工夫钱会再翻一番的。”话说到这里杨立夏分明看到麻神婆那布满麻点的皮包骨头的脸庞上,一对半瞎不瞎的眼睛立马睁得鼓鼓的,仿佛一下子神灵又附着了她那看起来像一具干尸一样的肉身,如果现在置身在杨立夏的家,麻神婆绝对会立马玩起驱邪医病的神功来的。

2—04

常言说,迷信不可信。

遗憾的是胡老师的话,杨立夏和他那胆小怕事的爹没有听进心里,尤其是杨狗娃。杨家父子俩一直指望着靠麻神婆的神功来驱邪医灾,然而,最后一次请麻神婆来家里是在那年过了端午节后的第二个礼拜天。杨立夏和老父杨狗娃托邻居暂时照顾一下卧床的病人,拿着全部家当破天荒地找到麻神婆的家里硬是把一大叠红票子给了麻神婆,麻神婆这才肯愿意出门走过两个村子给杨家女人驱邪医病。

往常杨狗娃都是在麻神婆到家里作法完毕以后临走的时候才给神婆工夫钱的,这一次尽管杨狗娃不乐意找上门先给麻神婆钱,然而又实实在在没有任何更好的办法,不拿钱诱惑麻神婆,即使杨家父子做到了双膝跪地哭得鼻涕眼泪的,麻神婆也不买账。麻神婆一反多年来对待杨家父子的亲热劲,吊着脸原形毕露,说:“钱呢?总不能叫我一次又一次只为挣顿稀饭钱就无数次地朝你杨家跑吧。真是的,良心在哪里!”

麻神婆的一番声色俱厉的言论,那个时候一下子把杨家父子搞懵了。想一想多年来也没有亏欠过麻神婆呀!怎么?怎么?一下子麻神婆就翻脸不认人了?杨立夏和他的老爹杨狗娃直到这一次勉强把麻神婆请到家里,等麻神婆做完神功跨过杨家的门槛后,杨家父子才恍然大悟。

也就是先给钱后上门的那一次,麻神婆到杨狗娃家里之后比往昔要草率多地做完神功,不等杨家父子和亲戚朋友们回过神来,麻神婆就趁着出屋小便的机会,鬼不知人不觉地溜了。溜到哪里去了呢?村里村外百八十里范围内没有人再见到过麻神婆那干尸一样的身形。

麻神婆溜掉了,这是不争的事实。留给杨立夏和他那胆小怕事的老爹的,只是一脸酸咸的泪水。随着最后一次麻神婆跨过杨狗娃家的门槛,杨狗娃的老伴在儿子杨立夏给灌下半碗化有烧纸灰烬的神汤后浑身抽搐了几下,就大睁着一对眼屎糊满眼帘的眼睛归天了!

“妈呀——!妈呀——”杨立夏双膝跪在母亲的病床前摇晃着母亲色如白纸的冰凉的手臂只是喊着,大声喊着。

2—05

村里的人说过,没人的这天晦气重。

然而似乎也有例外。

这个例外就是杨立夏的母亲断气的这天,村里的黄二鬼子家正在热热闹闹地请客吃饭,吹吹打打的唢呐声锣鼓声罩住了杨狗娃父子的哭泣声。

杨狗娃没了老伴,也就是说杨立夏没了母亲,这对于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孩子来说,是多么沉重的一个打击呀!

盖房上梁在农村是一件大事,上梁的顺当与否直接关系着房屋盖好后主人住进去吉祥的程度。黄二鬼子在杨狗娃没了老伴的这天之所以请客吃饭,并且还请了一帮锣鼓手吹鼓手们狠劲地吹打锣鼓唢呐,震得天欲倾地欲裂,就因为黄二鬼子事前早早就请过远道而来的阴阳先生给算过,这天是个少有的黄道吉日。“少有啊!少有!”阴阳先生不住地捋着几根半白不白的胡子长声叹着。既然日子这么好,对以后住进新房那么吉利,黄二鬼子当然不能错过,他辛辛苦苦地跑了十多年运输,风里来雨里去,就是为了能早日积资建起两层小洋楼,十多年来他只要目睹目前仍然全家栖身的两间老先人留下的破烂的和村东破烂的神庙没有两样的两间草房,他的心里就特别扭。让黄二鬼子高兴的是阴阳先生给他掐算好的这天只要房梁一上,整个造访工程就算接近尾声了,这也就是说,黄二鬼子抛弃草房住进两层小样楼的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

鞭炮声声,在前来贺喜的亲戚朋友吉祥的祝贺声中。黄二鬼子满脸喜庆,逢人不是散香烟就是沏茶递水,来者都是客,来者不拒。黄二鬼子席面也做得排场,在整个村子里自解放以来实属数一数二的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宴席散了,客走主人安。忙碌到午夜时分的腰粗臀圆的黄二鬼子不经意间听最后一批晚间才来祝贺的村里人说:“今天吃早饭之前,村里杨狗娃那在床上窝了十多年的女人没了。”

“没了!?”黄二鬼子大吃一惊,“今天可是黄道吉日呀!?阴阳先生说过的,今天怎么村里面会死人?”新房外的夜色正浓,黄二鬼子看了看天,天空黝黑一片,偶尔有几声老鸦的叫声。“该死的老鸦,叫魂哩不成!杨狗娃的女人已经死了还在叫,真个是索人魂魄哩,不祥的东西!”走南闯北搞了十多年运输的黄二鬼子,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边冲着老鸦凄厉的叫声骂骂咧咧,边后心冰凉地想着今天上梁的日子是不是……黄二鬼子额头沁出了虚汗。村里杨狗娃女人没了,杨狗娃的亲戚朋友们都在这个时候还拖着长声凄厉地哭叫着。

“哭丧哩!哭丧哩!哭,哭,能把死人哭活不成!我让你们都哭,都哭!”黄二鬼子此时置身在哭声的世界里,不光后心发凉,连头皮也发起麻来。“哭吧,都哭吧!就我黄二鬼子不哭,今天可是我黄二鬼子上梁大吉之日,杨狗娃的女人迟不死早不死,偏偏在我黄二鬼子上梁大吉这天死,真他娘的损阴德——啊!”

村里哭亡人的悲戚之音继续着,都是一个村子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不是一家胜似一家。虽然杨狗娃的女人对于黄二鬼子来说死得不是时候,然而等到气消之后,黄二鬼子转念一想,“人哪,生死不过瞬间的事,谁能决定呢?”这种念头使得黄二鬼子决定去杨狗娃的家里走上一遭,以表对亡人的悲惜之念。不过由于刹那间感到脑袋有些隐隐作痛,就改变了念头,想次日一早再去表达哀思也不算晚,随后在家人的搀扶下,黄二鬼子右手抚摸着脑袋到先人留下的两间草房里上床睡了。

谁会想到,次日,黄二鬼子身旁的女人睡醒一看,天大亮了黄二鬼子还没有起床,平时都是丈夫叫醒女人的,记忆中每天黄二鬼子起的都很早,可是那天一早,突然黄二鬼子的女人一声尖利的叫声划破村庄一早原本静谧的天空。“二鬼子,雪她爸!二鬼子,雪她爸!……”黄二鬼子的女人雀鸟凄厉的哭叫和通宵达旦没有消停过的杨狗娃家的哭声一唱一和,整个村里一下子被悲凉的气氛笼罩得人心惶惶。

奇怪不奇怪,就这样,村里风里来雨里去搞了十多年运输的黄二鬼子竟然在上梁大吉这天之后的次日凌晨停止了心脏的跳动。摸着黄二鬼子已经冰凉的尸身,看着毫无血色的苍白的脸庞,黄二鬼子的女人痛不欲生,黄二鬼子的两个女儿黄大雪、黄小雪也哭泣成了泪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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