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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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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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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往事》连载

第六章 一点也不疼

6—01

我到现在还记得,邻居铁蛋叔用他的拖拉机载着谷雨还有我的父亲去镇医院的时候,我一直愣愣地站在我家的屋场上,眼看着拖拉机在村前的马路上拐了弯,拐到直直就可以开到镇医院门口的那条马路上去了。村庄里的房舍建筑在拖拉机转过弯之后就挡住了我的视线,在我的视野里不见了拖拉机,最后连拖拉机的叫唤声也听不到了。

从午饭前到午饭后,事前我招呼在我家吃午饭的谷雨却因意外的流血事件去了镇医院做伤口包扎去了。我本来要陪他一同去的,事实是当时一哄而来我家屋场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当时还埋怨过国家实行计划生育实在是太晚了,人口基数到那个时代还是那么大,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大人们对于小孩打心里是不信任的,那个当口我在众人一片嘈杂声中看着被我老爸和邻居铁蛋叔一人抬着头一人抬着双腿被抬上拖拉机那宽大的车厢里昏昏欲睡过去的谷雨,我赶紧给我父亲说我要上拖拉机陪谷雨去疗伤。

“小孩子懂个啥!跟着去还不是添累赘,我去你就不要瞎闹腾了,午饭好了快回屋吃饭去。”看着老爸那义正严词的样子,我就没有敢再坚持。

没有陪着一路去,不等于我对玩伴的惦念就不在心上。我目送铁蛋叔开着拖拉机载着谷雨还有我老爸拐过村里的马路消失在视野中,又在焦虑中在村口的马路边等待他们的归来,一会儿的工夫又来了大满、大暑、小暑、大雪、白露、秋分等一帮玩伴来和我一起等待去镇医院疗伤的谷雨。

时间不是太长,虽然中间我妈喊我了好几次让我回家吃午饭,然而前后也不过就一顿饭多一点的工夫,铁蛋叔就又载着我的老爸还有坐在车厢帮子上的谷雨回村子来了。谷雨头上缠着白白的纱布,离老远我们一群玩伴就看到了,像个战斗英雄凯旋归来。在玩伴们嘘寒问暖中,谷雨竟然没有一点痛苦的样子。他笑着,笑得很轻松,嘴里还不住地说:“没事,没事,没啥事。一点也不疼!”

“不疼就好。肚子饿了吧?到我家去吃午饭吧。”我邀请谷雨说。我的心里一直有一种过意不去的感觉,毕竟谷雨是在我家受的伤,我多多少少负有一点劝架不及时的责任,这个时候请他吃一顿便饭也未尝不可,也可以弥补一下我那过意不去的心理。再说了,折腾了好半天了,谷雨流了血回到家里,他的哑巴妈是不是已经把午饭做好了还是个未知数。

“去吧,和夏至一块到家里吃饭去!”我的老爸接着我的话也邀请谷雨到家里吃饭,还说我妈做饭的时候多做了一个人的饭,谷雨要是不去就又得剩饭了,这样热的天气剩饭不一会就会馊的,岂不白白浪费掉。

“盛情难却,那我就不客气了。”谷雨说着客套话,看得出他的精神状态蛮好的。

铁蛋叔的拖拉机随后一直开到我家的屋场上,我和父亲本来是要搀扶着谷雨下车的,结果谷雨在拖拉机还尚未停稳之际,一个跨跃居然安安稳稳跳下了车。

“当心。”谷雨的举动把我老爸惊了一下,还好,跳下车的谷雨嬉皮笑脸地拍了几下屁股,直说:“没事,不会有事的。”

6—02

但愿谷雨没有事。那天吃过午饭,送走谷雨,我心里想。

日子是平平凡凡的,我在送走头上缠着白纱布的谷雨后又在平平凡凡中耗费了人生的三天光阴。

到第四天,按照学校预先的通知,我一早就去学校看过了我考试的分数。使我心里有些异样的是谷雨竟然以198分的成绩名列榜首,我位居第二,总成绩比谷雨少了六分。要知道小学考初中那时只有两门功课——语文和数学,考试得满分者不过就是二百分,谷雨的成绩离满分只差二分。虽然全国那时已经推行了九年义务教育的国策,实际上由于初中学校的规模以及这样或是那样的问题,小学升初中还必须经历考试这道门槛,不像现在的小学生不受毕业考试的限制,就能一帆风顺地自由选择是不是小学毕业后还要再去上初中。话说回来既然有考试难免就有考中和考不中的学生,还好谢天谢地,和我一起考初中的那一届小学两个班级共计123名同学的考试成绩都考过了那年镇初中录取的140分的分数线,这就是说,全都可以再继续升初中念书了。

“谷雨呢?”我记得很清楚,去看考试分数的那天竟然不见谷雨的身影。他何以忙得连看分数的时间都没有?我想不出个所以然。谷雨是个好学上进的人,他不可能不关心他从幼儿园到五年级以来小学六年寒窗苦读的结果吧。

我决定去谷雨家看看他在干什么,他的成绩比我高是不争的事实,我虽然心里有些别样的想法那只是一时想不开,等到那个想不开的时间一过我的心态就恢复正常了。同学就是同学,用不着过分看重分数的高低,毕竟作为同学情谊还是第一位的,更何况我的成绩也足以让我进镇初中坐在重点班了。

我来到谷雨家的时候,屋门敞开着,谷雨他妈正在屋场上给一群鸡喂包谷。对于我的到来谷雨他妈只是偏头看了一下,就回过头去继续喂她的那群鸡。“谷雨,谷雨!”我站在谷雨家的屋场上喊了两声,听不到谷雨的回音心里很不甘,想到谷雨平常最爱去玩的地方是大雪家,我随即就又朝离谷雨家不远的大雪家走去。大雪家母女三人目前还住在老先人留下的两间破破烂烂的草房里,看着旁边新修的还没有涂粉刷墙的两层毛坯小洋楼,我的心里顿时有一种沉沉的伤心的感觉,就因为我的小叔黄二鬼子没了,大雪家的家境竟然一下子变得如此糟糕!

“唉——世道啊!”我在心里无限感慨道。

来到大雪家,我站在大雪家敞开着的草房的门口看到光线暗淡的屋里也是空空无人。正在我要扯开嗓子再喊谷雨的时候,听到我的脚步声的小雪从里屋出来了。

“小雪,见到过谷雨吗?”

“才来过,谷雨哥哥要了一张牛皮纸就走了。”小雪一边揉着惺忪的眼睛一边回答我。

看来我又扑空了。这个谷雨也真是,还是朝夕不离的玩伴呢,这么大热天我满世界找他,他竟然就没有一点心灵感应。

“谷雨到底上哪去了呢?”我仍然不死心。“要了张牛皮纸?要牛皮纸干吗?”我就像神探福尔摩斯一样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还是小雪告诉我的,她说她的谷雨哥哥刚才来她家里要牛皮纸的时候提起过村东的破神庙,谷雨还说过他要到神庙里去看神像!

“神像有啥好看的?谷雨也真是个小孩,玩心那么重,全然不顾自己的考试成绩只顾着好玩!”我随口发着牢骚。

不曾想我的牢骚被小雪听到后,她立马跳着蹦着手舞足蹈地说她姐大雪考了全年级第六名,她竟然还说出我仅次于谷雨比谷雨低了六分位居全年级第二名,还有村里其他平时在一起朝夕相处的玩伴们,小雪竟然全都知道他们考了多少分。

“哦!”肯定是大雪看过分数后给妹妹说的,要不小雪何以知道的这么清楚。大雪考了个第六名?考得也还不错呀!想一想,我看分数的时候只重视了第一名的谷雨而漏掉了看其他同学的分数,并且直到现在我还在冒着正午的烈日满村跑着找谷雨,只为给谷雨报喜却冷落了其他成绩排在我之后的同学,心里不禁有些恓惶。人哪,不经意中就经常会流露出本性来。

还好,小雪还小,她只顾蹦跳了丝毫没有看出我恓惶的心思,但是我已经有一种做贼心虚生怕被人洞察出心思的认知感。我如坠云里雾里摸不着谷雨究竟去哪里了的心绪并没有使我死心,那么再去村东的破庙去找找吧,虽然我不能确定到了破庙是不是又白跑一趟,主意已定,我就别过小雪又朝村东的破神庙走去。

多年以后,岁月已经湮灭了我记忆中对于昔日的好多物事,然而在剩下的为数不多的物事中,我仍然在脑海里清晰地记着我那天到村东的破庙找谷雨的细节。也就是这一次找寻谷雨,成就了我后来对于昔日的玩伴后来变得跟他老妈一样,时而会变得疯傻的孟芒种一种可能一辈子都剔除不掉的无比愧疚的念想。

那天,我总被一种非找到谷雨不可的心思胁迫着,后来我也想过那天那个执著的念头或许也是上天在冥冥之中对我的赐福吧!即使冒着盛夏七月里热辣辣的太阳光照,冒着真的到破庙里白跑一趟的想头在当时我也没有退缩。

6—03

“谷雨,谷雨,你在庙里吗?”来到村东的破庙,我不敢冒然就进去。虽然正值正午时分,但是对于寂寥阴森的破庙我还是心存畏惧。我畏畏缩缩地只站在破庙的门槛外探头探脑地往破庙里张望着叫谷雨。

“谷雨,谷雨,你在庙里吗?我是夏至,夏至,知道吗?你可不要吓我!我是给你来报喜的,你考初中考了全校第一名,比我高出六分呢。”我大着胆子冲破庙里嚷道。

谷雨或许真的在破庙里,因为在我说过话之后我听到破庙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排除是老鼠在作怪,但是我更愿意是谷雨弄出的声响,虽然从我到破庙来一直还没有见到谷雨的身影。

“谷雨,谷雨,你在里面干啥?别不好意思,你出来吧!”也就在我再一次叫唤谷雨的当口,我猛然发现破庙里二郎神的后面冒出了一张狰狞古怪的脸谱。“啊,鬼!”我吓得倒退三步,差点没有跌倒,浑身立马感到虚汗淋漓。

“哈哈,哈、哈、哈……我的易容术怎么样?”是谷雨,我听得很分明,是谷雨的声音。

这次我站在离庙门口很远的地方,直到谷雨出现在破庙门槛处我才不满地指着谷雨数落道:“好你个谷雨,你谁不会吓,竟然吓起我来了!”

“嗐,夏至,你还真以为我吓你呢,搞错了。要说嘛,我只是想试验一下我的易容术怎么样,能不能达到我的预想。”

谷雨说着话走出了破庙。

“你……你的‘易容术’?哈哈,你的‘易容术’?我看你是把梁羽生金庸的武侠小说看多了吧?要不就是走火入魔了不成?哈哈!”我以嘲笑的口气冲谷雨说。

“我是认真的,我之所以到庙里来,就是想对照着二郎神的神像画一张脸谱。”说着谷雨就把他背在背后面的两张已经画好的鬼脸谱亮了出来。我一看,又不免后退了两小步。

“你的胆子也太小了,以后怎么成大器呢!”这次是谷雨在嘲笑我。

“好了!”我有些生气了,瞥了谷雨一眼,说,“你葫芦里卖的啥药给我说说。你说你是认真的,画上两个妖里妖气的鬼脸谱,你究竟想干什么用?”

“想干什么用!到庙里我才能告诉你。”谷雨四下看了看,神态立马显得神秘极了。

经过一阵的适应,我总算看着谷雨画的那两张鬼脸画像不再胆怯害怕了。进去就进去,有啥可怕的。我一副豁出身家性命的架势,逗得谷雨大笑不止。笑声中,谷雨和我一前一后再次走近破庙。跨过破庙的门槛,走到了破庙的里面。

还别说,由于心头憋着一股子豁出身家性命的勇气,致使到了破庙里我一点都不感到有哪怕一点阴森的感觉了,就像在自己家里一般。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我本来是要找谷雨告诉他考试成绩的,不曾想被他一阵胡乱搅和使我淡忘了我找他的缘由。“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还不快说!”我不耐烦地冲扭扭捏捏半天只是看着我不哼唧一声的谷雨,像将军命令士兵的口气命令谷雨道。

“你甭急嘛,急啥嘛!”谷雨说完又缄口不语。沉默,沉默,我现在不怕阴森的破庙和破庙里的神像了,倒害怕起沉默了,尤其是谷雨表现出的深沉。

“你是信不过我?”我忽然从谷雨那一对冷冷的眼神里看出了点什么,不满地说。

“信不过你?要是我信不过你我就不会让你进这个庙门的。”谷雨说着笑了一下,看得出他的这一笑无不流露出一种摄人心魄的东西,似乎有一种痛心疾首的苦痛深藏在笑中。

“夏至!”谷雨忽然语气生硬地叫了我一声。

“干啥?”我也语气生硬地回应道。

“你……你觉得雀鸟婶子为人怎么样?另外,雀鸟婶子对我们一帮孩子好还是不好?还有黄二鬼子叔生前对我们一帮小孩呢?是好还是坏?”谷雨说话的语气依然生硬,生硬的有些硌我的心。

“那还用说。黄二鬼子是我婆婆的干儿子,也就是我的小叔,这个村里人都知道的。二鬼子小叔生前待我不薄,死后我还一直怀念他呢!要说雀鸟婶子,一个女人家,心地善良为人厚道在村里是有目共睹的。”我不假思索地给谷雨表述着我对黄二鬼子和他女人的看法。

“这就行了,我选择你夏至看来是没有选错!”谷雨走近我伸出右手拍了拍我的左肩膀,他俨然是一位首长的架势,不紧不慢地给我说,“我要给雀鸟婶子出口恶气,知道吗?”说这句话的时候谷雨把嘴凑近了我的耳根。“知道吗?我在牛皮纸上粘贴上白纸画的两个鬼脸谱就是为给雀鸟婶子出恶气准备的。”

“哦!?”一时间惊得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出恶气,给雀鸟婶子?冲谁出恶气?谁?”我瞪着眼睛盯着眯着眼一脸恶相的谷雨问。

“还有谁?村子里谁最坏就是谁!”谷雨这次是咬着牙切着齿说话的。

“哦?!是……是谁?”

“还有谁?孟豹子呗。”

“哦!孟……孟豹子!他得罪了雀鸟婶子?!”

“何止得罪!他侮辱了婶子。”

“啊?!”

“你说孟豹子……他……”

“就在我被孟芒种欺负后的第二天。因为麦子收割以后,雀鸟婶子到村里去交农业税的时候,孟豹子看雀鸟婶子有几分姿色,就起了歹心,调戏雀鸟婶子,强迫婶子跟他在他的办公室的床上睡觉。”

“啊!真的吗?”

“这种事还有假的不成?雀鸟婶子当时坚决不从,孟豹子就霸王硬上弓,结果雀鸟婶子被逼无奈奋起反抗,用孟豹子办公室桌子上的一把裁纸用的剪子将孟豹子的大腿戳了个对过。”

“哦?”

“你没有听村人传言说孟豹子的腿受了伤这几天在家躲着不出门吗?”

“嗯,听说是听说了,不过昨天我听我老爸和邻居铁蛋叔说孟豹子腿部受伤的时候我没有在意,好像听大人们说孟村长是出外公干的时候坐车翻车了,腿给摔伤了!”

“放屁,瞎造谣。这都是孟豹子做贼心虚编造的谎言,用来欺骗不明真相的村里人的。”

“原来是这样。不过……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今天一早我到雀鸟婶子家里找大雪去学校看考试成绩的时候,看到雀鸟婶子和大雪正在家里流泪,追问之下,雀鸟婶子才一五一十亲口给我说了实情。可以说,在整个村子里,除了我谷雨,雀鸟婶子,还有大雪,再就是孟豹子那个混账东西以外,目前多出来知道内情的村里人就是……就是你夏至了!”

“哦!孟豹子真是天良丧尽哪!什么坏事他都敢做!是的,是应该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人面兽心的家伙。不过,你让我怎么做?”

“这样……”谷雨回头扫视了一遍破庙里的六尊神像,然后把嘴再一次凑近我的耳边如此这般一番之后,我心领神会,一个替雀鸟婶子出恶气报复坏村长孟豹子的方法最终形成,只需要瞅准时机付诸实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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