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吴德文的头像

吴德文

网站用户

小说
202303/29
分享
《红土地》连载

第三章

太阳刚落山,微风习习,才笨很快就来了阿福家的院子里,坐在门口等阿福。他惦记着阿福说的一起吃晚饭的话。阿福回到家问才笨:“才光家晒干的谷子有没有吊上楼上。”才笨说没有。阿福赶紧对才笨说:“走。”

两个人来到才光家里。看见白天收割的稻子已经收起一堆,才光母亲正在盖雨布。

“阿福,你又来了!”

“我晓得这个才笨,你不跟他说他就不会帮你吊谷子!”

晒场边上的几担谷子,已经装好了,才光母亲怎样也没办法挪动或者吊上楼板上。阿福与才笨一人一担,把谷子担进屋里。

阿福爬到梯子,从楼板上放下钩子绳,才笨把钩子勾上一箩筐谷子,两个人几分钟就吊上了这几担干燥的谷子。

刚吊上谷子,下到楼下,才光母亲手里拿着几个鸡蛋,在门口说:“你们在这里吃饭。我去做菜。”

“伯母,不用了。我们杀了鸭子,那么热的天,今天不吃完,明天就坏了。”

话刚说完,才笨就在背后乐的嘿嘿笑。他在回味中午的红辣椒炒鸭子。

“那等到下个圩日,我也上街买鸭子。你们要来哈。”才光母亲看着才笨怜惜说。

才笨回头看门口的伯母,嘴里的笑不断,连感谢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走。我们回去吃饭!”阿福放好梯子,对才笨说。两个人完成了一个最后的大任务,一前一后轻松愉快地回家吃饭。

饭后不久,才明的父亲酒鬼进来了,问了一下收稻子的日子。阿福母亲说:“割也割得,等两天就更好。”

“那这样,这两天帮我家割,过两天一起帮你家割。才笨也在这里,才光家的已经全收了。”

“我听阿福哥的!”才笨只认阿福。这个村子里,只要阿福回到了家,就是老支书也喊不动才笨。

“我也养了鸭子。明天也吃红辣椒炒鸭子!”酒鬼拿出诱惑人的好菜。

“我听阿福哥的!”才笨不为所动,继续讲明自己的立场。

酒鬼张开大嘴,寡着双眼,好笑又好气地看着阿福。阿福笑着说:“叔,我们明天过来。”

才笨也学着阿福说:“叔,我们明天过来。”

“好!啤酒管够,西瓜管够!文贤也来啊!”酒鬼没有把眼前的少年落下。这样的少年是送禾穗的好手。文贤看着这个酒鬼爷爷,心里在发笑。他想到的是,前些天日子他喝酒掉在水沟里,被几个村民合力把他抬回家。在路上的时候,还在嚷着要喝酒。

“都来哈!”酒鬼走时不忘叮嘱一下。看来酒兴又来了,他得赶紧回家,只有家里才有他要喝的酒。一般人家,不是做大喜事,不会招呼他喝酒的。怕烂醉在路上,惹出麻烦。

收割早稻,是超强负荷的劳力。一早,乘太阳没把露水晒干,赶紧割下来,这样的稻苗和生脆着,禾镰下去,不会拖曳。弯腰下去,三棵一镰九棵一掐,一排一排地收割,排列放倒。排列整齐,这样不会影响送禾稻的进度。

阿福来到才明家的水稻田,看见几个妇女已经放倒了一大片,赶紧回去与才笨扛来打谷机,叫儿子把牛也牵过来,啃田埂上的青草,另外帮忙送禾掐。文舫因为高三补习,还没有放假回家,就不指望他了。

三个人把打谷机踩响了。一个少年完不成两个成人打谷的输送。

间隙里,才笨把阿福推了下去,让他们两个输送禾稻过来。才笨一身的蛮力,把打谷机踩得嘤嘤嗡嗡猛转,像极了天上飞机的螺旋桨声。

这个清早,第一次响起了打谷机声,让村民们赞叹与羡慕。眼前的这两亩水稻,依照这样的人力配置,不到傍晚就可以完工。

自然,在酒鬼家帮工,鸭子及西瓜是少不了的,还有啤酒。白酒只有酒鬼一个人喝。啤酒一箱,与西瓜放在井水里凉透。想喝就喝,不用拘束。酒鬼是什么人?一直就是村里的首富。早年在西华山钨矿就有自己的窿子。他的运气好,总是出涌货。人家吃辣椒干的时候,他的民工顿顿都有红烧肉,餐餐都有红焖鸭。现在,矿山被政府封闭了,他回到了村子里,每年下田的活计每次都请人帮忙,他管伙食交通及晒场,老婆管厨房。

一阵打谷机的声音响起,不一会儿,首富请的拖拉机就停靠在了附近,司机兼搬运育财叔就拿着蛇皮袋过来了,他负责清理斗里的谷粒,装卸和搬运他一个人足够。

这样,到了吃早饭的时候,竟然被才笨打下了五担谷子,依照人头计算,破了当年生产队突击队的记录。

这样的速度,在太阳还没落西山的时候,才明家的两亩三分水田就收割完成了。刚才,阿福在忙碌的时候,留意了附近河北奶奶一个人在收割稻子,这边一完工,他就和才笨把打谷机拉下去帮忙。

才笨傻头傻脑地看着阿福,是不是搞错了位置,才笨指着隔壁的水田对阿福说:“阿福哥,这才是你家的田。”

阿福说:“没错,帮奶奶打了这块田。”

河北奶奶站在水田里,看着过来帮忙的阿福说:“啊呀,才福啊!你来了?我说,慢慢,一担一担担回家,脱粒,你们就打完了?还来帮奶奶。”

阿福说:“奶奶,你先回去,等一下打完,我会把谷子送过去。”看着河北奶奶,年近八十的年纪,怕不小心就走了。她还在水田里,像老油灯一样,只要有一点油,就发一点光。真是不知说什么好。河北奶奶的女儿远嫁在外乡,很少回来。她十几年孤身一人,守住一亩多水田,三间老屋。她老伴走得早。现在,她还在劳动。还在自食其力。

阿福看着老奶奶的那双老脚,在水田里,蹒跚趔趄,双眼都被汗水辣痛了。

因为阿福的举动,让育财叔也不敢怠慢,载着三个割稻子妇女过来了。大家七手八脚,把剩下的帮打完了。

原计划这一亩三分地,花了奶奶近三天的时间,把稻穗担回去,也不用打谷机,晒干了,用擂锤去捶打脱粒。这样原始的做法,耗时耗力。真不是人做的活。等阿福回到河北奶奶的院子里,看见她提着两个竹筒的水进来,对阿福说:“才福,今晚在这里吃饭。奶奶给你们做。”

接过奶奶的两竹筒水,阿福一边帮提着进厨房,一边说:“奶奶,不用了,酒鬼叔已经准备好了!奶奶啊,今后,你有什么活就喊一声。我回来了,不去广东了。”

“你放假了?”

“我回来做——村主任了!”

“做村官?那几个钱不够伙食钱。回来干什么?”奶奶的脑子还清醒,还晓得这样对阿福说话。

“村里也需要人。才真哥苦了十几年,也要有人帮一下。”阿福解释说。

“哦,这样啊!”奶奶看着眼前的阿福,心里明白了。

“奶奶,这几年我都在家,有什么就过来吩咐。育英姑姑每个月都给你钱,你就不要再下地劳动了!”

“好!我说,劳动劳动可以,活动一下子筋骨。”

“这样收割稻子,也叫活动筋骨?别损坏了身体,把钱给了医院。”阿福笑着说。

奶奶笑了。那缺了门牙的嘴,空洞洞的。脸上的笑纹就像向日葵一样的温暖和灿烂。河北奶奶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好奶奶。每次邻居的吵闹,经过她的调解,都很快就调和了;哪家的孩子委屈了,经过她的安慰,都开怀了。小时候,阿福一次挨父亲的打,还被这个奶奶训斥过他的父亲。他一辈子都记得。

不在家里吃饭,河北奶奶送阿福到门外,久久看着这个好后生。

后来在这段三伏天里,除了把自家的稻子收割回来,阿福带着才笨,帮助村里需要帮助的人。他统计出来有十几家没人照看的孤寡老人——有的需要帮助担谷子去碾米,有的离水井较远,每天需要担水,有的有病在身,需要乡村的护理,阿福一一登记。而才笨,只要是阿福指示的,他也毫无怨言去帮忙,把自身的气力用在劳动上,等晚上睡上一觉,一身的气力又回来了。这就是乡民们说的——犍牛不耕地,也会老了力。

在村子里,两个被人称作是傻子的人渐然受人尊敬。遇见才笨,喊一句笨老弟;遇见阿福,喊一声阿福主任。在村委会的门口,有的老人没事也来坐一坐,发发牢骚,提提意见。哪里的路塌了,哪里成了垃圾堆,哪里井水发黄了;东家的猪圈对着了西家的厨房;家里的猪丢了,山上的羊不见了······阿福都耐心地记录下来,能及时解决的,马上解决;不能解决的,也记在心里。

老支书在一旁冷静地旁观着,等那些村民走了。老支书说,猪羊的事管不了,也不要管,那会没完没了的。就是真的丢了,你晓得被谁偷了呢?你不是公安人员。再说,在山沟里,走丢了明天就回来了呢?或者被豺狼吃了呢?猪圈对厨房,如果人家的猪圈先建,他家的厨房后起,就是他家不对。”

阿福谦虚地接受老支书的提醒,逐渐明白了一些处理琐事的方法和技巧。

内山溪边的路塌了,这是紧急事件。阿福抽空第一时间去了勘察,从家里带了柴刀、锄头和畚箕自己去修复。好在才笨在他完成阿福交代的任务后,会第一时间过来找阿福,成为了阿福的一个得力助手。两个人,在烈日下,把塌陷的路基清理出来,到附近的山上砍来腿粗的松木,做成人高的木桩,才笨举起大铁锤,一寸一寸地打下去,一排木桩打好后,再用竹子围拢起来,然后从附近的山脚下把土运过来,几天的工夫,差不多把塌方的路基修好了。经过的村民们向他们伸出了大拇指。

也有育宝叔过来问山羊的事,阿福不好回答,恰好昨天丢猪的人兴高采烈地地过来说:“才福主任,我家的猪找到了。躲在自己院子的阴沟里,那里阴暗凉快。这只发瘟猪,让我好找!”这样一说,丢羊育宝赶紧走开了。他自己去寻找了。

抓住空闲的饭后,阿福还是去了猪圈对厨房的那家,发现来投诉的厨房是新建的。阿福对这家投诉的主人说:“叔啊,你们可以协商,帮他家的猪圈找一个位置,你出搬迁费用。这样行不行呢?”那个叔说:“没办法,他家就不搬。看看才福主任能不能调解一下。”阿福看了看四周说:“我去看看。”

便过去了邻家,邻家一听是来调解猪圈与厨房的事,那边顿时拉长了脸说:“如果我家的猪圈后起,我会这样对着他家厨房吗?这事谢乡长来了都没得商量。”

“谢乡长怎么会来处理这点小事。”阿福多了一嘴。

“诶,你不晓得啊,人家高调说谢乡长是他家的亲外甥。”邻里嘲讽地说,“就是国家主席,我没欠他的钱,来了这里也平齐平坐。现在是什么世道?是新中国,人民当家作主的新社会!”

也是,这是个讲道理的年代,阿福也没有了主张。他虽然清楚厨房比猪圈重要,但人家的猪圈五年前就在那个院角。你家的新厨房就不该对着那边。

阿福失落地回到厨房这一边的院子,他蹲在那里,很久没话说。那边的叔说:“这家人如果通情达理。他搬迁开来,我可以补偿一点搬迁费。”不过,从那家的话语可以听出来,这是不可能的,而且搬迁费是多少呢?收多了说是阴毒,收少了自己不甘。

阿福看着猪圈和厨房,说“叔啊,你可以种一丛竹子在这个角上,就挡开了他家的猪圈。再在种一些夜来香,蚊子和气味也就隔开了。

这个叔想了一会儿,阴沉的脸总算活法起来了,他说:“才福主任,就听你的。也只有这样了。进来喝茶吧!”

“我还要看看育宝家的羊,看有没有找回来。”

“你别去了!那个育宝,没事找事,故意给你出难题!我跟你说,他压根就没丢羊!”后面的话,是压低嗓子嬉笑着跟他说的,“他晓得你心好,荷包也比一般家庭鼓,猜想着你会补偿一点给他。”

阿福也咧嘴笑了,他说:“谢谢了!我还得去看看才笨有没有把塌陷的路基填平。”

邻里叔给他伸出了一个大拇指。

塌陷的路基已经被才笨填平了。阿福过去看的时候,才笨顶着太阳在路基上用脚踩着泥土,光着的上身流淌着汗水。阿福知道如果他不去,才笨不会走的。他朝才笨说:“可以了。大水牛都可以过去。回家吃饭。”

才笨才停了下来,一脸的欢笑,像儿童一样,被夸奖后的满足,喜形于色。现在,他开心的是阿福哥没有抛下他。他今后的日子又奔头了,不再东家一餐西家一顿,常年在村子里打短工了。一些人家是同情才笨,找一点事给他做,顺便请他吃饭。但也有人家真的要他帮忙。比如农忙时期,才笨就被使来唤去,让才笨应不暇及。而阿福对他的好,是亲兄弟般的好。他安排他做事,也会安排他休息和三餐饭的去处,放佛让他在村子里找到了一份工作。

大多数时候,阿福会把才笨带回家吃饭,无非就是多一双筷子。这些日子,阿福家的院子被清扫的干干净净。这是才笨的杰作。阿福的耶(母亲)总是跟才笨说:“你歇息一下。别扫了。”可是才笨不这样,他认为在这家吃饭就得干活。而阿福母亲背后对阿福说:“你总带回来很不好,不知情的人都认为,我们在剥削他的强劳力。”

“耶,别人怎么说就让别人说。才笨没地方去,就让他跟着我,也能帮我的忙。”阿福说。

“你开工资给他?”母亲问儿子。

“眼下没有。以后再看。”阿福说。

“我看,你当上乡长再看。”母亲笑着说。

田里金黄的早稻在烈日下一天一天变成了白色的水田。一些人家赶着季节,莳下了晚稻;一些人家慢慢来,种了秋季的花生或者番薯。反正现在的肚子饿不着了,自家想种什么就种什么。阿福在这个夏天也变了一个模样。原来白净的手脚和脸,现在变成了关公一样黝黑带红;乌黑的头发因为汗里盐水的冲洗变得粗糙和干燥,那张平庸的圆脸似乎因为强劳力变得有些肌肉了,大门牙不再雪白,而是焦黄;嘴层也不殷红而是厚实起来暗红,似乎没有营养来滋润。其实是缺乏睡眠的表现。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也布上了血丝,不再像昨日那个一个灵光的打工技术员。唯一没有变化的是永远温顺的眉毛,平缓往后下滑,像永远有处理不完的麻烦一样,时常发呆发愁随时发笑或发傻。这就是古代相术上的老实的傻瓜像。如果说才笨一根筋,那么阿福就是聪明的傻瓜蛋,就像他回家轮值村主任一样,出力不讨好的杂事多,完全没有收入的职业,换作谁都不愿意回家轮值。但他觉得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有责任心的农村知识分子,就应该兑现承诺,帮扶弱小。

天气炎热,阿福干脆把头发理成短发,也就等于把打工的形象彻底改变了,也把过往的财气丢失了。现在与普通的乡村汉子没有了区别了。儿子文贤一日看着有些陌生的父亲问:“老爸,你真的打算呆在家里不出去吗?”

“最少这三年就不出去了。”阿福强调说,也是给眼前的儿子树诚信的榜样。 BB机前几年已经过时了,香香原计划准备给阿福买一台摩托罗拉的手机。但是那手机要几个月的工资,也就罢了。现在,诺基亚的手机便宜了,才六百多一台。但是,事情闹成这样,阿福也就失去了佩带手机的机会。才明前几年就有了一台摩托罗拉的手机,两千多。秀秀不同意也被他买成了。才明嘲笑阿福的耳朵软,一点说话的权利都没有,阿福也只有谦笑着承认。是的,听老婆的也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最少可以和谐家庭,还可以积攒家业。香香的那本存折上的数字,可能是目前他们几个中积攒最多的。

因为没有联系电话,香香这一段时期也没有联系他甚至儿子。看来她真的生他的气了。阿福清楚,他们的矛盾最好用时间来解决。才明在那天他们帮他家割稻子时,打了电话回家(他家有电话机),和他聊了很多。他说工厂的订单照例爆满,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的年底。因此,工厂在抓紧扩张。他现在是带了三个班的组长了,才德调到了成品仓库做管理员,属于职员了,他们两个终于吃上干部餐。连才真老哥因为技术和管理能力也提起了做班长,收下十几个人。才明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阿福在电话里不回答他。现在村里的工作刚刚开始,已经处理了很多琐碎的事情。虽然说这个村子不是很大,真正要做的事情,还是有很多的。老支书提醒他说这个不管哪个不管,如果那样的话,他回来就没有多大的用处及意义了。

花生收仓,晚稻插完,文贤就开学了。学校在山西边的水南小学,五个村子里的孩子一起上的小学。步行到学校要半个小时的路程,阿福给他买一辆自行车,这样的话,几分钟就可以到学校。文贤小时候已经骑过玩具车,很快就学会了骑自行车。他叮嘱他注意安全,特别是下雨下雪天。阿福的话语让孩子听来,已经是很啰嗦了。但是,没办法,关爱往往就是没完没了的啰嗦。

依照老支书的交代,阿福每天早饭后九点左右都要到村委会与他碰个面,有指示,接到指示后再去忙自己的事。

这天老支书看见阿福进来说:“谢乡长刚才来电说,请我们去一趟乡里。第一,认识一下你这个新来的轮值主任。第二,想跟你谈谈如何乡村创业。你今天没事吧。我们一起过去。”

“也没有其他事。原来育发叔跟我说那鱼塘的堤坝,应该加固。加固费用谁出。他说他出也可以,应该签十年合同,写清楚加固费用今后怎样抵扣。”

“你不要理他。那水塘堤坝一点问题都没有,我经常在那里走过。他怕你哪天收回他的经营权,当初也没签合同。大家也不在乎这几口鱼塘。现在的鱼也便宜,挣不来几个钱。就是要加固,也是村里的事,不要他插手。谁不知他心里的小九九?他想长期霸占这口鱼塘了——他拉一点石头,抹一点石灰和水泥,加固一下,就说花了一万八千的,这个水塘就永远成了他的了!”

听了老支书的话,阿福忽然明白了这个育发叔原来是这样的打算。他还在琢磨这个叔提醒的好,不然发大水,决了堤坝就麻烦了。

“那就没事了。我跟才笨交代一下任务就走。”阿福转身出了村委会。他抬高了双腿,快步回去骑文贤的自行车。

才笨已经在家院子等他了。阿福对他说:“老弟你去河北奶奶那里,先帮她挑满水,再帮她碾一担米。这是三块钱。我和老支书去一下乡里汇报工作。”

“好的!”才笨开心地去了。阿福把自行车推出来,检查了车胎的气,发现少了。正要喊儿子,文贤把气筒拿过来了,帮他打了起来。

阿福骑着自行车,来到老支书家家门口,看见老支书的儿媳出来,赶紧喊了一声:“张老师好!”

“这个是才福啊!”张老师惊讶地问。

“是啊,是我!”阿福笑着说。

“哎呀,还是家里的日头——太大了,把你晒得——都老了!”

“张老师,乡下人都这样!”阿福说,“哪有你们城里人白净。”两人都笑。张老师是城里的下放知识青年,嫁给了老支书的儿子育群做儿媳。育群也是高中生。两口子是这个村小学的老师。这个村子,都以张老师的白净美貌而骄傲。

“走吧。”老支书的凤凰牌自行车保养的很好,骑了几十年,好像还没有生一点锈。

阿福担心老支书的车技,但看见老支书骑在前面,过了一个狭小的独木桥,发现他已经与这辆自行车融合在了一起了。

他在独木桥边犹豫了一下,差点掉下去。出来山口,来到了祠堂边上的村委会。老支书没有停下,就没有什么可拿的了。他自行车前面的黑色公文包,一定准备好了纸和笔,随时记录上级的工作指示和注意事项。

顺着山溪的大路,是生产队时期的机耕道。以前可以过两辆大车,现在大路逐渐被村民占了一半,种上了菜或者果树。当初分田到户的时候,没有讲清楚路边的地不能随便占有。这个工作稍微滞后,就被村民钻了空子,一夜之间全成了一块一块的豆腐块,都种上了蔬菜。阿福的母亲也占了一块,一分地,四季的蔬菜自家吃足够了。现在种了一棵柿子,每年秋天的时候,大家来帮忙摘取,来者都有份。所以村子里的人都念阿福母亲的好。现在这棵柿子,有一把巨大的树荫,一个枝丫已经伸向对面的山溪里去了。树上一片浓绿,看不出一个果实,但是到了十月,那满树金黄的果实藏也藏不住。

这条村道路面凹凸不平,梅雨时节,这条路让很多人跌过跤。阿福每年过年回来就想什么时候把它浇成水泥路,这样村子进来的中巴车就不会歪歪斜斜,让人担心栽进山溪里。不过,眼下可以修的是,把坑坑洼洼用石块填平修好。看到这条村道,阿福想到了要做的事。

出了这条村道,来到了更宽的乡道上,向东是寨下村的大路;向西几百米转北过大桥,就汇聚到乡镇的圩场。一条大河横在了跟前,两边得翠竹,就像是大河的卫士一样的坚韧不拔地坚守——河堤外面的根须被河水冲刷的暴露了大部分,翠竹依旧紧紧地抱着路基守护好堤坝。每年端午时节,洪水滔滔,翻卷着大浪,不管是树木还是竹排,只要被大浪卷上的,就被带到下游的赣江甚至长江。

在莲花中学读书的时候,老师不止多次地交代,不准去游水。但是暑热的天气,加上他们从小玩水长大,他,才明,才德,才鳌一伙人,偷偷下河玩了不少水。平日里,如果不下暴雨,河水清澈见底,他们怎么会白费这么好的河水呢。河水不深,注意别玩过头即可。乡村的孩子没有哪个老实。

阿福的自行车是山地车,样子好看,但是不中用,很偷力。阿福用力蹬着踏板,却赶不上老支书。老支书的老凤凰自行车质量很好,踩得很轻松。所以,好看的东西不一定好用。上海凤凰牌自行车,可是我们国家的大品牌。可是,孩子们就是喜欢猎奇,喜欢爬山车。

几分钟后,上了水南大桥。这座大桥是连接河南河北的纽带,在莲花镇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以前,只有一艘渡船,年年岁岁,在桥下的大石板前面来回运载着行人及货物。每日,忙得艄公大汗淋淋。大桥修了三年,他们坐了三年渡船。他们考上高中的那年,大桥终于通车了。桥的两侧,书写着几个数字及文字——1985年8月落成,莲花乡政府。

现在那几个阴刻的魏碑体字依旧可辨。他们每年外出打工也要过桥,到乡镇北边的国道上,一棵高大的桉树下面,就是莲花镇的车站。在那里等车。然后翻山越岭,一路南下,到韶关,再坐火车,到广州,再转汽车到东莞。阿福闭上眼睛就可以想到当初外出的情景。九二年,他们三个人先出去闯荡,后来才明才德先回来。他坚持着。终于进了工厂,一有机会,就写信让他们过去。不几年,大伙都开开心心地找到了工作。家家的汇票像喜报一样,每个月都有大把的寄回家。由邮递员送到村委会才真哥主任的手上。然后才真一家一家地送去。现在,不兴汇票了,大家办了存折。放在存折里更安全。

过了大桥就是圩镇。原来的桥头就是码头渡口。上面的单位是搬运队,自从分开单干就解体了。桥头分叉处三条街,东西北,像一把雨伞一样张开。莲花中学在最东面的山坡上,乡政府在正北的国道旁边,原来的人民公社旧址上,翻新盖的两层大楼。阿福很久没进来过。他记得第一次进来是十三年前他结婚与香香进来办理结婚证。现在,乡政府似乎扩大了一倍。后面有建了一栋办公楼。

老支书在门口与门卫打了一个招呼就进去了。门卫想拦住后面的阿福,老支书转身说一起的,阿福被放了进来。

真是衙门虽小,也得把关。那是老话。现代的政府门口有几个“为人民服务”的鲜红大字,时刻提醒干部们一心为民,才是为官之道。虽然阿福在广东见过世面,但是很少与政府部门打过交道。最不幸的是进派出所。不,是村里的治安队,交钱赎人,那滋味,一直在心里不好受。

谢乡长的办公室在二楼的第一间。他与老支书上去,看见了门楣上的牌子就知道是第一间。

天气闷热,甚好门口的梧桐树挡住了炙热的太阳,因此显得没那么热。

乡长的门没有关,老支书敲了敲门框,里边传来请进的声音。阿福与老支书进到里面,一股清凉的风从北窗吹过来,感觉格外的凉爽。

这是一间套间一样的办公室,前面是会客区,后面是用衣柜隔开的办公室。左边内室是乡长的卧室。办公休息一整套。很多乡镇干部的家都在其他乡镇或者县城,因此,宿舍兼办公室是合理的配置。

“谢乡长,我们过来了。”老支书高喊一声。

老支书不请自坐在长条的木沙发上。阿福不坐,他是生客,这样没礼貌不好。

“好好好,老支书过来了!”人没出来,声音就先过来了。紧接着,收集文件的声音。起身,脚步声过来。阿福看见了一个中年人从背后的办公室出来。这个汉子身穿白色短袖,绿色军裤,高大,结实,浓眉大眼的像一个战场上专业回来的军官,或者像派出所的警察,那眼神,有些警觉,虽然脸上满是笑,而且示意阿福说:“请坐,你,就是黄才富同志?不对,喊老板吧!才福老板你好!”然后大家笑,热情握手。这样的接触让阿福感觉到了亲和,没有了刚才的紧张。他握手感觉到了,乡长的热情,便择近坐在了老支书旁边

“什么老板!现在,是无业游民了!”阿福说。

“哈哈哈,也真是,听说你一个月一千多,回来帮你们才真主任。我们,也才四百多一点。才真主任,哎,我们的乡镇企业全都夭折了。原先的计划,把乡镇企业做起来,既能解决就业又能增加税收,也能增加福利。说真的,我们愧对村里的干部。这些年来,我们吃了人家不少的农家鸡,我们连基本的工资都没有正常发放!就是正常发放了,一个月才两百块,比起你们在广东打工的差远了!”

乡长谦虚又自责地说。

“也不能这样说,乡镇干部的事情那么多,光一个计划生育工作就够忙你们了!还有农林水,各村的情况不一样,有些村子干旱的水田都耕种不开来。”阿福说。

“哎呀,才福啊,你真能理解我们基层干部的繁杂与复杂。很好,不做糊涂官了!”谢乡长对他刮目相看了,眼里全是热情及信任。

他给两位客人泡上茶说:“说真的,我一听到你们明珠村的轮值主任一事,觉得荒唐。调查后,找了老支书谈心,也就理解了。原来我们觉得你不回来,没想到还真回来了。哈哈哈,我们乡镇的每个干部都打赌输了!没一个人相信你会回,只有老支书相信。”话说道这里,老支书狡谐地看着谢乡长笑。他说:“那就兑现吧!”

谢乡长也笑说:“等一下到通讯员那里去要。说我们是明珠村的。”他与老支书都大笑起来。

不一会儿,谢乡长讲到了正题,他说:“黄才福啊,你在广东十几年了,也见过世面,你这次回来,有没有什么新想法,能够带领我们村民在自己的家乡发家致富呢?前几年,我们乡镇企业起来得有些盲目及草率,可以说全军覆没了。相反,私人的一些小作坊,比如街头的章江酒业,它就能存活下来;还有梅岭烫皮,也能生意兴隆。这里一定有原因。”看来,谢乡长是真想为当的乡镇的百姓做出一点成绩出来。

“这个?这个问题很大。谢乡长,一个企业的成长要有市场及订单。也就是业务在前,产品在后。像广东的很多工厂,有的时候,年初的订单排到了第二年的年底。这样的话,就不愁卖不出去了。老板只管买地建厂。招工排线,提高效率,降低成本,还有确保品质和交期。如果,没有订单,谁敢投资?光厂房和设备就够头大了。”

“你们在去广东之前,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承包一片山地,种脐橙或者柚子,可不可以提高收入呢?”谢乡长说,“近年来,隔壁的县在大搞果园种植,已经辐射到了我们莲花乡了。去年中秋节的时候,忽然间,大家都在讨论蜜柚的话题。”

“要我说,还是要市场!如果市场能够消化这些柚子,就可以推广种植。如果没市场,就不敢投资了。”谢乡长点头。这个乡,前几年试点了一批西瓜。西瓜种出来以后,为了帮瓜农把瓜卖出去,很多单位都认购了数量。但是,西瓜吃完了,瓜农收到的是一堆白条。开始瓜农激动地感谢领导,后来领导调走了,他手里的那些数据等于一堆白条,没人认账。这些瓜农成了莲花乡家喻户晓的笑话。

“养殖业呢?比如大规模养鸡养鸭。”谢乡长不耻下问。

“我们早就想过。如果我们熟悉大城市里鸡的市场,有没有固定农贸市场接受。如果有,依照计划是可以的。我们了解了一下莲花乡的鸡市场,就在街上的那五个鸡贩子手里,他们供应给广东的客户。每个圩日,广东老板定点在车站旁的大桉树下收购,别人的鸡他们不收,这是市场规矩。”

“这就是市场直销问题。你说到了点子上。假如,我说假如,你有市场对接,你敢大规模养殖吗?”谢乡长问才福。

“说实在的,我还是不敢。因为······”阿福不好说,但他还是说了,“因为涉及到他人的利益,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圈子,你半路杀进去,会全军覆没的。到时,你的一车鸡在路上,不是被查,就是说你的感染了鸡瘟,没人敢收购。”

谢乡长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不得不点头说:“有道理。这样的话,你必须进入到那个商业圈子。这样还不是直销,利润还是会大打折扣。提高不了养殖的积极性。”

这时,通讯员送来一叠报纸还有一份文件。通讯员说:“这是县里转送的人事资料,你看看。”

谢乡长打开资料,兴奋地说:“今年,有大学生到我们乡里做助理,农业大学毕业的。我希望他能够为我们带来一些新路子。到时,你们一起来探讨,看看我们乡村到底能不能在你们的努力下,趟出一条新路子来。来,喝茶!哎,小李,你去准备两斤茶叶,送给这个老支书。他就是明珠村的黄才富。”谢乡长不忘把才福介绍给李通讯员。

“哦!黄主任好!”初中生一样的小李看着眼前的黄才福,眼里全是崇拜。阿福受宠若惊。他站起来与他握手,感觉有愧于整个莲花乡。

谢乡长对小李说:“你赶紧去吧,招待费用写我个人的。不准报销。”

“不好吧,是大家打的赌。”

“没什么不好!是我带的头。我得为我得失算买单。”谢乡长强调说。

老支书听了大笑,下巴上的那一撮山羊胡须,笑得一抖一抖的。他摆了摆手说:“算了!给你们说着玩的!你们当真了。”

“不能算了!先送两斤。几斤好茶是拿得出手的。我跟你们说,这次黄才福回来了,他一定会给我们带来很多的惊喜。到时,我们经常会来。你们村拿什么来招待客人?”

“你这样说我们就不客气!”老支书高兴地对乡长说。同时,他带阿福前来认识乡长的目的达到了。也是对眼前的阿福有一个鞭策——全乡干部都知道明珠村回来了一个放弃高薪的轮值主任。这个轮值主任,就是眼前的黄才福。很多乡干部听说他来了,都过来与他握手或打照面。

阿福已是莲花乡的名人了。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待他们两个人出去时,门卫对阿福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亲自把铁门推得开开的,还举手示意,以表尊敬。

阿福感觉有些不自在。他觉得自己不配这样的待遇。他回来是真心帮才真哥的。对比一下,才真老哥做了十几年的村主任,日子过得比一般人都差。既然大家都是一家人,就得互相帮忙。这是乡村的为人处世之道。父亲在世得时候,总是跟他讲吃亏是福。如果没有他的勤劳以及帮他人干活不计工钱,当初找到工作之前人家会收留他,让他做临时搬运工吗?如果不是他忘我地工作,每天下班最后一个离开车间,还把车间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那么会被老板碰见,会看重他吗?会接受他介绍的老乡吗?如果他买杉木盖房时与香香父亲斤斤计较,他会把女儿嫁给他吗?说真的,他觉得很多运气都是吃亏时得来的。如果一个人总是斤斤计较,谁会给你机会?谁会把技术教给你?谁会把一个班交给你带领?以前他也不去这样想。就是吃亏没有回报也无所谓。他觉得一个人,特别是年轻人,身上的精力和力气有的是,不用也会老掉。

这次到乡里做客,收益最大是老支书。他自行车前面的篮筐里装着几斤茶叶。刚才闻了闻,是正宗的高山云山茶叶。是当地的特产。每年只产十几斤,不是靠钱买的,是人情送的。这个礼物太重了!而阿福,此刻头脑里想的是怎么样带领村民发家致富。说真的,如果在门前屋后都能致富,那么就没有那么多的孤寡老人在家没人照看,没有那么多的留守儿童孤独缺爱。最少,文贤就不会养成一股郁悒不得志的性格。虽然他的成绩优秀,但是那张少年的脸,老于世故一样的严肃认真,甚至愁苦。以前,他们这一代吃几个番薯填饱肚子,还不是与村里的同伴们玩得开心:玩水,抓鱼,做弹弓打鸟,自己的童年是快乐的童年。不像儿子他们,学习条件好了,生活条件好了,考试成绩也好了,却让许多孩子的童年,只看见残缺的月亮。

当然,在家能够发家致富,想法是好的。目前,没有地方像沿海一样,能够提供那么多的工作岗位,而且能够获得那么高的劳动报酬。近期肯定不可能让许多家长从那个淘金的地方召唤回来。

眼下能做的事情还是很多。

阿福这次上街,看到村子里的大路那么的破烂,心里很不舒服。他计划利用这个年头,先把村路修缮一下——把坑坑洼洼填平。把山溪冲垮的地方修补加固。父亲在世得时候说过一句话——种田不修路,吃了爆肚。自家的田埂塌了,必须修复好。公家的大路塌了,也得修复好。这样方便进进出出的村民。所以阿福一看就看出了问题的所在,因为他有一颗公心。

等到村里的急事处理完了,阿福带着才笨,两个人先在山上把石头,大大小小找出来挖出来,堆放在一起。一些村民以为阿福要做楼房了。但是一听说阿福是修村道,又对他刮目相看了。请育发老叔的拖拉机拉石块。育发说:阿福,是你家的路我免费,不是你家的一车要十元油费。阿福计算了一下,要填平这些坑坑洼洼,得花十几车,另外塌方的修补,还得十几车,加起来要三百几块的运费。不光运费,还得慢慢填平,他算了一下,要花人工一百个工时,换做五块钱一天,这条路就掉了一千多。把兜里的存款一下子就花完了。如果开口向香香索取,那是不可能的。</spa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