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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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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4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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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有桃(第一部)》连载

第九章

忍饥挨饿的少年时代,丁一山记忆里总是一些与吃有关的东西。家里缺吃少穿,他又是老大,凡事都要让着弟弟妹妹,自然少不了吃亏受屈。弟弟丁二宝在谁跟前都耍横,吃的玩的,只要他想要,谁也拿他没办法。小妹三合,硬抢横夺是不会,她就只是眼睛里蓄了期盼和泪水,一直盯着你手里的东西,直到东西最后归了她为止。所以,丁一山经常要为一个烧洋芋一块谷面干炕大费周章。每当自己心里憋屈不快的时候,父亲总会拿他的学习好懂事儿开导他。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是,你是念书识理的人,咋能为一口吃喝和弟弟妹妹争嘴呢,那多掉身价儿撒。时间一长,这样的话听得多了,他慢慢地真就以为自己是那个主动让梨的孔融了。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丁一山记住了父亲多次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父亲小时候逃荒,流落到相对富庶的渭川地界要饭,大人小孩都喊他丁娃子。街上有一个拆字打卦的先生,人称卦先生。他的卦摊子跟前经常聚一些闲人听卦先生信口白活,丁娃子也会凑在人伙外面看热闹。

有一天,卦先生把丁娃子叫到卦摊跟前说:“丁娃子,我给你算一卦咋样?”丁娃子听说,人的好运气越算越少,而坏运气会越算越多,就白了一眼卦先生说:“我才不算呢。”卦先生说:“不要钱,白给你算。”丁娃子说:“白算也不算。”

大家起哄说:“算吧算吧,先生的卦灵着呢,说不定这么一算,你娃以后就走大运荣华富贵了呢。”又一个人说:“丁娃子你傻呀,别人都是掏钱算卦还要求着先生呢。”又有一个人说:“难不成你还让先生给你钱你才算吗?”卦先生好像被这句打趣的话给激着了,提高声音说:“行,我给你钱。”

丁娃子一听说给钱,半信半疑,抬起脸盯着卦先生看。卦先生说:“这样啊,不算卦就不算卦,咱俩打个赌,你赢了我给你三个铜钱买馍吃,你输了就叫我一声先生,咋样?你到现在还没叫过我一声先生呢。”丁娃子想想并不吃亏,说:“能成么。”只见卦先生抓过一截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字符让丁娃子认,说:“我赌你认不出这个字,只要你把它认对了,我就给你三个铜钱。”

丁娃子一天书也没念过,怎会认识字呢?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打算认输。

这时有人帮着丁娃子认起字来,有说这是个头儿的个字的,有说这是只鸡爪子该念爪的,有说这是一把打开的伞该念伞的,也有说是一棵草该念草的。实际上这些人也和丁娃子一样,没几个识字的,净在那里七嘴八舌瞎猜呢。

丁娃子不想听大家吵吵,叫了一声先生,说:“我认输,可你得告诉我,它究竟念个啥嘛。”

卦先生说:“它就是你自己呀,念丁,样子像个人吧,丁娃子的丁啊,它是你的祖先呢。”

大家听了如梦初醒,纷纷附和着比划着解释着,都说先生就是先生,有文墨。

那卦先生不无得意地用手指点着丁娃子的脑门,又指着地上的字说:“你这就叫目不识丁,目不识丁哟。”

父亲每次给丁一山讲这个故事,总不忘补上一句:“你爹我这辈子就想望着你能把书念成,只要你能念书,哪怕咱砸锅卖铁来供你都行。”

乡下人一说到要倾囊干啥就来一句砸锅卖铁,其实丁一山清楚,真要到了砸锅卖铁的境况,可能就连一口像样的铁锅也找不出来了。

丁一山是太阳当顶时分回到家乡丁家沟。进了家门,迎面碰上父亲正在院子里捆着两只呜哇扑腾着的公鸡,看样子是要拿去卖了。看见丁一山,父亲的眼神又喜又怨的,抬头朝上屋里喊道:“唉,老大回来了。”

小妹挑起门帘道:“哎呀,真是大哥回来了呢。”说着跳下台阶,抢过丁一山手里的提包,推着大哥往上屋里走。父亲也丢下手里的活,跟着进屋。

屋里黑沉沉的,是多年没有粉刷过墙壁的缘故。娘在炕上躺着,见一山进门,挣着坐起来,两腿吊在炕沿上,要下炕的样子,哎哟了一声,又把腿收到炕上去坐着。

小妹说:“娘得了病,医生说是腰椎劳损,疼起来就连身子都动不了。”

丁一山挨着娘坐在炕头上,听娘絮絮叨叨地问话,你多咱放的假,咋到这时了才回家,我想着今年你又不回来过年呢。娘问一句他答一句,小妹也时不时插上两句,几番对答,家里这两年的境况丁一山就弄清楚了。

这两年,家里全力以赴只顾了给二宝娶媳妇的事了。农民的观念里,老大丁一山考学出去了,家里少了一份负担也少了一头依靠,家族的未来还是要根在土地上的二宝来维系。丁二宝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就去了内蒙古,说是给人倒土坯,一年下来,钱没挣多少,人却壮成个铮铮大汉了。父母一看,赶紧托人给说媒找媳妇。赶巧的是有个初中同过学的女娃家,隔着一条岭也不算远,两家里都愿意就定了亲。可是娶亲的花销挺大的,丁一山这一头是靠不住的,就让二宝去白银公司当了合同工,虽然一个月只能挣五六十块,抛去吃用,一年顶多就能挣些急用钱。说到娶亲的大花费,还得想别的法子。于是交公粮卖余粮,卖了猪崽子卖过年猪,父亲一有时间骑上车子走街串巷,收胡麻换清油收羊毛换针头线脑地,就想倒腾出两个钱儿子。就这,等办完事一算账,欠下了乡邻亲友两三百的债。

大过年的,父亲被债主催债了,今天就是要捆了两只大公鸡去集市上卖了来应急的。

娘如梦方醒,催促爹赶紧去集市,再磨拉一会儿,鸡就没人要了。爹说:“鸡不卖了,一山好久没回来过年了,再紧巴,三十晚上也要沾点荤腥吧。”说着起身到院子里放开那两只鸡,拍打着身上的鸡屎鸡毛,脚步啪嗒着出了院门。

小妹说,肯定又去给人下话去了。

二宝是元旦娶的媳妇,小两口不喜欢在家里待着,三天两头往镇子上去逛。今天逢集,吃过早饭撂下碗筷就出门去了。

小妹说,兜里连个钱渣渣都没有,也不知那集镇上能有个啥逛头。娘叹口气说,花花世界里卖个眼也比在穷家里舒服些,年轻人嘛。

小妹现在不叫三合了,一上高中就自作主张去派出所改了名字,叫丁珊瑚了。丁一山开玩笑说,名字改洋气了,学习成绩怎么样呢。他不清楚小妹已经高三毕业了,随口问道,现在高几了。小妹脸色灰下来说,去年应届毕业,落榜了。

丁一山差点失态,看这个大哥当的,连小妹落榜的事都不曾知道。他赶紧说:“没考上就再补习再考,咱珊瑚聪明是大家公认的。再说,你看咱们县,每年考出去那么多,有几个是当年应届就考上的。”

小妹说:“考我肯定是要考,可我没去报补习班,我还要帮咱爸妈干些活,他们年龄也大了,苦不动了。”

娘插嘴说:“上一年补习班要花一千多呢,珊瑚知道家里拿不出补习费,就死活不去了。”

珊瑚突然问他:“大哥,我二哥媳妇都娶上了,你该谈下对象了吧,咋没带回来呢。”

他一时语塞。屋里的气氛也随之沉闷起来。

珊瑚赶紧引转了话头说:“娘,我哥这一回来,安顿在哪屋里睡觉呢。”娘说:“就是的,我也正盘算呢。”

这的确是眼下必要解决的一个问题。丁一山以前一直和弟弟同睡西厢的一屋一炕,现在打了那窑洞盖成土坯房做了二宝的新房。东厢的小房连着厨房,珊瑚住小房,厨房里堆放着一家人的米面粮油不住人。上屋作为全家人的活动中心,一直是两位老人住着,也逼窄得很,丁一山也不可能挤进来。

珊瑚说,让我哥睡我屋,我到旁人家借住几天。娘不同意,说年头年尾的,谁家都不要去,再说你一个姑娘家,睡到别人家里算咋回事嘛。珊瑚又说,不如把厨房拾掇一下,炕烧上,我睡厨房。丁一山立即否决了小妹,厨房里成天价烟火熏天地,你还要抽时间复习书本,咋能让你睡厨房吗,不如我睡厨房吧。娘说,你一个大后生,更不方便睡厨房。

最后的决定是,把忙上炕打扫出来让丁一山去睡。

农家谷场上的场屋,就是一间再简陋逼仄不过的草棚子,砌着土炕,只容一人躺卧,留有尺把宽的地面,只够落脚搁鞋。场屋平时堆放些农具杂物不睡人,只在打碾场的忙月天里,需要有人照看谷场防止人畜侵害的时候,炕上垫一层麦草铺一页竹席,就可以睡人了,所以叫做忙上炕。忙上炕的门很小,门槛就在半墙,其实是仅够一人爬出爬进的窗洞。

接下来,丁一山兄妹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把场屋清理打扫干净,弄了个满脸汗渍满身灰土。珊瑚提来半桶水,把场屋里里外外泼洒了两遍,没有了灰尘飞扬。再弄来秸秆炕料烧炕,看着滚滚浓烟窜起,兄妹两人相视一笑,蹲在场边上说话。

“珊瑚呀,爹妈肯定抱怨我,不顾家里还要去读书的事吧?”

“有吗?没有吧。”

“你是不是很怨哥?”

“好好的,我凭啥怨哥呢?”

“如果哥不去读这个研,妹上个补习班也没这么困难呢。”

“哥,你考上研究生是咱全家的荣耀呢。记得那年你考上师专,成了全村唯一一个大学生,爹多风光啊。”

“可是该我工作挣钱帮家里的时候,我又去读书了。”

“哥,你就别说这些了,爹心里高兴着呢。在外面,爹一听有人喊他研究生爹,不管好心歹意,回家总是乐呵呵的。”

“是吗?”

“是啊。”

傍晚时分,爹拎着一条猪腿回家了,珊瑚说:“肯定又是赊来的。”

二宝挎着媳妇回家了,珊瑚说:“肯定是手里又没钱花了。”

珊瑚帮着娘去做晚饭。

二宝听说大哥回来了,便带着媳妇到上屋里见了面。爹斜坐在炕头上抽旱烟。二宝媳妇嫌呛,拉了二宝远远地在地下的小板凳上坐了。二宝指使媳妇去厨房帮忙,媳妇出去,很快又转身回来说,娘不要我沾手,说人手够。说着就坐在二宝身边,伸手从衣服口袋里掏摸瓜子来嗑。嗑着嗑着似乎想起了什么,赶忙掏摸出半把瓜子递到丁一山面前,笑着说:“看把大哥忘了,大哥,来吃瓜子。”

丁一山连忙举手挡了回去,说我不吃你吃吧。

二宝嗔怪媳妇说:“你就是个嘴货子,只知道吃。”招来媳妇一顿拳头捣在腰身上。

爹说:“二宝,趁着天色还没黑透,你给驴槽里添些草去吧,我身上乏。”

二宝答应着出去了。爹半开玩笑地问:“二宝媳妇,这几天浪街,赊下别人账务了没有,赊了多少。”

二宝媳妇说:“都是二宝跟人赊欠的,也没多少。”

爹说:“记得让二宝想办法把帐务还上。老话说,腊月三十,一根蒿柴棍棍都要进家门呢。”

二宝媳妇答应道:“好,我知道了。”

因为至今还没通电,农村人不依赖电灯电话电视这些事物,吃罢晚饭,该掌灯睡觉了。丁一山习惯了就着油灯看书。可是这几天奔波疲累,没看几页,困意袭来,准备睡觉了。这时候他听见有脚步声向场屋这边传来,接着是一声咳嗽,二宝来了。

丁一山赶紧推开了忙上炕的小门。兄弟俩打小一桌吃一屋睡,现在分开了,二宝还不忘找哥来拉话,丁一山心里有些高兴,就说:“二宝还没睡啊,进来吧。”

二宝说:“不啦,说两句话就走,你弟媳妇等着呢。”说着,就蹲在门外的碌碡上,从怀里掏出烟递过来,“哥,抽烟。”

丁一山说:“不抽,早戒啦。”

“哥,听说读研究生的,国家给发工资,是不?”

“不是工资,是生活补贴,就是饭钱。”

“哦。那是这,哥工作了这几年,手里攒下些钱着呢没?”

“你问这干啥,没钱花啦?”

“嗯,是这,你弟媳妇爱吃个零食碎嘴的,我还抽烟,这几天赊欠了别人的钱。爹说无论如何赶年三十要给人还了。想跟哥借几个,过完年就还你。”

丁一山想,二宝以前不是这样吧,也许是弟媳妇逼着二宝来的。于是,他把身上所有零钱掏出来,留下自己返回西京的车票钱,剩下十块挂零的,都塞给了二宝。二宝双手接住,说过完年就会还上,然后喜笑颜开地走了。

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过年,也是其乐融融。

饭桌上有果有肉,山珍海味的。说是海味,就是珊瑚从集镇上买来的一袋子虾片,油炸了脆生生挺好吃。一家人坐着吃了一阵,爹从桌柜里翻出一瓶白酒,是条山御液。农村人没事是不喝酒的,哪怕过年。

爹叫珊瑚拿酒盅来给大家倒上,说:“我们一家终于聚齐过年了,人人都要喝啊。”那口气,有未酒先醉的感觉。

过了一会,丁一山给每个人的酒盅里添上酒,说:“爹妈辛苦弟弟弟媳辛苦珊瑚辛苦,大家都辛苦,喝酒啊。”说着,也不顾爹娘,自个儿先喝下去了。

珊瑚说:“我哥这是醉了。”便扶了大哥走到外面去了。

是时,山村里遍响竹炮之声,时有耀天之光。大家都在门前的大路口燃烛烧纸,叩天祭祖,烛光灯火映天,童呼嫂唤盈耳,大家都开始过年了。

一山悄悄给珊瑚说:“我还想喝点酒,你能把爹那瓶酒偷出来吗?”

珊瑚说:“行,我再把花生米和鸡腿拿给你。”

蜗居忙上炕,面对一盏油灯。丁一山顿觉了无趣味。

金榜题名,终是个金家集学校里的阋墙屠狗之辈。为爱折翼,依旧是桃花园外春秋古柏下的笑柄。生计杳杳,能问阮郎行程何处可哭?前路茫茫,不知山水尽处可曾有姓有名?就说眼下,生于斯长于斯的这个家里,父母的翅膀底下,可以说已没了自己的寄身之所。

丁一山支走了小妹,在场屋里,独自把盏,很快就喝完了那多半瓶的条山御液,吐了半夜,连黄色的胆汁都吐出来了。连累珊瑚端水送饭地忙乎了两天。

正月初三一早,趁着二宝两口子去丈人家还没回,早饭时候,丁一山给爹娘说:“爹,娘,初三有长途车了,我要赶回西京去呀,学校里功课任务很重的呢。”

爹妈先是愣了,想是不是这个年让儿子过得不舒心,又想不出挽留的理由。

珊瑚听说大哥要走,胡猜乱蒙,说:“我哥西京城里肯定有对象了,心不能放在家里了。”

丁一山笑着对小妹虎了脸道:“别胡说。”

娘说:“这就要走啊,跟走亲戚似的。珊瑚,把缸里的油饼和白馍给你哥多装几个,路上吃吧。”珊瑚拿过大哥的手提包答应着去了。

爹说:“一山啊,人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爹知道你在外难心,没有钱的日子,不要说三年,连三天都难对付。可家里也实在帮不了你,我这里只有这十块钱了,顶不了事,给你路上用吧,能买水喝。”说着把一张折成纸卷卷的钞票递给他。

丁一山推辞不要,说我有钱,爹硬是把钱塞进他的口袋里,转身趴在那里吃饭,再也不肯抬头了。

珊瑚进门来,当着爹娘的面打开提包说:“哥,这是白馍,这是油饼,这六个鸡蛋是娘昨晚专门煮的,说你在家住不长说走就走的,给你路上吃吧。”

丁一山一一答应,不知临走了跟爹娘说些啥好。

丁一山离了家门,冬日当头,朔风扑面。囊饼山行,途长费短,顿生无尽的凄然无奈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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