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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秀英带着孩子回娘家后，有意没有给街坊邻居透漏自己已经离婚了的消息。此时，秀英娘家人早已经是羊模乡供销合作社的社员了。秀英回到娘家没有多长时间，就开始跟着娘家人开始吃起合作社的大锅饭了。吃饭的时候，每家都拿着家里的大盆子排队在食堂领饭，一家能领多少饭也是有规矩的。因此，在吃大锅饭的问题上，合作社一点也没有照顾晃秀英娘家的意思，尽管她娘家突然多出了四张嘴。晃秀英回到娘家后，刚开始因为家里有些余粮，吃了一段时间饱饭。后来，余粮吃完了，又无法购买到粮食，娘家一家子的日子开始艰难起来，大家都吃不饱肚子，每天吃的食物几乎都供销合作社食堂领的稀稀的玉米糊糊和自己家里做的酸菜。
提起大锅饭，全国大部分地方都差不多，刚开始没有限制，大家放开地吃，后来干的逐渐变成了稀的。当时有打油诗写到：一进食堂门，稀饭几大盆，四周起波浪，中间淹死人。这大约是后期大锅饭的写照。
在这个全家人饿肚子的日子里，正长身体的永杰和永祥这小兄弟俩当然经常是肚子饿得咕咕叫，连和小朋友一起疯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因此，他们尽量不剧烈运动以保存体力。老二永祥一饿起来就心烧的慌，有一次，他看到外婆家不远处的粮库边上有粮库倾倒的麸皮，就跑回家拿小笼装了一笼回来，让大人看看能不能把麸皮做成啥吃的。
眼看着全家人一起挨饿，晃秀英的父母终于狠下心来，劝说女儿把两个小的孩子送人，将来自己也好改嫁。尽管晃秀英对自己的孩子依依不舍，可是，她明白父母亲的话是对的，如果大家要一起活下去，必须尽快做出抉择。
把孩子送人的事情全家人都是悄悄地商量的，大人们委托亲戚悄悄地帮忙四外打听谁家愿意领养孩子，而且要送的远一些，尽量不要让街坊邻居知道。如果街坊邻居看着自己家住着这样洋气的二层木楼还要把孩子送人，肯定会让人笑话他们全家不可，他们可不愿意丢这个人。
女儿小花这时刚刚两岁，正是讨人喜欢的时候。秀英猛然想起上次乘船回家时，船夫老余流露出的对女儿的喜爱，而且，以前在跟丈夫闲谈时，她听丈夫说过老余家没有孩子。于是，她决定亲自到云雾山走一趟，看看老余家愿意不愿意收养小花。没想到老余夫妻俩一听说这个情况，都高兴得不得了，老余是见过小花的，他确实是打心眼里喜欢自己见过的这个漂亮的小女孩的。
几天后，秀英带着三个孩子步行来到和老余夫妻约定的会面地点，见面后，老余送给秀英小半袋大米作为谢礼。接到小花后，老余高兴地把小花抱在怀里逗得小花咯咯地笑，一会又把小花架在自己脖子上。永杰和永祥兄弟俩几十年后再相聚时，一提起小花妹妹，还记得小兄弟俩当年非常羡慕妹妹小花送给了一个好人家，老余家对小花好，而且家里不缺吃的。
关于把永祥送给谁时，秀英的母亲想起来秀英有个远房表姐叫杨玉珍，先前嫁到青川县的一户人家，由于表姐不能生养孩子，男方就跟她离婚了。后来，表姐杨玉珍经人介绍认识了广元大华纱厂附属砖厂一个制砖的工人，表姐就和那个人结婚了。听说男方是个陕西人，没有孩子。母亲给秀英说了后，秀英就亲自到广元跑了一趟，见到了表姐和表姐夫，当她提到把自己的二儿子永祥过继给表姐夫妇时，表姐夫妻俩简单商量了一下，就同意了。
秀英一个人跟表姐杨玉珍聊天的时候才知道，表姐夫以前结过婚，前妻去世后留下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女儿在陕西老家由自己的亲戚帮忙照看着，儿子当时带回老家就送人了。表姐和丈夫结婚后，还过继了自己亲妹妹的一个女孩子，过继的女儿已远嫁到贵阳了，如果再收养永祥的话，表姐夫妇又是儿女双全了。
永祥至今记得母亲带着自己步行走到朝天，然后从朝天坐火车去广元的前一天下午，他和哥哥永杰在街上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的时候，哥哥悄悄地对一个好朋友说：“二娃子明天就要送人了！以后再也不能和大家玩了。”
红星街196号，这是永祥在广元新家的门牌号，新家位于广元县政府的对面，永祥一直清清楚楚地记着这个门牌号码，这是他在广元生活过的准确印记。广元的新家房子很简陋，围墙是土打的，屋顶是用茅草铺的，屋内没有几件像样的家具，最值钱的东西是一个黑色的小樟木箱子，听说是养母的嫁妆。永祥到广元后，除了喜欢和小朋友一起在县政府院子里的大柏树下玩耍，爬柏树采摘柏树籽吃外，他还喜欢站在嘉陵江畔，看远处冒着黑烟的火车，拉着长长的尾巴，呜呜地叫着从山脚下驶过。
原来，永祥到广元的那年年初，宝成铁路已经全线正式通车了，因此，永祥有幸第一次坐上了火车，他在广坪和羊模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新奇的名叫火车的东西。没想到的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坐火车竟然是母亲为了把自己送人而坐的。之后，每次看到火车呼啸而过的时候，他就会想起自己不幸的人生经历。
刚到新家后，永祥感到陌生而害怕。母亲走后没几天，有一天晚饭时，养父让永祥喊他爸爸，永祥眼睛盯着眼前这个个子不高，眼睛有点眯眯眼而且留着长发的陌生男人，“爸爸”两个字怎么也叫不出口，他不叫，养父便不允许他吃饭。养母劝说养父说：“娃刚来，还生着呢！先让娃吃饭，娃熟了慢慢就会叫了。”可是养父说什么都不松口。后来，养母又做永祥的工作，“我娃乖，就叫一声爸吧！叫完就可以吃饭了，啊！”
永祥眼里噙着眼泪，为了能吃上饭，被迫叫了一声眼前的陌生人“爸爸”。此时，他心中多么的希望自己的亲爸爸能立马出现，把自己接走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