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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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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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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魄》连载

第四章 两情依依何时了

花儿今年五十岁,已是老话所说的黄土埋到胸口窝的人了。再者,她身子单薄瘦小,属于一把掐的小人物。但她不服输,老觉着自己浑身上下有股使不完的劲,这半年出了邪似的老往老山上爬。第二年一开春,她就把屋后半山坡上香蕉树下的空地刨了个遍,她想种些低矮的花花草草和蔬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山兰。这不,她说干就干,上午买来铁锨、铲和桶,下午就用上了,从老山上移栽来了几十簇老山兰。她眯缝着眼睛,细细地端详着眼前自己劳动的果实,不由自主地哼起了歌曲《我爱老山兰》:

我爱你呀,老山兰,

顽强的生命倍受了摧残,

墨绿的叶片熏满了硝烟,

芬芳的花朵开得更鲜艳,

我爱你呀,老山兰,

……

“妈,啥喜事惹得你这么欢心?”儿子自小就知道她喜欢唱这首歌,每当她唱这首歌时准有喜事到,此时的儿子也兴奋起来,脱口而出,“你老说出来,也叫儿子快乐快乐!”

儿子啥时来的,花儿她一点也不知道。儿子是她一生的希望,为了儿子,她不知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白眼。儿子也长出息,虽说没有考上大学,但在上完职业中专后就迷上了做生意。这小子天生就是块做生意的料,无论煤炭买卖还是倒腾钢材,再后来的房地产开发,他都如鱼得水,大把大把的钞票栽着跟头往他衣袋跑。儿子是个孝子,城里购房后,非要她到城里享清福不可。说什么城里房大,宽敞明亮住着舒服,还说城里还有公园,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儿子说得天花乱坠,她雷打不动,一句话两个字,不去!儿子知道她的心思,就是怕她孤单,便给她雇了个保姆。保姆还没上门,她指着儿子的鼻子骂起了混帐,说自己吃饭喷香活蹦乱跳用不着人伺候,还说儿子雇人伺候她是有钱烧包。

“……”她欲言又止,虽然儿子知道自己一直思念着他,也不想把自己的心里的话端给儿子。那个给她欢愉给她儿子给她痛楚却连个名字都没留下的他,临别时,一再发誓打完仗回来接她。如今三十年过去了,他却杳无音讯,而她却刻骨铭心。有人说他牺牲了,她说她要找到他的尸骨;有人说他抛弃了她,她把头摇成货郎鼓,他会回来找她的。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近年来越发想起他来,尤其是每当看到老山兰时,就觉着他站在自己跟前一样,喜悦心情溢于言表。

日子过得好快,六十天转眼即过。漫山遍野生机勃然,花儿收拾的小山坡披上了绿装,挺拔修长的老山兰托着含苞待放的兰花骨朵,在风中频频向你招手,送来阵阵令人心脾的芳香。四周高耸云端的木棉树枝丫上绽出朵朵红花,红红火火似一团燃烧的火。花儿走到山坡上,走进老山兰里,她弓腰俯身,双手捧起一株老山兰的末梢,她的脸儿轻轻的贴在老山兰花骨朵上,花骨朵温顺柔软,脸贴在上面,犹如被所爱的情哥哥所亲吻,透骨地佳怡爽心,自己又好像回到三十年前被情哥哥所拥抱的那一瞬间……站在老山兰花丛里陶醉于木棉树下,花儿油然想起《血染的风采》里的一句话,共和国的土壤里有我们付出的爱。莫非这兰花和木棉树枝叶花蕊里流淌着他和他战友的血液,他们的血液果真滋润了这片土壤。她从心里感激儿子,是儿子怂恿自己从百里之外的老家搬到老山脚下,是儿子出高租金承租了这三亩山坡地。

收获的季节到了。花儿更加细心呵护她的山坡地,从天明到天黑,她总觉得有一种魔力吸引着自己,想离开也拔不动腿,她干脆在地里打起了简易棚,支起了锅灶,搬来了床铺,在山坡地边沿来了个“安营扎寨”。

头天的夜晚,虽没有明月高照,但也是繁星似锦,夜色撩人。花儿小孩子似的往嘴里扒拉了几口米饭,站起来周正了下衣裤,拢了拢头发,张开双臂,径直碎步跑向坡地的深处,她想宣泄一下内心压抑多年的愁感和思念,兵哥哥,你在哪里!坡地并不大,往多处说也不过三亩地。花儿总觉着这坡地不着边际,从黄昏一直跑到小半夜,她马不停蹄,虽没有毒日当头,慌慌张张一溜小跑的她,汗水湿透了衣服,她腰酸腿痛手抽筋,浑身上下四两的劲都没有,自己像只散了架的鸭子,她一腚排在一块石头……高高的木棉上传来了百灵鸟的歌唱,听,声音高亢嘹亮,婉啭悠扬,一只百灵鸟正在卖弄自己的金嗓子。好些年没有听到百灵鸟的啼鸣了,她小时候常听奶奶絮叨,百灵鸟是笼子中的歌王,百灵鸟叫,好事来到。

她怕惊动了它,抑制着内心激动喜悦的心情,慢慢地抬起头,左手打起眼罩,木棉树上还是黑黑黢黢的一片,除了百灵鸟的叫声,她一无所获。她有些失望,捂着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渴望看到庐山真面目,她想起了棚中的手电筒,她猫起腰,蹑手蹑脚地往回挪动着胳膊腿。

简易棚子就在眼前,棚里的马灯透过棚墙的空隙映出斑驳陆离的灯光,她拍打起自己的额头,后悔自己粗心大意,刚才离开时没有熄灭马灯,她的心砰砰跳个不停,百灵鸟要是怕光飞了,咋办?

她两手抬着推开了独扇木板门,到底还是发出来了哧哧地磨地声,她又悔恨起自己来,开门咋这么不小心。幸而,百灵鸟依旧歌声嘹亮,且有越来越近的感觉,她释然了许多。

走进棚内,她踌躇不前,看,还是不看?看,要是惊跑了百灵鸟,咋办?她相信它是三十年前给她一夜情的兵哥哥,脑海里波涛汹涌,脑子几乎要撑爆了,她拼命地厮扯起自己的头发,以至于后来不能自己,竟趴在床上抽泣起来。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她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耳边唱歌,虽然叫人听起来吃力,但细细品味,就会觉得这歌既熟悉又陌生。花儿揉揉眼睛,站起来,侧耳倾听,兵哥哥临上战场时就是唱的这首歌:

……

也许我倒下,将不再起来,你是否还要永久的期待?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

花儿熟悉这首歌。前些年,她自己还能哼哼个遍。她知道这首歌就是战斗英雄徐良创作演唱的,歌名就是《血染的风采》,前线战士十有八九倒背如流。可今夜这歌声让她觉得有些蹊跷,人唱的歌咋还带些鸟语?

花儿环视一周,连个人影没有,她想探个究竟。她拧亮马灯,右手提着,左手推开咯咯吱吱晃晃悠悠的篱笆门,跨出棚子,同样令她失望。使她感到欣慰的是百灵鸟的高歌不绝于耳。天哪,莫非《血染的风采》是这只百灵鸟唱的?

她不想打扰这只百灵鸟,转身回到棚里,她想躺在床上慢慢地品味。她刚刚闭上眼,忽听得扑棱扑棱两声,她睁开眼,我的娘!一只百灵鸟站在床头桌上饮歌高唱。平时哪只鸟儿见了人不飞,除非是家鸟,而它竟然大模大样地站在自己头旁,又叫又跳。花儿开始怀疑起来,它是鸟,还是神仙?

鸟也罢,神也罢,看看究竟吧!花儿侧着身注视着这只鸟,这是只雄性百灵鸟,栗红色的额头,眉毛和眼腰周围白而发棕的羽毛更是好看,尤其是一直长到枕部。从头到尾,从背到爪,全身上下每个部位,她细细地欣赏观察了这鸟的全部。我的个娘!还向自己摇头摆尾哪!这到底是个啥鸟?花儿心里没有了着落。别看头像百灵鸟,可她的身子、尾巴、腿爪与喜鹊分毫不差。漂亮的灰黑色羽毛将背和尾巴连在一起,与纯白色的肩羽、灰色和白色相杂的腰羽编织出妩媚的图案。鸟类,要数它接触的最多,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喜鹊。

许是鸟儿累了,鸟儿的歌声渐渐低沉下来,最后嘎然而止。或许鸟的前身不是歌唱家就是报幕员,或许兼而有之。鸟儿来了个金鸡独立姿势,一只腿支撑着整个身子,另只爪子握着节圆形的棍棍,看上去极像一支黑色话筒。低脖耷头弯腰,“话筒里”吐出祝福的声音:祝你晚安!鸟儿轻轻来到她的脸庞,栗红色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一股暖流涌入花儿的心房,她感到通体的舒服,瞬间进入了梦乡。

一条河水绿茵茵,

不知是浅还是深。

竹篙点水试深浅,

唱首山歌试妹心。

……

是谁在唱自己曾经教给兵哥哥的情歌?花儿被悦耳的情歌所惊醒,温暖的阳光射进斑驳陆离的光,这是她近年来第一次睡得这么长,打开篱笆门,太阳已升到一竹竿子高,阳光照得她两眼睁不开。此时的鸟正在棚西山墙旁的一棵木棉树梢上欢歌笑语,卖弄着自己的金嗓子,目无一切。花儿对这首歌可谓是刻骨铭心,她那有些木呐的兵哥哥,别看军事技术样样过硬,谈起恋爱来,他可是卖粥的不喊——闷缸子啦。花儿偏偏喜欢上了他的木呐劲,不会,自己教,谁也没有想到,兵哥哥连个“三等人”也不如,这首情歌教了三月还是原地踏步走,四段情歌他只会了第一段。第二天胧明就要上战场了,两人相会在花儿家的牛圈里。兵哥哥低着头,一言不发,抠着手指甲盖,不敢正面看她,用眼的余光间或偷看她一眼,标准式的小学生站在老师面前等着挨训。她嗤嗤地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泪花闪闪,笑得兵哥哥傻瞪着眼……是自己主动的,现在想起来,花儿的脸立时就会变成大红布。花儿家的水牛正在打栏,这多多少少勾起了花儿的欲望,原本就想把自己献给兵哥哥的她愈发冲动,打仗就会有牺牲,万一兵哥哥他……想到这里,花儿后悔得扬起右手要打自己,兵哥哥虎钳似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脖子。兵哥哥攥得太紧了,她想抽出来,努力了几次都没达到目的,但她并没有半点疼痛感,反而觉得有股膨胀的激情顺着血脉肆无忌惮地冲向四面八方,心中的欲火熊熊燃烧,她再也控制不着自己的欲望,她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也许她的冲撞力太猛,或许他毫无思想准备,反正是两人都倒在了牛圈里的角落里。下面的他怔怔地看着她,木偶似地挺在地上,任由她摆弄。她似乎成了“疯子”,只骂了句冷血动物,就把滚热的嘴堵在了他冰凉的嘴上,敞开的胸怀挺着两只颤颤的小兔子压在了他宽厚的胸脯上……

“抓着它!”

“在北边树枝上!”

……

六七个孩子的噪杂声把花儿拉回了现实,一群小孩正在抓这只鸟,一个小孩已经爬上了木棉树。看不出那只鸟有逃走的意思,它只是从这支树枝上跳到那支树枝上,所不同的是鸟儿此时发出的是悲伤的哀鸣。花儿的心被揪起来,揪的生疼生疼,她隐隐约约感到这群孩子抓的正是自己的心,不能任由这群孩子胡来。她知道这群孩子都是爹妈娇惯出来的,十分的任性顽皮,只要他们想要的,他们都会不惜血本地弄到手。花儿的吆喝对他们来说,毫无作用,花儿今天是秀才遇到了兵,有理说不清,花儿磨破了嘴,他们全当做耳边风,大有你能奈我如何之意。更有俏皮捣蛋的皮孩,给花儿杠上了,鸟儿又不是你老妈妈子自家的,你管得住吗?我咋地咋地!花儿气得直跺脚,耍起来了“恶死来”,鸟在俺园里,就是俺家的,今天那个敢动它一指头,俺老妈妈子也不依。花儿软硬兼施,胡萝卜加大棒,孩子们,听奶奶话的,奶奶发给他一块钱买零食吃。望望树上活蹦乱跳的鸟儿,不少小伙伴们汗流浃背,两个爬树的小伙伴的衣服被树枝子挂开了口子,最大的小明最先开了口,不叫我们逮鸟也行,得给我们一人五块钱。这群孩子与她谈起了条件,花儿心里油然升腾起希望,鸟儿有救了!

鸟儿逃过了一劫。鸟儿也许是磨练得精明了,它一改高昂不止的歌喉,白天隐藏在高高的木棉树上,间或吼上两嗓子,也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只有到了夜晚夜深人静时分,它才潇洒自如,雄赳赳气昂昂地飞到棚内,为花儿歌唱跳跃,讨花儿欢心。此时的花儿倍感兴奋,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幸福。她渐渐地觉着自己离不开这鸟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时的鸟儿似乎与花儿更亲密了,花儿的简易棚里成了她与它夜间共同的去处。鸟儿除了给她唱歌跳舞,还与她拉家常理短,两人简直是无话不谈,给人种一见钟情的感觉,花儿还给它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喜儿。鸟儿改变了花儿,白天的园里已寻不到她的影子,偶而见上一次,你会发现她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不知是街坊邻居们嫉妒,还是他们变得怪异,她们总觉得花儿魔鬼缠身,一个个如临大敌。老姐妹们要英雄救美人,先礼后兵,什么为数不少的老姐妹们主动登门,叽叽喳喳地劝说她,含蓄点的说,挪回家住吧,院子大了,啥鸟都会有;单刀直入的说,鸟哪?听说是只瞎包鸟,花儿姐交出那只鸟,俺要将它扔进油锅里去;更有甚者从家里拿来棍子捣毁了鸟窝,尔后指着她的鼻子吼叫,你这老妈妈子,别倚老卖老,快把那龟孙鸟拿来,踩死它埋到地下,叫它遗臭万年!老姐妹们跑断了腿,磨破嘴,好话、歹话、狠话,说了一火车。花儿大有雷打不动咬定青松不放松的决心。

“花,花!”横在自己前面的小河原本有座小桥可以通过,花儿再清楚不过啦。不曾想昨夜通宵的暴雨冲没了小桥,湍急的河水无情地将花儿搁在了对岸,花儿站在岸边望水

兴叹。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似曾熟悉而又陌生。她大生疑惑,左右前后望了个遍,没有人影,何况爹娘过世后没有人这样喊过自己。

“花,花,花,花!”四个“花”字,亲切悦耳,轻盈地回荡在耳边,久久难以离去。这难道是他?是自己终生难忘的兵哥哥。不,不!兵哥哥他早已长眠在共和国的土壤里。小河穿行于两座大山之间,两侧山高坡陡,悬崖峭壁,沟壑琳篱。间或有几棵生命力极强的木棉树或者松树,从石缝里钻出,不规则地冲向蓝天白云。再望再瞧,还是一无所获,声音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她一片茫然,

“花,俺在这里!”声音是从身后半山坡上传来的。花儿转身仰望,山坡陡立,近乎悬崖,一棵雄壮魁梧的木棉树歪斜着指向天空,枝干舒展,花红如血,好似一团团火在枝头尽情燃烧,声音就是从这棵树上下来的,她怔怔地望着它发呆……

“是你吗?兵哥哥!”花儿从声音上听得出是她的兵哥哥,而在她的印象上兵哥哥早已为国捐躯。她半信半疑,试探着问道。

“是俺!”

“你在哪?”花儿两眼瞪得疼酸,眼泪都流了出来,她连兵哥哥的影儿也没瞧见,焦急地问道。

“俺在树上,你也上来歇会吧!”

在树上?净胡扯!花儿打起眼罩,抬头仰望,天啊!除非能扎翅飞上去。她不相信兵哥哥在树上。

“上来吧,树上凉快,看你热的!”

随着兵哥哥的招呼声,一条长长的绿色被包带从树上缓缓地落到她脚下。是兵哥哥的被包带!花儿记得清楚,背包带头上还有她绣的蝴蝶结。闷热的天气,一点风丝没有,头发热得一绺一绺的,内衣贴在身上,粘糊糊的,给人种胸闷燥热的感觉,她敞开了怀。

她薅薅被包带,感到背包带软绵绵的没有筋骨,她的心提到了喉咙眼,三十多年的背包带还能劲力一个大活人吗?我的娘,到了半空,背包带断了,自己还不得摔八瓣!可她还心不甘,错过了机会,这辈子恐怕也见不到兵哥哥了。她照兵哥哥说的那样,把绳子栓到腰里,双手攥着被包带,身子筛糠似的哆嗦起来。

“当年的勇气哪去了?”兵哥哥半开玩笑地说,“闭上眼,攥紧背包带,摔着包赔!”

连自己是怎么上到树上的,她一点也不知道。当她睁开双眼时,自己已经坐在了兵哥哥的对面。木棉树枝叶茂密,寻不到阳光的影子,人随树枝在风中摇曳,花儿感到阴深深的寒冷。摇曳的空隙间,她惊讶兵哥哥的保养秘方,三十年啦,兵哥哥的面容竟看不出有一丁点的变化,五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奶油小生样。而自己那,早已人老珠黄,真是天地两重天。可惜的是兵哥哥穿的还是三十年前的老军装,大概是没有换洗过的缘故吧,浑身上下散发着刺鼻的陈腐味,好像久在地下没有见过太阳光,连说话的声音都是低沉沙哑。

“你想过我吗?”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兵哥哥还是那样的腼腆,阴阳相隔三十年啦,还是低头不语抠他的手指盖。花儿天生的急性子,双手摇晃着兵哥哥的肩问。

“对不住你和孩子!”他像一个犯了错站在老师面前等着挨训的小学生一样,怯怯地看着她的眼神,半天说不了一句话,说上一句也是可可啪啪,听起来叫人觉着别扭。

“你个死鬼!”一股风乍起,树枝跳跃,花儿顺势倒在兵哥哥怀里。她抽出右手,用中指点了点兵哥哥的眉心,娇责地说,“三十年啦,一趟也不来!”

兵哥哥虽没有热烈地把她搂在怀里,也没有像三十年前那样身子一躲让她险些一个趔趄,只是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花儿。直勾勾的双眼似两把浸透柴油的火把,穿过花儿的喉咙,直抵五脏六腑,燃起熊熊烈火,烧烤起压抑了三十年的腾腾欲火。她浑身火烧火燎,犹如掉进火海里,她撕扯掉自己的衣服,贴上灼热的胸脯,拼命地蹭磨兵哥哥那冷飕飕干瘪的胸脯,她渴望几桶冰水泼进体内……

“妈,妈……”

一阵急速的敲门声惊醒了熟睡的花儿。是自己的儿子来了!这孩子咋来了?花儿又惊又喜。儿子在江苏开公司做生意忙得很,除非过年,平常是很少看她的。来时都是提前好几天给她打电话。而今天大早晨却不约而至,莫非有……花儿不敢想下去。

喜儿今早显得格外的兴奋,向花儿扮了个媚眼,跳起了欢快的舞蹈,亮起了嘹亮的歌喉,先是面对花儿,随即转向了窝棚门口,像是祝贺儿子的到来,又像是欢迎儿子的到来。花儿看在眼里美在心里,她不由自主地向喜儿还了个媚眼。

“妈,妈,开开门,我是大山!”

花儿披衣起床,拉开篱笆门。站在窝棚门口的儿子噜嘟着脸,没有喜色。跨进窝棚后,脸色更是阴沉。娘,您都是五十岁的人了,还逗着这不伦不类的野鸟玩。儿子指着跳得正欢的喜儿说,您看看,这鸟丑死了!想玩鸟,儿子给你买只鹦鹉玩。儿子说着说着伸出两手作出赶喜儿的架势,没等花儿缓过劲来,儿子的一只大手就拍在了床头桌子上。桌子吱吱呀呀地摇晃了好一会,幸亏喜儿身子敏捷飞得快,不然话就会压在儿子的手掌下。不说粉身碎骨,绝会成为肉饼饼。花儿惊呆了,怔怔地望着儿子半天没有说话。在她眼里,儿子一向是孝顺善良的孩子,儿子恍惚间咋就变成了恶魔?莫非魔鬼洗了他的头脑!

“还我的喜儿!”花儿事后也怀疑自己也变成了魔鬼,她歇斯底里地挥舞着拳头咆哮了好几分钟,尔后攥紧的拳头砸向了儿子,儿子嘴角里流出了血。她感觉不到内心有半点痛楚,反而觉得浑身上下淋漓舒畅,从未有过的舒畅,差一点没喊出口“还我的兵哥哥!”。

狂风乍起,乌云滚滚,太阳瞬间离去,倾盆大雨遮天盖地,生长在陡坡上的木棉树失去了往日的挺拔伟岸,随着风势雨势狂摆。花儿惊恐万分,满脑子里都是死亡的字眼,她有些绝望,绝望的她闭上了双眼。她竭尽全力搂抱着她的兵哥哥,经自己的身躯缩在兵哥哥的怀抱里。她生怕这肆虐的风雨把她抛出九霄云外,与兵哥哥与儿子无缘再会,此时自己唯一的希望就是她的兵哥哥。茂密的木棉树终究不能遮风挡雨,枝丫假借狂风暴雨无情地抽打在他们身上,发出噼噼啪啪的敲击皮肉声,花儿好生奇怪,自己竟没有一丝疼痛感,反倒像是六月天吃了块冰棍样痛快。

风雨骤停。她睁开眼,光秃秃的枝头上仍旧绽放着鲜艳魅惑的花朵,此时的木棉花经过风雨的洗涤更加张狂,毫无掩饰它的魔力,显露出最妖娆的气质,犹如干柴烈火那样奋不顾身熊熊燃烧。绝望的花儿亢奋起来,她压抑了几十年的欲望开始骚动爆发,将自己滚热嘴唇贴在了兵哥哥的嘴上……或许是她野性的诱惑,或许是木棉花的“烘烤”,或许是二者兼而有之,兵哥哥冰冷的身躯开始膨涨发热,忽地将她举到空中,高喊着她的名字在枝丫间跳跃。

“兵哥哥,你啥时成了舞蹈家?”兵哥哥轻盈的步履在枝丫间花朵上的舞步犹如蜻蜓点水,如履平地,绝不亚于舞蹈师,莫非是兵哥哥这么些年归隐山林苦练舞蹈去了。

兵哥哥没有言语。

“兵哥哥,你的舞跳得咋这么真棒?”花儿又问。

兵哥哥还是没有言语,只是一味地高举着她穿越在树冠里花朵枝丫间。她耐不住无声的爱,渴望兵哥哥金口开启,幸福中不免有些愠怒。张开口两排洁白的牙齿啃着了兵哥哥的嘴唇,“孩子他爸,你……”

“花儿,你说啥?我有儿子啦!”兵哥哥听到“他爸”二字,立马放下她,两手抱着她的头,打断她的话,急不可待地问,“我的儿子在哪?”……

“妈,妈,您……”儿子站在花儿跟前,望着怔怔的花儿,满脸疑惑地问。

花儿迟疑了片刻,嘿嘿笑了几声,挣脱儿子的手,扭头跑向窝棚外。此时,窝棚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少说也有几十口子,人们唧唧喳喳,指手画脚,不时还有人发出咯咯笑声。花儿顾不了这些了,喜儿正在高处喊她那。嘴是两张皮,长在人家身上,谁愿阿啦啥就阿啦啥,管他那!找自己的喜儿才是正事嘞。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子斜劲,围观的人大都惊讶了,花儿眼里射出的是仇恨的光,刺得你两眼直冒金星,无不头昏脑涨。几个年轻的媳妇伸手想拉着她,都被她甩开,几个碍她路的小孩被她撞倒。她在前面栽跟头似的往前跑,儿子栽着跟头追她,儿子喊妈喊破了嗓子,她头也不回,一直寻着喜儿那美妙诱惑的歌曲追去。

“她疯了!”

“她的魂被那四不像鸟勾走了!”

“大伙儿看看,那只四不像鸟刚才还在那棵树上嘞。”有人指着窝棚西南的一颗木棉树说,“一转眼的功夫往老山那边飞走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看着跪在眼前的大山泪水涟涟,想想躺在病榻上父亲有今无明,我左右为难。我的眼睛湿润了,开始模糊起来,模糊中看到了苑天那渴望的目光。副班长在前,我在后,两人我与副班长抬着苑天穿过敌人的封锁线,越过百米生死线,团卫生所就在眼前。没想到,刚到防空洞口,副班长一个趔趄,像散了架的鸭子似的一腚排在地上,我措手不及,担架倾斜,孬命的苑天从担架上滚到了地上,只穿件短裤的他霎时成了泥摸猪。岂止是他,我们三人都成了泥摸猪。我高声大喊救人的同时把他抱在怀里,用挂烂的袖口擦拭着他脸上的泥水。他的头微微一动,苑天苏醒了,直觉告诉我苑天还活着。泥水擦去,苑天的两眼有气无力地睁开了,射出的光带着顽强充满了乞求。他的嘴唇蠕动,我把右耳贴上去,他断断续续,说得很吃力。我听得也很吃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才明白了他的大意,求求你,她生了儿子,你要领他到我的坟前,让我看看……

“田叔叔,求求您您啦!”

……

苑天父子祈求的目光交相辉映,在我眼前闪烁;爷两个近乎哀求的声音,此起彼伏,围着我的脑袋形成强有力的磁场,高速旋转着,侵进我的头颅,挥之不去。此次不去,等待何时,日后有何脸面见诸位生死战友?

“田叔,你答应了!”大山握着我的手哆哆嗦嗦,喋喋不休,“谢谢您,田叔!”

其实答应不答应,我自己也说不清,我脑海里满是浆糊,苑天父子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足以充塞我的大脑。我怀疑自己成了“木偶人”,在大山的指挥下,我给妻子、弟弟打了电话,要他们照顾好父亲,最多三四天我就回来了。我到现在想来还再怀疑,大山是否买通了家人,不然话,妻子、弟弟竟与大山结成统一战线,叫我领着大山祭拜苑天。

按图索骥。谢天谢地,我凭着自己的记忆,在民政部门的帮助下,第二天傍晚就找到了苑天入伍档案记载的地址——苑庄。我兴奋地双手合掌,拽了句佛家弟子常用语,阿弥托佛!大山刚到村口,就“啊”的一声,展开胳膊,做出了拥抱的姿势,引得同行的小吴笑了个天旋地转,险些摔倒。

年轻的村支书十分热情,沏水倒茶让座,招待得我们风雨不透,我们老觉得不好意思。提起苑天,他说他没印象,他没听说过村里谁是苑天的遗属。

“他可是从咱村里当的兵!”我坚信档案是正确的,“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

“别瞎扯了!”村支书语气十分坚定,“告诉你吧,俺村鸡腚眼子大的庄,哪家锅底门朝那,俺心里都给明镜样!档案也有造假的。”

“造假?”

“当年咱村里谁是村支书?”

“俺爷爷!”

“快领我见见爷爷!”大山一把抓着村支书的手,眼泪汪汪地说。

“他老人家早已过世了!”

唉!在座的人叹了一口气,一点线索也断了。大山捂着脸小声地哭起来。

“哭个球!”村支书年轻气盛,他一拍脑袋,“看俺个记性,前几年,镇武装部长也向俺打听过苑天!兴许他有苑天烈士的消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在县干休所拜见了当年征兵的老部长。他是个性格倔强干瘪的老头,说起话来,山羊胡子一撅一撅的。谈起苑天来,他有些激动,话音一颤一颤的,苑天的确是他送的兵,一个无人管无人问的流浪儿,面黄肌瘦像根豆芽子,当年报名参军时,俺第一个把他挡了回去,你小子想当兵回家长好膘再来。第五天上午,老部长开开办公室门,后脚还未跟进屋,就听见门口“噗通”一声。老部长扭头一看,门口跪着的正是小苑天,眼里含着泪花,央求老部长收下他这个兵。老部长看着眼前的小苑天,衣冠不整,邋里邋遢,你根本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底子的,你说说能往部队送这样的人吗?小伙子,今年征兵名额早就报满了,来年再说吧。没等按扭过身来,他就哭成了李三娘,刚上班就遇上个丧门星,俺肚子里冒起火,你小子是那个大队的,再不走,俺就叫公安来。一般的小伙子叫俺这一吓唬,准溜!他小子纹风不动,一手抹着鼻涕,还愤嗤起来,叫公安来抓走俺才好嘞,省得俺到处流浪要饭了。

“苑天当兵前到处流浪要饭!”我惊讶万分,插了一句,“他的父母啦?”

“他连自己的爹娘是谁都不知道,上哪找爹娘!”老部长眼里噙着泪珠说,“可怜的孩子,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具体哪里的人,俺老汉现在也没弄清楚。”

“老部长到现在都还是菩萨心肠!”坐在我身边的李副所长夸起老部长。

俺一辈子就那一次欺骗了组织。老部长有点愧疚地说,填档案那天上午俺正好遇见了苑庄的村支书,恰巧他也带着大队的公章,俺把他叫进办公室。这苑天的名子还是俺给他起嘞!

“老部长,我爸的坟在哪里?”大山跪在了老部长脚下。

唉,如果俺知道那茬兵摊上打仗也不会让他去。老部长喃喃地说,部队领导把苑天的骨灰盒送到公社后,俺通知苑庄的村支书把骨灰盒领走。可这老家伙不干了,说啥不让埋到他村里,后来还跑到公社武装部给我闹了一架,不管埋哪里,都不能说姓苑,不然话,他就把这事捅上去。没办法,俺就把他安葬在公社窑场西南角,孤零零的一座坟。

当天下午,我们拜谢完老部长就赶到了公社窑场。由于能源改造,窑场已经荒芜了,一是荒草一片,除了几间倒塌的房屋和一座独立的高大烟囱外,已寻不到当年繁荣的景象了。苑天,请允许我们这样称呼他,因为这是他一生中最响亮的名字。我们来到他的坟墓前,看得出有些年没人祭奠了,不大的坟头几乎被杂草淹没了。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清理出眉目,一块半米高的墓碑展现在面前,如果不是老部长的指点,谁也不会相信这是苑天的坟墓,因为墓碑上没有一个字。所庆幸的是清明节前夕,苑天的遗骨将被迁到重建的烈士陵园内。

我和大山摆上祭品,祭品右边是一朵盛开的木棉花,左边一盆老山兰。祭奠仪式炮竹声中拉开了序幕,文县的十几名参战战友一同参加了祭奠仪式,我与战友们一字型站好,“啪”的一声,一个清脆整齐的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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