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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斌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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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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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马——冲向集中营》连载

第三章 火战马现身

县警备队长深入山乡调查,满载而归,把赤脚大仙的事情汇报给县公署的王知事。警备队长是个粗莽之人,没有绘声绘色的本领,禁不住故事本身耐听,直把王知事听得眉飞色舞。

王知事不作声,在心里梳理着这个活神仙。

赤脚大仙,凡名刘跑山,四十岁有余,仍然保持处男之身。乡间戏说他之所以独身生活,是因为他的身体及器官都粗大于常人,令女人们细思极恐、避而远之。真实情况,他是受了师父的影响,誓死不近女色。对此,王知事有所承认有所否认,“女人害怕他那家什,这可能是真的。凡是活着的神仙,都是假的,都是糊弄老百姓的!活神仙是假的,火焰战马也就自然是假的了。”然后分派说:“政府最忌讳这类东西。继续调查这个活神仙,争取一举揭露谎言。”

火焰战马重现江湖的消息传到赤脚大仙的三教堂,说是有几个早起的乡民看到一匹快马顺着河床窜行而过,且那快马浑身带着红色的火苗子。在这以毛驴为主打的山乡马匹是稀缺物,而这快马又浑身带着火苗就极似人为的杜撰。但赤脚大仙却对此深信不疑,因为早年他亲眼见过火焰战马。

“好事好事!”大仙的掌笔先生连声叫好后对赤脚大仙说:“顺水推舟,顺手牵羊,既然老百姓猜想那火焰战马是你的,咱就承认了。你这活神仙再配上神马,多么得劲啊!”大仙依从说:“那就靠你的嘴了。”掌笔先生这差事相当于政府的宣传部长,这些年来一直添枝加叶地吆喝赤脚大仙的神迹,终于把上司打造成了大仙。如今火焰战马出世,又成了打造神仙的好茬口,岂能错失良机。

吹牛不纳税,却能找麻烦。三教堂治下那九个道会门的掌门来到大殿,仰着一张张期许的面孔,齐齐地向他行跪拜礼,齐呼“九道总长千寿”。这九个道会门有天门会、铁板会、金钟罩、红枪会等等,都是习练法术加武术的,各有铁杆门徒上百号,每个掌门人都身怀独家的本领,个个不是善茬子。这九个掌门人之间互相谁也不服谁,却都一致地臣服于赤脚大仙,尊他为“九道总长”。此时,掌门们齐齐地跪拜了赤脚大仙,然后便提出要瞻仰火焰战马,“总长,我等若能看一眼火焰战马,也不枉跟随你这么多年。”一个个情真意切。大仙愣了,脱口而出,“我哪有火焰战马啊。”掌门们一番理论,“当年你师父就是骑着火焰战马走的,火焰战马定然是你的。”“听说那火焰战马是专门避邪避灾的,你让我等看上一眼,长些福气。”

“唉!”赤脚大仙叹息说:“我刘跑山倒想有一匹火焰战马,可那战马不是咱家的。”众人听了这话便冷了面子,“都是自家人,何以这么小气!”赤脚大仙辩说道:“我更想找到火焰战马,我要向那骑马的人讨要我的师父。”众位掌门高低不信,这就伤和气了,本来就一个个粗野,恼了面子更是一个个就凶煞恶神一般。赤脚大仙也恼了,愤然道:“不信拉倒,想怎么着吧!”一时间那气氛就浓了,那明媚的阳光便隐约反映着刀光剑影。其中有人号召说:“总长和咱们不黏糊,不如散伙!”散伙,在当地方言里多有用项——结束、解散和脱离关系等等,用在此时此地意思属于后者。刘跑山闻听此言,将怒目投向众人,寻找着那个胆敢说“散伙”的人。他一双眼睛对视着九双眼睛,却是不落下风,锐利的目光迫使众人低下了头。

正这时,掌笔先生从刘跑山身后走出。他脖子上挂一杆大号毛笔,手里捧着一个纸卷,一边翻看着纸卷一边说:“火焰战马的事,我这里都给记着呢。”

掌笔先生是九道之中唯一的文化人,众人皆练武,只他习文,江湖名号“淄河子”,是赤脚大仙身边独一无二的“无用先生”。何为“无用先生”?这里有来处,梁山好汉里的军师是吴用先生,眼前这帮人不识字,便误解为无用先生了。无用先生特有用,淄河子在这一群武夫中属于凤毛麟角,代写书信,出具文约,查日子看风水,皆他一人能为,总会里的事物离了他,大家就找不以北。

三教堂中鸦雀无声。在众人的期盼中,淄河子说出了一个与火焰战马相关的人——賖刀人。他说:“前半年,賖刀人来賖卖菜刀,话语里有这火焰战马。”他这一提,令大家都想起了那个神神乎乎的赊刀人,以及那神神乎乎的赊刀事。于是,这些个英勇的武架子们都面露惊恐之色,回想着那一次次往事。

第一次是老辈人传说的。大清朝光绪帝登基不几年上,这片山乡来了个賖刀人,他说:“等到西方的神仙来到咱这地面,我就来收刀钱。”众乡民们理解为是西天如来佛祖要来,大家纷纷賖刀,期盼着亲眼瞻仰佛祖呢。结果呢,来了洋神仙,在县城里修造了庙宇。洋神仙的庙不叫庙,叫做“教堂”。

第二次是乡民们记忆犹新的。光绪帝坐江山二十多年上,白发老汉又来賖刀,有人便问:“啥时候来收刀钱?”他不回答,只沿街唱念:“大路不拐弯,山石能换钱,大烟换小烟,大车冒黑烟。”然后声言等到如上情况出现,他再来收刀钱。乡村的文墨之人将那二十个抄写了,抽空就钻研,越钻研越深,终也没能钻到底。大路哪有不拐弯的,山石怎么就能换得钱来……。白发賖刀人的预言实现了,德国人来这里修了铁道。那铁道硬生生的,一眼望去笔直的一条。次年,正是为了这条铁道,义和拳和洋兵在潍县开打,死伤无数。义和拳败了,洋人沿铁路收购山铁(铁矿石),引进了黄烟种植。

第三次,是十几年前的事,賖刀人说:“等到割命的来了,我就来收刀钱。”乡民问:“命都割去了,谁给你支刀钱?”賖刀人回答说:“割命的,只割辫子,不割脑袋。”果然,革命军把清朝推翻了,全天下铰辫子。

以上所说这几次都是应验了的。也有没应验的,比如賖刀人曾经说过,“老奶奶摇着一只船,晃晃悠悠地来到咱这旱地上,我才来收刀钱。”这话说大了,谁有能耐把船开到这旱地上来啊。这句话当然没实现,賖刀人当然也就没来收刀钱。乡民们都说賖刀人赔掉了裤子,没脸再来了。乡民们想念賖刀人了,不是想念他的刀,是想念他来透露一些天机。有人担心白发人可能去世,有人忽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賖刀人是位神仙啊!是不是神仙呢?賖刀人预言了几个大事,且每一回都让乡民惊骇不已地认为是天花乱坠,却又成真。于是,一些有心人认定他是神仙,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大家凑些资财在村外僻静之处修了庙。庙很小,与土地爷、山神爷的房产相仿。

眼下是民国二十五年上了,已经在庙里享受了三两年的香火的賖刀人却又现身了。这一次,賖刀人说:“马身上飘着火苗子的时候,我再来收刀钱。”全体闻听者都懵了,但没有人提出质疑,确切地说是没有人敢质疑活神仙。马,是活物,马身上飘着火苗子,其难度太大。乡民们賖了刀,然后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个賖刀人前后来了多次,时间跨度总也有个40年,而这白发賖刀人仍然是白发,还是那个面貌,没见变老。

掌笔先生淄河子从容地合上了卷本。那九个道会掌门不寒而栗,竖起了浑身的汗毛,口中连称“活神仙”。赤脚大仙叹息说:“这不是咱当地的活神仙,是外边来的。”整个三教堂处在了低沉境地——赤脚大仙是咱山沟里的活神仙,如今山沟里活神仙面临着外地来的活神仙。

就这时,掌笔先生淄河子一语惊四座。他朝刘跑山抱拳拱手,“恭喜大仙!贺喜大仙!”刘跑山问:“喜从何来?”淄河子回答说:“此是天马,是专门来找大仙你的。大仙你是半仙之体,得了天马,你就不是半仙了,你就是个囫囵神仙了!”刘跑山听懂了淄河子的话意,喜悦了片刻,然后又愁眉紧锁。他问:“那火马没来找我啊?”淄河子指点说:“咱去找它啊!”又追加说:“不给就抢啊!”淄河子一介瘦弱书生,说话倒挺狠。

刘跑山拿定主意要抢夺火马,不为别的,就为自己成为囫囵神仙。月到十五分外明亮,刘跑山和淄河子隐藏在河边大道的树林中。正当子时,一串清脆的声音传来,是马蹄弹击砾石的声音,便见远处有火影闪动。淄河子说:“大仙啊,人家给你送马来了。”刘跑山豪横地说:“来了就收,不给就抢!”淄河子急忙提醒说“先礼后兵啊”,刘跑山回了“滚一边去”。稍时,那团火影由远而近,正是一匹快马冲来。刘跑山横起关公大刀,挡住快马的去路。

出主意拦截天马的淄河子却害怕天马,只躲藏在大树后面观看。他看清楚了,那马身上的确有火苗闪动。他又看到骑马的人背上有剑,料想这一番打斗在所难免,立刻便提了心吊了胆,后悔出这主意。

事情的发展比打斗还令人意外,刘跑山和马上之人说了三言两语之后便扔了手中大刀,跪下了。

大仙朝着马上之人单腿跪地、双手抱拳、口呼堂主。那人下了马,探出双手扶起大仙。那人叹息说:“火焰战马重现江湖,就是引你见面。”那人说完,嗖地上了马背。刘跑山急说:“多年不见,怎能就此分手?”那人说:“跟我走。”大仙问:“去哪里?”那人答:“真空家乡。”

快马和快脚相随而去,稍时便消失在月夜之中。大路边,留下了傻愣愣地淄河子。

火焰战马的驾驭者是谁?刘跑山是一代活神仙啊,怎么给他下了跪?

刘跑山十七岁那年,那个月明之夜,他正在师父的眼皮子底下练功,看到山野里飘来一团火焰。那火焰飘到面前,却是一匹战马。战马上跳下一个壮士,自报姓名“义和”,专门来请师父出山。师父问那位姓义的壮士“何以为证”,那壮士回答“火焰战马”。师父不再多问,立马背了宝剑。临行,他叮嘱刘跑山“看好山门。种好庙田。等我回来”。刘跑山问:“师父啥时候回来?”师父回答说:“叶绿果红之时。”说完便骑上人家那火焰战马窜入了夜色之中。刘跑山目送着那浑身飘荡着火苗子的战马,那团火焰变成了一个火点儿,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从那,他独自一人守着这庙等师父归来,却不知道山外面发生了一件大事——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潍县义和团头领陈双辰率领团民火烧长老会“乐道院”,烧毁了楼房四十二间、平房一百三十六间。

庙堂后面园子里的果树上“叶绿果红”了,刘跑山就到庙崖上张望。果子年年红,他年年张望,师父却一去无归。隔二年,三教堂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不速之客和刘跑山争庙。不速之客也不过二十岁年纪,自称“我师是你师的师兄”“咱俩是叔伯师兄弟”。刘跑山质问:“何以为证?”那不速之客傲然回道:“你问不着!”双双年轻气盛,言语不投机,武艺论短长,刘跑山抡起关公大刀,不速之客握住手中宝剑。刘跑山的关公大刀抡了起来,真个儿势大力沉,直逼得对方节节败退。好刀法,那大刀不光力足,还精准,闪闪的刀光在阳光下舞成一个个光圈,光圈在山庙院中那几株柏树间带着风声穿行,却丝毫噌不着树身。几个回合下来,刘跑山却认输。为什么认输?一是不速之客自始至终没有让宝剑出鞘,而刘跑山的脖子已被剑鞘频频点击。二是不速之客在几棵大柏树间飞腾自如,那“轻功”不亚于刘跑山的师父。

不速之客不是来争庙,“送来一信,取走一物。”他说。

一信是口信——师父参加义和团、烧了洋人的潍县乐道院后,被朝廷一个名叫袁世凯的大官“并于匪类”杀害。

一物是书册——不速之客纵身上了三教堂正殿的房梁,取下了一个卷本。展开卷本观看,上面画着一个个鱼鳞状的图形,每个鱼鳞里都标注着人的肢体——手、脚、胳膊和腿等图案。

刘跑山不识字,看不懂鱼鳞图上内容。他很惊奇地发问:“我在这里多年了,也不知道梁上有这物件,你初来乍到怎得就知?”不速之客不答话,整衣扶冠,朝着那卷本拜了三拜,仰向天空说道:“我祖啊,鱼鳞图册已到我手,东山再起有日可待,定教天下叶绿果红!”

叶绿果红?这是师父临行留下的话语啊!

“赤脚大仙听令!”不速之客一声令喝。

赤脚大仙?这是师父赐给我的名号啊!

不速之客自称“堂主”,把刘跑山纳入麾下,便隐入深山更深处。从那之后,刘跑山依照“堂主”之命在三教堂传道,他先后扶持成立了天门会、铁板会、金钟罩等大大小小九个道会。九个道会首推他为总长,因他字号“雪长”,人称“雪长道长”。每逢太上老君、玉皇大帝等神仙的生辰之日,雪长道长便一展大仙的风采——头戴五佛珠冠、身披道袍、手执拂尘。二十多年里,那位堂主却从未露面。

二十年时间过去了,今夜这位骑火焰战马者,便是当年从庙中带走鱼鳞图册的堂主。

刘跑山跟着火焰战马跑进深山密林。天亮时分这二人一马进了一座古庙。庙里很冷清,只堂主一人,只有空中的那一轮明月相伴。堂主问:“你我二十有年没见面了,你这双脚练得如何?”刘跑山回答说:“可翻山越岭,可抵挡刀剑。”然后反问:“你我二十年不见了,有啥吩咐?”堂主回答说:“我是跟踪一个洋人传教士来的。他有一条传教的独门绝技——奔跑,所到之处总有年轻人追随,特别是学堂里的学生。年轻人追随他,学生追随他,这可是我中华的大患。我跟踪他,我要调查他为什么教人奔跑,调查中国的年轻人为什么喜欢洋人的奔跑。”刘跑山没把这当回事,“咱(我)就是奔跑的,怕什么洋人,他跑咱也跑。”他爽朗地回答。

堂主拿出了一本鱼鳞图册,在一片鱼鳞上画了一只人脚,写上“神脚”二字,并对刘跑山说“这就是你”。刘跑山看到旁边的鱼鳞里有的画着手掌,有的画着胳膊,有的画着腿……

刘跑山认出这就是从三教堂的屋梁上取下的卷本。堂主解释说:“洋人有上帝,咱中国有神灵。咱们的神是开天辟地的神,是最大的神……玉皇大帝、西天如来都是那个神的晚辈……老子孔子都是那个神派来教化世人的!”堂主讲了很多,但最让刘跑山铭记在心的是最后一句话,“咱们也是那个神派来教化世人的,各有分工,有的给神当胳膊当腿,有的给神当手掌当脚……你赤脚大仙是神的脚,你要代替神奔跑!”

接连几天,刘跑山都来山中古庙里听堂主听讲,从此他知道了那们世界上最大的神。神的名字叫“老祖”,神的住所叫“真空家乡”。有一日他来早了,太阳刚刚升上山顶时,迎接他的却是一位文静的道姑。再仔细观看,这道姑是堂主乔装打扮的,倒也英俊。刘跑山问:“堂主为啥男扮女装?”堂主平静地说:“乱世之中,就得有所遮盖。果子未熟,和叶子同一颜色;一旦成熟,自然叶绿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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