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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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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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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芦仓》连载

第七章 葫芦盆地来粤军 民脂民膏重搜刮

追循着下野省长李静诚的足迹,粤军在中秋节这天晚上来到葫芦仓盆地上。

在前一天中午时分,从南宁来的几辆满载粤军军人的军用卡车沿着邕武路北上,在高峰隘,遭到了县警察局派驻的高峰警察所的武力阻拦。该所十名警佐在与粤军激战半个钟头后全部阵亡。军车一路向前挺进,粤军得以逼近县城。下午时分,粤军先是在县城东郊开了两炮,随着很快便将把守渡头桥东桥头的桂军一个班兵力解决掉。军车从渡头桥上轰隆隆一路驶到南城门。驻守在那里的桂军官兵早已闻讯将城门关了,趴在城墙上的岗楼上,将一支支长枪从城墙枪眼处伸了出来。军车被城墙上射出来的子弹拦下了。

两军激战。弹雨如飞。后来粤军开了一炮,轰开了城门。桂军军人急忙溃逃至县公署,同那里的军人汇合,上了几辆军车,匆忙从东城门逃了出去。马明率县警察局几名警佐坐上马车,也冲出东门去了。

夜里,粤军来到灵水湖,点火焚烧了湖畔上的灵水古庙,以及灵水古戏台。冲天的大火映红了县城南郊夜空,直到次日早上才燃尽而自行灭掉。历史攸久的灵水古庙,以及古戏台,就这样毁灭于战火中了。

粤军当夜从被抓获的县公署雇员口里知悉,李廷章与唐胜江在上午时坐着小轿车离开县城,去往城府街。粤军军官猜测李、唐两人是找李静诚会面去了,于是派出四名侦察兵,换上便服扮成老百姓,坐着马车到城府街暗中侦察。在中秋节这天,当李静诚一行来到葫芦街后不久,粤军的这些侦察兵也坐着马车来到了。之后留下两名兵,另外两名兵则赶着马车回到县城报告。

夜里,中秋文艺晚会在葫芦古戏台开演不久,两辆军用卡车,以及一辆军吉普车,来到狼山山脚。在长陡坡上,被木头拦杆拦停下来。奉李虎指示于下午时就在此处设卡的几名桂军站了出来。军车车门上印着的国军军徽,让他们失去了警惕性,他们以为军车上的人也是宋大帅旗下的桂军军人。军车上下来的几名军人同他们交涉,询问他们军队番号。他们回答是桂军铁血星十九军。在他们答声之后,响起了几声枪声。他们就这样死在血泊中了,死在粤军射出来的子弹中了。

就这样,粤军来到盆地上了。贞妇詹梁氏的儿子詹诚武回来了。身为粤军营长的他,奉上峰命令,带着士兵攻入了家乡大地。在中秋节夜里皎洁似水的月光中,一身戎装的他站在狼山西麓道路长陡坡上,显得威风凛凛。随着他一声令下,士兵们从卡车上搬下一门大炮,架在陡坡上,之后将目标对准坡下公路上那座巍峨的门楼,开了一炮。用他的话来讲,那一炮,是粤军来到葫芦仓的标志,也是粤军给予葫芦仓的下马威,葫芦大地要在他的炮声中颤抖。那时候的他,根本不知道那一炮击中的是县里与仓里官方为记念他的母亲詹梁氏的贞妇荣誉而建的大牌坊。因为这牌坊是在一年多之前才开工建设的,而他,已经是三年多以来不曾回过家,也不同家人联系。

本来上峰交给詹诚武的战斗任务是力争将流亡省长李静诚及其随身警卫部队歼灭于葫芦盆地上,可是,他心里头却另有一番打算,他并不想歼灭。因为他心中想到的是葫芦人,他的家距离李静诚老家所在的城府街不过是二十多公里之遥而已;更关键的是他还想同李静诚部好好玩一下猫戏老鼠的游戏……因此,他故意指挥士兵们在狼山山下长徒坡上朝葫芦街开了一炮。之后,又让士兵们步行前进至葫芦街。

当夜,他率部进驻了保障所。在与士兵们在饭堂里吃了夜宵之后,他却毫无睡意,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心中惦念的是狼山北麓下那一大片平敞的稻田。他知道,在三代人以前,那一片良田是自己家的。在狼山北麓的仙湖江中,江水在被一条拦河坝截断后引流至岸边泄流道中,将三台木头大水车冲击得吱吱呀呀地响着。江水被水车提了上岸,流在水利渠道中。那一片良田在江水灌溉之下,水稻长很茂盛,年年丰收。在他的记忆中,自打童年有记忆时起,母亲,以及堂兄詹诚叁等家族中的大人们,常常对他讲起这一片良田的故事。为了这片良田,他的父亲英年早逝。

想着想着,天亮了,飞鸟在院子里吱吱喳喳地鸣叫。这时候,他心中也定下主意来了。吃过了早点,一身戎装的他登上军用吉普车。吉普车呼呼驶出了保障所。一辆军用卡车紧紧尾随着。一个个军人背着长枪,站在卡车上。

在早上九点钟的明媚阳光中,两辆军车行驶到马山村敢马屯,在一处大院前的泥土广场上停了下来。这是梁恩天家的大院。每当水稻收获时节,广场上晒满了谷子。士兵们从卡车上下来,将院子包围住。这时候,梁家院子大门已经开着,蹲在头院院子里的梁家仆人特武等人在端着饭碗吃饭。腰带上挂着手枪的詹诚武,以及他的副官苏树峰,走进院子里去。两个背着长枪的士兵跟在他俩身后。仆人们抬头望见四个荷枪实弹的身着国军军装的军人们闯了进来,还望见有两名士兵把持住了院子大门,顿时吓傻了,一个个目瞪口呆。“谁是管事的?”苏树峰大声问道。特武放下饭碗,走了过来,答道:“军爷有何公干来了?”“叫梁恩天出来!”苏树峰大喊一声。特武急忙将来人引至头院里堂屋里坐好之后就离去,说是去请老爷。

不一会,梁恩天来到了堂屋。他才刚刚步进堂屋,一眼就将坐在八仙桌旁太师椅上的詹诚武认了出来,急忙快步过去,伸出右手去,大声说道:“哎哟!诚武贤侄来了!欢迎!欢迎!”“坐下!”詹诚武板着黑脸,没有伸出右手,大声喊道。梁恩天只好抽回伸了出去的右手,走到八仙桌另一侧的太师椅坐了下来。

梁恩天刚坐定,屋子里响起“叭”的一声巨响。原来是詹诚武将腰间皮带上的手枪解了下来,用力地拍在桌上。一片寂静之后,詹诚武才大声说道:“我是粤军陈炯明将军属下部队营长詹诚武,今日找你梁恩天,有紧急军务。”詹诚武讲话的语气显得气势汹汹。梁恩天红润的面孔瞬间苍白起来。屋子里又是一片寂静。梁恩天很快又镇定了,他大喊一声:“特武!上茶!”特武从屋外跑了进来。“梁恩天,茶,就不必了。本营长军务繁忙,讲完公事,马上就离开了!没有时间同你喝茶!”詹诚武说道。特武一时呆了,垂着两手站在屋中。

“不喝茶就不喝。詹营长,讲公事吧。”梁恩天怯怯地说道。

“我粤军本营奉命追剿匪首李静诚至贵地,兵马困乏,粮草短缺,故,限令你,十日之内为本营提供五千斤谷子。如有延误,以妨害军务罪论处!本营将用大炮轰平你家院子!杀你全家人!”詹诚武又大声喊道。

“哎哟!詹营长,你饶了我吧。我哪有那么多谷子?”梁恩天站起身来,走了过来,在詹诚武面前弯下腰来,一边双手作揖一边求道。

“走开!”詹诚武站了起来,大声喊道。他将手枪拿了起来,挂回皮带上。他又说道:“梁恩天,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年能收多少谷子!光狼山北麓仙湖江边那一大片良田,佃户们交给你的田租,一年都不止五千斤。本营长军务在身,无时间同你废话了。还是刚才那句话,限令你,十日之内为本营提供五千斤谷子。如有延误,以妨害军务罪论处!”詹诚武威风凛凛地说道。梁恩天还在弯着腰,苍白着脸,双手作揖站着。

“不过,下一步,在本军入户收缴养军费时,不另收你户了。你户的任务,就是这五千斤谷子。”詹诚武说完这话便迅速走出屋去。苏树峰与两名卫兵也跟着出了屋。

梁荣强走进堂屋里来,将梁恩天扶到太师椅旁。待梁恩天坐定,梁荣强说道:“达啵啊,来者不善。我看,这小子寻仇来呀。毕竟当年,他的达啵就是为了狼山北麓下那片良田丢了命的……”

“哎!”梁恩天长叹一声,又说道:“当年是他的达啵自已赌输掉的呀……”

军用吉普车与军用卡车,一前一后驶离了敢马屯。一路尘雾飞扬。坐在吉普车里的詹诚武吹起了口哨,唱起了壮歌山歌:

      “山连山来谷连谷,千谷香来千谷烟;

         仙湖江中浪接浪,万浪涌来万浪奔。

       狼山青龙小特掘,腾云驾雾飞天去;

       葫芦何人欢乐多?我不出笑谁发声?”

山歌的曲调显得欢快。在国军军帽下的詹诚武,一张国字脸透着威武之气势,双目炯炯有神地亮着,盯着前方的路。

詹诚武刚刚回到保障所,一名士兵前来报告说,在院子西北角落处的小牢房里,发现关押有一个汉子,名为班世民。他急忙赶了过去。他在十零岁时就离家外出求学了,之后又参军入伍了,因此,这时候的他并不认识班世民。不过,在听了班世民的叙述后,他立即计上心来,吩咐士兵将班世民放了出来,并带到饭堂里给他吃肉喝酒。下午,街上贴出了几张告示。告示上写明明天中午两点钟在葫芦街东面的仙湖古戏台召开村民大会。载着军人们的两辆军用卡车,以及一辆吉普车,分头来到各村。军人们对保长说,明天各村要派出至少一百名村民,到仙湖古戏台参加村民大会。

次日,适逢葫芦街圩日。中午时分,梁旺湖与几名老师,将葫芦小学的学生们带到了仙湖古戏台下。戏台上方的背景墙上挂上了巨大的国军军徽。一条兰底白字的巨大横额标语横挂在戏台上前方,上书“热烈欢迎中国国民革命军前来剿灭流亡省长李静诚!”

戏台下的广场上,挤满了众多村民。一串鞭炮,在戏台对面的文昌阁上挂了下来。十四时,小学生鼓号队奏响了国歌曲调,众人便唱了国歌:“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歌毕,鼓号及锣鼓,齐声响起。一声声“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回荡着。之后,那串从文昌阁顶层一直挂到地面的鞭炮,被士兵点燃,“噼噼叭叭”地响了。鞭炮声过后,站在戏台上的詹诚武手持一只长筒喇叭,喊道:“诸位父老乡亲们,本人是国军营长詹诚武,奉军令,率部追剿流亡省长李静诚。前天,中秋节,夜里,李静诚,以及其随身警卫部队,在这里,戏台,看演出。本营长率部追来,差一点就能歼灭李静诚了……”

在詹诚武介绍完战绩之后,换上了崭新唐装白衣黑裤的班世民走上戏台,站在詹诚武身边。詹诚武又介绍道:“这位班世民,于几天前被宋阿六大帅旗下的桂军铁血星十九军恶意制造冤案,关押在保障所里。铁血星十九军是什么?是流亡省长李静诚的随身警卫部队。如今,国军来了,立即为班世民洗冤……”詹诚武讲话完毕,“坚决打败宋阿六!”“坚决歼灭桂军!”“坚持歼灭铁血星十九军!”“坚决剿灭李静诚!”“坚决让李静诚死无葬身之处!”一声声口号声,响亮地回响着。

会议在军人们朝天鸣响的枪声结束了。班世民一走下戏台,便上了戏台下的那辆军用卡车。一队士兵随车护送他回家去了。会议就这样结束了。前来参加会议的几百个村民也回家去了。粤军亲民爱民的消息,也随着他们的足迹而口口相传,传遍了盆地上大小村屯。

盆地平静地过了两天,然后风雨来了,阴沉的天空让盆地暗淡下来。几辆披上了蓬布的军用卡车相继驶出保障所,前进在风雨中。根据詹诚武的命令,从这天起,军人们被分头派到各村,先是找到了各村保长,然后在保长带领下,深入各屯各户家中,按每户二十至三十元标准,征收养军费。

“不是说粤军亲民爱民吗?咋又要征收军费?”面对在雨天里身着军用雨衣登门入户收钱的持枪军人,农人们心中暗暗吃惊。有农人不解地询问道,前几天刚刚交过养军费用,咋今日又要来收钱了?军人们解释道,前几天交的钱是给桂军的,如今是交给粤军的。还有胆大一些的农人纳闷地问道,桂军粤军不都是国军吗?怎么前几天交的养军费,今日又不算数了呢?入户收费的军人拍了拍了手上长枪,说道,桂军与粤军,如今是敌对两军了,你也不看看,如今省长是谁?护卫省长的又是什么军?面对那些以各种理由不及时交费的农人,军人们威严地说道:“原省长李静诚,以及桂军头目宋阿六,早已通电下野,成了逃亡之匪。如今的广西,早已经是马君武省长,以及粤军的的天下了,而你,却还在几天前交军费给桂军。依据国法,本军可以治你个通匪罪。不过,放你一条生路,限你在五日内交清养军费用。如再延误不交,则按律定罪。”

风雨很快就过去了,两天后秋日阳光又将盆地照得明亮起来。但是,农人们却心情黯淡了。他们又忙碌起来,忙着赶马车架牛车,将家中谷子、玉米、花生、黄豆等粮食,拉出家门去,然后变卖,好凑了钱来交给军人们……

詹诚武回了一趟家。载着他的军用吉普车在屯外古塔旁边停了下来。飞鸟从塔上飞了出来,吱吱喳喳地飞翔着。他下了车,往屯里走去。两名身背长枪的卫兵步步紧跟着。一名挑着箩筐担子的士兵走在最后。一对箩筐里装着的是他赠与母亲等家人的猪肉、布匹等礼品。

啊!晨光照耀。在前方小巷上,一匹马在的的答答地往屯外走来。马背上的那个大人,不是堂兄詹诚叁又是谁?坐在堂兄身前马背上的那名少年,不是自己又是谁?这时候,脚穿军用皮鞋踏在小巷上往屯里走去的詹诚武,想起了前一天詹民捷讲的其父詹诚叁已于不久前死于非命的话,顿时泪水噙满双眼,恍惚之间,当年堂兄骑马送自己上学堂之景,在眼前浮现着。是的,多年以前,堂兄就是这样骑着马,一次次地将自己送往县城里的学堂的呀。而如今,挚爱着自己的堂兄又在何处?躺在狼山山麓密林间的那坟茔中。如果不好好调查,不将杀害堂兄的凶手揪出来,那如何对得起堂兄当年如父亲一般关爱自已之情?詹诚武如此想来。

在家里,从母亲詹梁氏、侄仔詹民捷等人的口中,他知道,在中秋节那夜被他手下军人开炮击中的那座牌坊,其实就是本地县、仓两级官方为记念与表彰自己母亲而建设的。他内心顿时疼痛起来。但是,他脸面上不露声色,很镇定地讲道,黑灯瞎火的,炮手在狼山陡坡上就知道瞄准前方最近处的制高点来打。他实在不敢在家人面前如实陈述称,那一夜他给炮手下的军令就是“目标,前方路上那龙门楼”。次日,他坐着吉普车赶到仙湖江西岸边上的四冬村土地庙,长跪了大半天。

黄昏。夕阳西下。一辆军用吉普车,以及一辆军用卡车,一路疾驶,在狼山北麓下的一座大丘陵下停下。詹诚武、苏树峰下了吉普车,朝丘陵上走去。卡车上的十几名军人也下了车,持枪守在车旁。一名士兵挑着箩筐担子上了丘陵。詹诚武、苏树峰在丘陵顶上一座大坟茔前站住。士兵从箩筐中取出祭品,在坟前忙碌着。已经煮成金黄的一只大猪头,以及一条大鲤鱼,还有一只全鸡,一团五色糯米饭团,摆在了没有墓碑的大圆土坟前边。士兵点燃了蜡烛与竹签香枝,说道:“营长,都搞好了。”詹诚武跪了下来,给摆坟前边的五只小酒杯倒上白酒,拜了三下,双手合着,说道:“达啵,我回来了,我看你来了……”言语至此,他便哽咽着再也说出话了。泪水,流淌在他脸上。

他站起身来,俯看丘陵下,只见已经收割了稻禾的一片良田上,出现一丛丛稻根,以及一堆堆稻草堆。在橘红色霞光之中,一个身着长袍、身后拖着白色长发辫子的老汉攸然走着,走在这片良田之间……

“爷爷……”詹诚武嘴里低声反复呢喃着。“营长,时候不早了,天快要黑了。”苏树峰的这句话惊醒了他。他那投向丘陵下良田上的双眼一闭一开,哪里还有白发长辫子老汉的身影?方才所见,只不过是他自己的幻觉而已。

“噼哩叭啦”的鞭炮声响过之后,詹诚武喊道“开枪”,他与苏树峰高举右手上的手枪朝天射出一串子弹。与此同时,站在丘陵下站的士兵们,将手里的长枪也朝天开了枪。“砰砰砰”的枪声,清脆地回响在狼山北麓下的那一大片良田上。

梁旺湖是在夜里被持枪的军人从学校里带到保障所的。

“梁校长,到了。进屋去。”梁旺湖被带到保障所会议室门外的时候,紧跟在他身后的那名士兵说道。他刚走进屋内,他身后那两名士兵就一左一右驾着他,将他身体压在在屋门靠墙处的一张椅子上。他就势坐了下来,紧接着,“咔嚓”一声,他的右手被铐上了手铐。手铐另一头锁在了椅子上。他的心里猛地一紧:刚才在学校里,兵们不是说军方有事找自己来协助调查的吗?如今咋拷了自己?“梁旺湖!可曾知罪?”屋内响起了威严的人声。他循声朝前望去,几米开外的那张桌子后边是隐隐约约的几条人影。虽然桌上没有亮灯,但是他还是看得出桌子后边坐着的是几名身着军服戴着大盖帽的几名军人。在他额头眼前明晃晃亮着的马灯上被罩上了黑色大灯罩,这样就使得灯光集中照射在他眼前。明亮的灯光使得他不得不眯起双眼来。“不知道。鄙人何罪之有?”他一头雾水,用力睁圆了双眼。

“啪!”桌子后突然站起来的那名军人将手枪用力地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那人右手食指头指了过来,大喊一声:“梁旺湖!雇凶谋杀詹诚叁!”梁旺湖用力睁圆两眼,瞪着那手指头,一时无言。“赶快交代!作案经过!”那名军人又喊道。

“没有!我没有什么可交代的!”梁旺湖申辩道,他只是在那天清晨骑马路过狼山山麓大陡坡时发现詹诚叁尸体而已,至于詹诚叁如何死了?他确实不知道。他始终不承认军方的指控。当夜他被关押在保障所里的小牢房里。

“救命呀!救命!快点出兵!救救我儿子呀!”梁恩天急促的呼救声回响在保障所的夜空里。

梁恩天是在保障所那间门外挂着“指挥长”牌子的屋子里喊这话的。夜半时分,詹诚武才睡下不久,就被哨兵叫醒了。哨兵说梁恩天紧急求见。于是,他与苏树峰连忙起床,到办公室里接待梁恩天。梁恩天说,他的儿子梁荣强在今天白天去往清白村,目的是想礼请他妻子詹娇丽回家的。不料,夜半时分,他乘坐的马车回来了,而他却不在马车上。马车车厢上插着一把闪闪亮的匕首。匕首尖下压着这封信。言语之间,梁恩天从身上掏出信来递了过来。

坐在办公桌后的詹诚武接过信,把手一招,苏树峰便走了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人凑着头,在马灯下将信件看了几趟。信上写道:“梁恩天老爷:前不久我们于夜里枪击了你家马灯,以及大门上瓦片,目的是先让你领会我们的厉害。我们弟兄们在山上快要断炊了。贵公子梁荣强今在我们手上,限你备好赎金一千两白银,十日后再另行通知赎人地址。”信件落款是“十一指 于大明山神笔峰”。

梁恩天说这个十一指,之前闻所未闻,怀疑是詹民贵、詹民捷串通恶人来绑票梁荣强的。“叭”的一声,詹诚武将手上信件拍在桌面上,说道:“梁老爷,不要空口无凭地血口喷人!”

屋里寂静过后,詹诚武说道:“梁老爷,请回吧。待本军派出暗探,探明事实真相后,再出兵剿匪。”

梁恩天被哨兵带至院子大门外,登上马车离去了。

大明山上土匪十一指下山绑票的消息,很快就在盆地上传遍了。人们议论纷纷,忧心重重。他们担心有朝一日十一指匪帮绑走了自己家里人,或者抢走了家中粮食。于前些日子里自任为剿匪指挥长的詹诚武深感震惊,他感到这个十一指如此之举,是对他的公开挑战。因此,他决心要将这个十一指匪帮组织尽快剿灭掉。只有这样,才便于他在盆地上继续征收养军费。之前他面对的匪队仅仅是下野省长李静诚,以及其随身警卫部队而已,如今还要面对另一个敌人,那就是大明山上的匪帮十一指。冥思苦想了好几天几夜后,他将苏树峰唤至办公室,低头耳语了一番。

中午。阳光灿烂。马山村敢敏屯。军用吉普车穿越重重尘雾一路疾驶到了梁恩天深宅大院门前,停下。苏树峰及两名土兵下了车。

苏树峰与梁恩天分坐在堂屋里八仙桌两侧,开始谈话了。“梁老爷,贵公子被土匪绑票,本营甚为愤慨,甚为同情。今本营派出之密探已查明十一指匪帮踪迹,即将出兵剿之。只是本营今枪弹,以及军饷,十分有限,急需你资助一根金条、一根银条。还望您解囊相助也。”苏树峰端着茶杯,喝着茶水,攸然说来。梁恩天眉头皱了起来,说道:“军爷啊军爷,今年适逢大旱,粮食大减产。贵军几天前下达给我的五千斤谷子,至今尚未凑齐。哪里又能凑来一根金条、一根银条?减去金条,行不?”

依然是满脸悦色的苏树峰心平气和地说道:“梁老爷,本营之上峰给予本营之任务是追剿下野省长一伙。如今你却要本营出兵上大明山去营救贵公子,若你不予资助,本营如何购子弹?发军饷?”苏树峰喝下一口茶水,又说道:“梁老爷,四天后,就是你交军粮之日了,请您备好金条与银条,届时交给我。”

说完这话,苏树峰便站起身来,匆匆离去。板着面孔的梁恩天坐着,一言不发。

梁冬梅回到盆地上来了。

中午。一辆马车吱吱嘎嘎地在保障所大门被两名哨兵拦了下来。一张白皙皙的瓜子脸,一对亮晶晶的黑白分明的眸子,出现在车厢窗户里。紧接着,一只白净手里从车窗里递出一张名片。车厢里传来女声:“找你们营长。”一名哨兵接过名片,走进院子里去了。一会,这哨兵走了出来,右手一招,马车便驶了进去。

在头院院子里。坐在车头上的马夫往回拉了拉右手上的缰绳,嘴里喊“耶”的一声,马车便停了下来。车厢后门被从里边打开来,着一身淡青色旗袍的青年女子,背着小坤包从车上下来了。哨兵引着她往屋外挂着的那块“指挥长”牌子的屋子走去。她碎步之间,那婀娜的苗条身影在院子里缓缓移动。不一会,她便走进屋里边。清香迷漫之中,在坐在办公桌后的詹诚武抬起头来,睁圆双眼。“叭”的一声,青年女子快步走至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之后大喊:“詹诚武,为何要抓我父亲?”这时候,女子面色红润,丰满的胸部顶在淡青色丝绸中,一挺一收地激烈颤动着。

“梅,快坐下。”詹诚武隔着桌子,摊开右掌来。“叭”的一声,女子右手打在那右掌上。“哼!梅,这是该你叫的吗?叫我做梅的人现在牢房中!你说!为何抓了我父亲。”女子说着这话,坐在了桌前椅子上。这女子就是梁旺湖的女儿梁冬梅。

“怎么回事?我抓你父亲?没有的事。”詹诚武坐了下来,摊开双手,说道。“你少给我装糊涂!”梁冬梅大喊一声。她睁圆双眼的在紧紧盯着詹诚武双眼。“卫兵,传副官!”詹诚武垂下双眼,喊道。“是!”屋门外那卫兵应充着便快步离去。

苏树峰走进屋里坐了下来。“怎么回事?抓了梁旺湖了?为何?”詹诚武发问道。“是的。怀疑他雇凶杀了詹诚叁。”苏树峰答道。“乱弹琴!”詹诚武喊道。苏树峰不再出声。他心中纳闷不已:怎么了?对我下令抓他的,是你呀。如今咋又骂我?屋里一时寂静。

“若无真凭实据,就马上放人。”詹诚武说道。“是!”苏树峰站了起来,敬了军礼之后离去。

“梅,几年不见了,如今在哪儿高就?”詹诚武询问道。“在南宁,在省立一中任教。”梁冬梅讲这话的时候,她的面孔又恢复了白皙样,她的胸部不再一挺一收激烈颤动。“这几年来你在何处?”她问。“在广东省。前不久,才跟随粤军一道入桂,保卫马君武就任省长……”他答道。

…………

梁旺湖与梁冬梅上了马车。在詹诚武与苏树峰注视的目光中,马车缓缓驶出院门去。

一大早,几辆军车紧跟着一辆吉普车,呼啸着来到梁恩天深宅大院外的晒谷场上,在谷子仓库前停了下来。身着丝绸长袍的梁恩天躺在在仓库门前的躺椅上。苏树峰跳下吉普车,走了过去,说道:“梁老爷,军粮,以及金条银条,备好了吧?”梁恩天没有起身,喊了一声:“特武!”特武跑了过来,将手中布袋交给了苏树峰。苏树峰打开袋口,只见袋中澄黄与灰色相互影照在阳光中。他将布袋放入手中皮包,转身走到卡车前,喊道:“全体都有!下车!一班警戒!其余的,进仓库,扛粮包,装车!”

一袋袋的谷子被军人们从仓库里扛了出来,又扛上卡车去……

十一指匪帮通知交赎金换取人票的书信终于姗姗而来。

这是梁荣强被绑票后的第十三天夜里。夜半时分。万赖俱静。“砰!砰!”两声枪响过后,“汪汪汪”的狗吠声也响了起来。躺在床上碾转难眠的梁恩天心中猜测道,大明山上来消息了。

果然,他才刚刚点亮屋内马灯,特武就在屋外叫喊了:“老爷,大明山上来书信了。”他急忙扑了过去,吱呀一声,屋门一打开,月光下的特武身影跳入眼来。他张口问道:“什么消息?”一把匕首尖刀,以及一只信封,从特武手上递了过来。梁恩天接过信封。特武说:“老爷,信封封着口哩。”梁恩天马上两手撕开信封,取出信来,就站在门口处凑着昏暗的灯光看了起来。信上说在两日后的中午十二时,在大明山麓蛇穴岭上的龙母庙交赎金,届时再另行通知换取人票的地点。梁恩天用他望穿秋水的目光看着书信,倍感亲切,似乎看到了大儿子梁荣强一般。

“老爷,还有把尖刀。尖刀压着信封,插在大门门板上。”特武说道。

盯着特武手上的尖刀,梁恩天眉头一皱,心中一紧:但愿到时候不再出意外,能够顺利地换回人票大少爷。

夜,更深了。夜风呼啸。狗吠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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