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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五）
台庄门是家乡的一个街道，那里瓦房栉次节比，家家门户相对。村上的小学和井台就在街道东侧的中央，学校的后边是一座老庙和戏台。村上的人去大队部办事，去医疗站和代销站买药购物大多都要从这里经过。
70年代初的一个春天，村上几个属龙的孩子，背着家里缝制的书包，拿着自家的板凳，在家人的陪同下，高高兴兴报到入学了。这里面就有君，还有一个是君的侄子强，但他的生日比君大半岁；一个是君的堂兄，只比他大三个月；还有一个就是天天带着一个红项圈比君小两三个月的“宝贝疙瘩”群。
君和“宝贝疙瘩”严格来说不算台庄门的人。他家在三队，住在和台庄门北边对应的街道，那里多为窑洞，有几间厦房零星点缀在窑洞群落里。而君虽属二队，但住在台庄门西口处的一个胡同，三孔窑洞三间厦房就是君的家。三队和二队的间隔不只是一条街，而是在夏秋季节繁茂高密的芋子壕。村上的小孩谁再淘气胆大，晚上也不敢从芋子壕经过，有时风一吹沙沙作响，很是瘆人。
芋子就是《诗经》里的蒹葭，芦苇也。夏秋雨水，冬天积雪都盛放在芋子壕里了。芦苇随风而荡，若飘若止，若有若无，让人思绪无限，恍惚飘摇，却止于其根，也牵挂于根，仿佛村里的老人牵挂着儿女。也像迫不得已离开村庄进山种粮的几户人家，每次回来高高兴兴，离开时一走三回头。
爷爷说这就是根，根者情也，人间的相惜相思莫不如是。君的爷爷是当年村上的文化人，经商做小生意是一把好手，可就是地里的农活做不好，七十岁之后他整天戴着老花镜掫着厚厚的《三国演义》、《西游记》在看。
台庄门有个水井，井台用五六个石条镶嵌，显得整洁神圣。小孩是不能上井台的，怕有危险；脸面衣着不干净的女人也不能靠近井边，怕打出来的水浑浊。所以女人家家路过井边，非把自己捯饬利索才可，否则就会引起坐在井台附近谝闲传人的议论。
君一直记着这样的井台人物情景：五爷浓眉大眼，家里十几口人，经常见他在井台摇辘轳搅水。有时忽觉鼻子不爽，便熟练地用反绳锁定辘辘，暂时停下去井台不远处的土堆上擤鼻涕，然后回到井台边用木瓢搲一瓢水洗干净手又继续干活。八嫂子体弱多病，但一个人不愿久待家里，尤其是冬天太阳好的时候还把煎药的家什搬到井台边人多处，边听人闲聊边生炉煎药。好心的人都在帮她看着药锅，生怕药汤鬻出，可她不知什么时候又端出面盆搋面饧面，说后晌不准备做煎饼馃子了。七爷拿着长烟锅坐在那里吸烟，眼尖的孙媳妇翠娥看见他的棉袄袖口开了，赶紧离开女人堆，用手中的针线敹了几针后拃了拃两边的宽窄，轻轻扽平，让七爷开心高兴的去听老陀谝他去泾阳给队上卖尥蹶子牲口的事了。
六哥是个生意人，整天不在家，偶尔在时趿着布鞋抽着大前门在井台附近转悠，有时也给年长的人发一根他抽的烟卷，可嘴里不停地哕气，好像要吐出来似的。可怜的老九一个人过着，饭时井台的人差不多都回家吃饭了，只见他常常拿着一根辣椒，往嘴里塞着长了醭的馒头，有时噎住了就喝口井边的水，很少见他把馒头熥熥再吃。一次先生四哥㨤着药箱路过，实在看不下去他手皴裂的样子，就给他揞些消炎药后，急急忙忙给东街口的一个小孩去看病了，听说孩子有点苶，几天都不好好吃饭。
这家的屋子很旧，不知为何下雨常往屋里潲，院子里总是潮乎乎的。可人家不怕，父子俩都会薅羊毛，爱吃溏心鸡蛋，冬天穿着剌不坏的皮袄。但父子都是急性子，说着话就见他大绰起一根棍子追打着儿子，儿子脚一跐躺在地上不动了，嘴里还吐出白沫，让先生四哥也心里发憷。可是这家父子杀猪宰羊的手艺都很高，有时用磨起膙子的手，轻轻地用刀尖劐开羊肚子，歘歘的几声就将一只羊打理的干干净净。先生四哥不愿留在他家吃饭，那个菜咸的让他齁鼻子。
君想起这些情景，就想起了强和群。强高中毕业以后没有参加高考，直接到公社当文书去了。由于家里穷，没有钱跑关系把临时工作转正，几年后又是买保险、去北京在建筑工地打工，之后到县城买蒸馍才打了经济翻身仗，在家里盖起了新房，供两个孩子上完了大学。他现在和媳妇边带外孙边在小区做物业管理，能给两个孩子在西安支持首付买房，这是他在村上引以自豪的事情。
君和群一直同级，高二分科之后参加高考，两个人一前一后成为村上的文、理科大学生。君在北京上了一所工业大学，毕业后在宝鸡、西安做企业高管。群上了西北大学，一直在泾阳的一所省级职业学院任教。他俩和强现在常年在西安生活。
最为遗憾的是君的堂兄，高中毕业以后到处打工，这几年刚把家里的房子、孩子搞妥当，他自己却因心梗去年在西安打工期间离开了人世。这对君和强打击很大。因为他们在此前的几个月几次相约见面，每次都是这位堂兄找理由推脱而未成行。
时间过得真快啊，君又想起了这个事。他早早给强说，他这周周六没有事情，约约在西安的同学一起见个面。到了周五的晚上，强给君回复，只有他和群可以参加，其他人这几天都不在西安。大家这次行动一致，约好周六中午在南二环西口附近的陕北铁锅羊肉店见面，因为那里有他们爱吃的荞面饸饹。
这一天君的爱人和孩子都不在家，他们去宝鸡参加一个家庭聚会。君这个上午还到单位来处理了一个急事，回家后看还不到十点钟，就认真地打扫起家里的卫生来。这是他周末的必修课，这样一方面可以分担一些家务，另一方面他也借此锻炼身体，好好表现，获得爱人一个好评。他先用戴森吸尘器从里到外对地面认真清吸，然后搽拭台面，尤其将书房的书柜、茶台上茶具搽洗的一尘不染，最后用水洗过的拖布从主卧到客房将四室两厅的房子拖得干干净净。临出门时，他还点了一柱檀香，给香盘里加了一口水，确认安全后才匆匆赶往见面的地方。这次聚会后，强写了一个《小聚有感》，用很有力的钢笔字誊在两张纸上，以图片的形式发给了君：
2020年6月13日，天气晴朗，一场由君倡议，本村小学同学在西安聚会，由我联系后只有三人（君、群、强）参与，上午12时，大家准时在预定的西桃园一家餐馆碰面。
君从附近家来，不愧是办公室出身，考虑十分周到。带来半瓶多白酒，一瓶红酒，一包香烟和一包葵花籽，我和群分别从北郊家中依次赶到。我从家出发的较早，十点二十左右就到了西桃园，去丰庆公园游了一圈，游人还不少，湖中的荷花也开了，非常艳鲜。
三个小学同学遇到一起，同庚人毫无生疏感，不过我和群从学校出来还是第一次聚在一起，和君还有几次小聚。这次与君见面也有四五年了，不过偶尔有电话或微信联系。
同学们各自畅谈，从求学、就业、生活、家庭等方面不一而举。
君真应了那句名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记文章，处事坦诚老道，谈吐恰如其分。群依然带有童年的纯朴，不为尘世所染，一心治学，不亦乐乎！我本人生性率真，谈吐随便，少有诚府。
这次小聚，虽未达到预期范围，可我仨畅叙达四个小时之长，倾吐各自这么多年心中的期盼。
由于平时很少读书学习，好些字都忘记了，这只是一种记账式的日记，见笑了！周六晚
强微信君说，下午没事干，把这篇小文誊写了一遍，发与你，打扰了。看到这个微信时，君正在宝鸡南站排队上车。上车后他看后立即回复强，写得好，字好情深，以后我写东西时给你用进去。平时你可练练字，你有这个功底。强随后又说，让你见笑了，读书太少，心有余而力不足，好多处词不达意，谢谢鼓励！
君觉得强的小文很有意思，就把那两页文字的图片转给山。山很快在微信中竖起了两个大拇指头，肯定强字好文质，真心点赞！君用淳朴如初的话迎合着，山又补充道，他喜欢这样的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