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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陶子睿平静地说出，他已经报警，检举自己的祖父母非法携带人类骨灰入境，陶青山失神地看着陶家这根仅剩的独苗。
二十多年前，他的儿子拿着满分试卷，用同样神情对着他说，他一定会好好学习，公费去外国留学，让邻居们全都羡慕他们家。
一夕间，陶青山心如刀绞。他无暇追究陶子睿干了什么，他只是深刻地感受到，血缘真的很奇妙，他的孙子简直是儿子小时候的翻版。他仿佛被定身咒定住了一般，站在原地说不出一个字。
姜梅率先回过神，她生气地拉扯陶子睿的衣服，质问他为什么又报警，为什么那么狠心，总是把他们当成仇人。
陶青山默默背过身，给何鑫打电话。眼下他能够求助的人，只有何鑫了。
何鑫一辈子没出过国，就连北京都没去过，哪里懂什么出入境申报规则，他只能顺着陶青山的话附和他，转头给儿子何望舒打电话。
何望舒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他正驾车行驶在南北高架。他透过照后镜看一眼后座的女人，戴上耳机，压低声音抢白：“爸，就算我是警察，也不可能这么快找到许叔叔。”他口中的“许叔叔”是许竣。不久之前，他的父亲给了他一个地址，要求他带上许竣，立刻赶去崇安公墓与他汇合。
何鑫焦急地开口：“儿子啊，我和你说，你陶叔叔一个不小心，把小磊的骨灰装在奶粉罐子里带回来，现在吧，这事被警察知道了，警察会不会把你陶叔叔一家抓起来啊？”
这话把何望舒难住了，他压根不知道骨灰是不是违禁品。
不等何望舒回答，何鑫又道：“儿子啊，你能不能找人帮帮忙，让警察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啊？”
何望舒没好气地回答：“老何啊，公安局又不是我们家开的。再说了，警察和海关是两个部门。”
何鑫疑惑不解：“海关不是抓走私犯的吗？骨灰不能卖，又不能吃，谁走私那玩会儿啊。老陶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够可怜了，国家怎么能为难老百姓呢。”
何望舒懒得与父亲争辩，敷衍道：“你等我查一下。”他趁着红灯的间隙，倾身拿起车头的手机，刚想要点开百度，后座的女人敲了敲驾驶座的椅背，又指了指前面的道路。
何望舒急忙对着女人笑了笑，低声对何鑫说：“爸，我在开会呢，待会儿给你回过去。”他不由分说挂断电话，对着女人道歉，“对不起，王总，我应该专心开车的。您放心，这种事不会发生第二回。”他正襟危坐，缓缓启动车子，专注地目视前方。
后座的女人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小憩。
此时此刻，何望舒穿着笔挺的白衬衫，梳着大背头，脖子上系着藏青色真丝领带，手上戴着雪白的手套。他长着一张板正的国字脸，鼻梁高挺，留着清爽的短发，把这一身“司机套装”硬生生穿出了精英的贵气。
两个月前，他凭借这身“精英”气质，外加优良的服务态度，从一名兼职网约车司机，成功转职成为商务专车司机。如今，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固定客户，后座的王总就是其中一名顾客。
商务专车司机收入颇丰，但相对的，顾客的要求也高。比如说后座这位王总，她是某上市公司的高管，最在意行车安全，以及司机的服务态度，其中包括司机的仪表仪容，乃至身上的香水味等等细节。
何望舒知道每一位固定客户的喜好，更知道如何迎合他们的喜好。
十多分钟后，他驾车驶下高架，车子平稳地驶入商务楼的地下停车场。他起身下车，快步绕过车头，彬彬有礼地打开后座的车门，微笑着手扶车门，等待王总下车。
在王总的高跟鞋落地的一瞬间，他关切地提醒：“您小心。”与此同时，他的右手虚扶一把，既不能碰触王总，又能让她可以随时依靠自己。等到王总站直身体，他轻轻关上车门，殷勤地打开后备箱，轻手轻脚地拿出行李箱，双手交到她手中。
王总满意地点点头，从手提包中拿出一个信封。何望舒双手接过信封，对着王总的背影鞠躬：“谢谢王总。”他目送王总走入电梯。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他迫不及待打开信封，里面是十张百元大钞。
俗话说，有头发的，谁愿意做癞痢。何望舒名校毕业，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做这种伺候人的活儿，奈何这些顾客小费给得多，而他迫切需要赚钱。
他走回驾驶座，戴上耳机给父亲打电话：“爸，我开完会了，现在去找许叔叔。”
何鑫“嗯”了一声，又问：“那骨灰的事呢？我已经答应你陶叔叔，让你帮他找找门路。”
“我哪有什么门路啊。”说话间，何望舒已经驱车行至路口，恰好遇到红灯。他拿起手机，飞快地百度国内的出入境检疫规定。
电话另一头，何鑫不满地抱怨：“你不是大老板吗？这点人脉都没有？”
何望舒没有回应这话，一目十行地阅读入境规则。
何鑫重重叹一口气：“小磊走了，陶家的顶梁柱塌了。以前，我们这些老邻居，谁不羡慕陶家有小磊那样的儿子……”
“爸，按规定，任何人携带骨灰回国，只需要拿着死者的死亡证明，火化证明，走正常申报程序……”
何鑫不满地打断何望舒的解释：“你陶叔叔陶阿姨不会说英文，哪知道怎么申报啊。再说了，骨灰不能吃，不能卖，怎么还不许人带回国了？太不合理了。”
何望舒无奈地呼出胸口的浊气，伸手启动手机导航，定位许竣家的地址。他大致已经猜到，陶家发生了什么事。他问何鑫：“老何，要是许叔叔不在家，咱找不着人了，你打算怎么办？陶家打算怎么办？”
何鑫生气地诘问：“什么叫找不着人了，怎么可能找不着人！”
何望舒立刻认怂：“好，好，好，是我说错话了，不会找不到人的。”
“当然是你说错了。大家都是老邻居，老许难道还会坑我们不成？再说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还能背上房子，抛弃妻女不成？”
何望舒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何鑫自认占了上风，得意地得寸进尺：“你不要转移话题。骨灰的事，就一句话，你帮不帮？”
何望舒一点都不想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奈何他有一个过分热心，又爱炫耀儿子办事能力的父亲。自从他回到国内，他俨然已经成了小区的老年人之友。
他反问何鑫：“老爸，你知道小磊哥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陶叔叔一家回国定居，还是回来探亲吗？骨灰的事，你知道海关有没有联络过陶叔叔吗？”
何鑫语塞。他并不知道这些事。
何望舒叹气：“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我怎么帮忙，帮什么忙？”
何鑫理直气壮地回怼：“总之，死者为大，我也算看着小磊长大的，我们不能让他死后都不得安生。”
何望舒再次叹气：“爸，我还是那句话，要是许叔叔不在家，你打算怎么办？”
“下雨天，他没工作，能去哪里？”何鑫好似想要说服自己，他加重语气，“他不可能骗你陶叔叔的钱。我估摸着，大概率是他手机没电了，忘了充电。”
何望舒懒得与父亲争辩，说了一句“但愿”，挂断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何望舒顺利抵达许竣居住的老旧小区。和他推测的一样，许竣家家门紧锁，他又是敲门，又是敲窗，屋内毫无动静。
事情到了这一步，何望舒自然认为许竣卷款潜逃了，奈何何鑫一口咬定，许竣只是恰巧不在家。他要求何望舒找左邻右舍打听许竣去了哪里。
何望舒拗不过自己的父亲，只能按他的要求去敲邻居家的房门，结果他被邻居当成许家的亲戚，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他好不容易从邻居家门口脱身，打电话埋怨何鑫：“爸，你与其要我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不如您纡尊降贵，问一问我们家隔壁的秦阿姨……”
“胡说八道！”何鑫怒了，生气地训斥何望舒，“他们早就离婚了，你秦阿姨怎么会知道许竣去了哪里。”
何望舒张口结舌。他很想问一问自己的老父亲，许竣的前妻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这个邻居家的儿子就应该知道？
何鑫自知理亏，好声好气地说：“你在小区四处找一找，我总觉得，许竣不至于骗老邻居的钱，尤其是这种买墓地的钱，损阴德的。”
何望舒在许竣家楼下逛了一圈，突然想到一个人。他问何鑫：“爸，你问过菲菲吗？许叔叔会不会去找菲菲了？”
“不可能。”何鑫想也没想就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何望舒在手机通讯录中输入“许菲菲”三个字，记忆像潮水一般朝他涌来。算起来，他和许菲菲有六七年没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