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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许菲菲被师范大学录取，开始学习儿童心理学，她才理解了站在法官办公室尖叫的自己。
每个人处理悲伤的方式不同，尤其是孩子，他们无法理解死亡，也未曾体会过现实的无奈，没有能力处理突然而至的变故。
或许对陶子睿来说，愤怒是他宣泄痛苦的唯一方式。
许菲菲理解陶子睿，但她提议把陶子睿带去澳洲领事馆，这个举动太过冒昧。就连何望舒也无法理解，她为何要纵容陶子睿的无理取闹，但他信任许菲菲。
他拦住陶青山夫妻，低声说：“菲菲会照顾好陶子睿的，她很快就会带他回来的。”
姜梅摇头：“我们只有睿睿了。”
何望舒挡住姜梅的脚步：“菲菲是老师。你们不能拿绳子拴着陶子睿，不如让菲菲试一试。”他转头看去，许菲菲已经拉着陶子睿坐上了出租车。
出租车上，许菲菲给何望舒发微信：我们很快就会回去，我会看好他的。
陶子睿冷哼一声，故意扭头看着窗外。许菲菲转头看着另一边的车窗。两人一路无言。
四十分钟后，当许菲菲和陶子睿并肩站在领事馆的大门前，陶子睿咬着牙说：“等我回了澳洲，他们一定会找你麻烦，你一定会后悔的。”
话毕，他紧抿嘴唇，下定决心不再开口。先前他就是这样对祖父母的，只要他闷声不说话，他们就会心慌，就会好声好气地求他。
许菲菲笑了笑：“你知道吗？我和你一样，从小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
“你胡说。”陶子睿下意识反驳，揭穿她的谎言。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急忙闭上嘴巴。
许菲菲似笑非笑：“骗你干什么，又没什么好处。”
陶子睿又一次忍不住反驳：“别以为我不知道，昨天那个很讨厌的人，是你的爸爸。”
“你都说他很讨厌了，而且你亲眼看到的，是我把他骂走的，你觉得他还会认我这个女儿吗？”许菲菲语气淡然，仿佛在说无关紧要的事。
她比谁都清楚，许竣最看重钱和面子。今天她在棋牌室大闹一场，害他丢了面子，又从他身上挖下一块肉，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她再次失去了父亲。
陶子睿终究是小孩子，有着朴素的正义感。他已经忘了，就在一分钟前，他暗暗下决定，再也不和许菲菲说话。他仰着下巴说：“就算你没有爸爸，昨天我都听到了，何望舒问你，要不要回家看望你的妈妈。你有妈妈的。”
许菲菲平静地摇头：“我没有妈妈，因为她早就不要我了。”
陶子睿审视许菲菲，仿佛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
许菲菲转头看向领事馆的铁门：“在他们离婚那天，我的母亲告诉法官，是别人逼她结婚，是别人逼她生小孩的，她根本不想生下我。”
陶子睿讷讷的嘟囔：“我的妈妈，她也不想生下我。”他低下头。
许菲菲讶然地看一眼陶子睿。从昨天到今天，没有人提起陶子睿的母亲，就连他自己都说，他宁愿去孤儿院。她一直以为，他的母亲不在人世了。
原来，就像她母亲说的，不是每个女人都想成为母亲。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可是许菲菲每每想到母亲说话时决绝的神情，胸口依旧一阵阵闷痛。
她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说：“我的妈妈不只不想生下我，她不只一次告诉我，我姓许，和她没有关系，她没有义务养我。”
“你干吗对我说这些？”陶子睿戒备地盯着许菲菲，“就算你也没有爸爸妈妈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啊。”许菲菲耸耸肩，“我就是告诉你，我没有爸爸妈妈，我也长这么大了，可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了。”
陶子睿紧抿嘴唇，低下头不说话。
许菲菲伸手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进去吧。你那么讨厌你的爷爷奶奶，回澳大利亚更适合你。”
陶子睿默然不语，没有移动脚步。
许菲菲拍了拍陶子睿的肩膀：“你放心，我会帮你的，我会告诉领事馆的工作人员，你的爷爷奶奶打你骂你，不给你饭吃……”
“没有，他们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他们只是不听我说话，他们也不听爸爸说话，他们只想着他们自己。”陶子睿的眼眶红了。
此时此刻，他终于变回了八九岁的小男孩，不再剑拔弩张，浑身带刺，也褪去了强撑的冷漠。他抬起手臂擦拭眼泪，对着许菲菲控诉：“爸爸明明说了，要把骨灰洒在大海上，每天在海上冲浪，他们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的话？”
许菲菲顺着他的话说：“他们不听你说话，所以你也不想和他们说话，不愿意和他们待在一起？”
陶子睿点点头，小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满都是委屈。
许菲菲怅然地看一眼天空：“初三的时候，我整整两个月没有和妈妈说话。”
“为什么，她也不相信你的话吗？”
许菲菲勾起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其实她还是在意的吧。
她的母亲是老师，在她的记忆中，许竣在家中骂得最多的话，母亲为了教学校那些野种，总是忘记回家做饭。她拒绝与母亲说话，也是因为母亲宁愿替自己班里的学生补课，都不愿意照顾面临中考的她。
那个时候，她多么希望妈妈能够陪一陪自己，夸一夸自己。
许菲菲深吸一口气，高声催促陶子睿：“你到底想好了没有？只要你走进去，里面的工作人员一定会送你回国的。”
“我——”陶子睿向前迈出一小步，又往后退了一大步。
说实话，许菲菲以为陶子睿的母亲不在了，她才敢带着他站在领事馆大门外。她不了解澳洲的法律，但是按常理推测，陶子睿的父亲不在了，他的监护权应该交给他母亲，而不是祖父母。
换句话说，只要陶子睿走进领事馆，陶青山夫妻很可能失去唯一的孙子。到那时，她就成了陶家的千古罪人。
许菲菲不敢，也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但她已经把自己架在这里了，她没有退路。她缓和语气，试着替陶青山夫妻解释：“你爷爷奶奶不是不听你的话，只是……我们有句俗话……”
“我不要听！”陶子睿愤怒地捂住耳朵，一脸戒备地转身面对许菲菲，“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根本不愿意听我说话。”他把许菲菲摆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许菲菲暗道一声“糟糕”，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我愿意听你说话啊，我连自己的秘密都告诉你了。”
陶子睿控诉：“你没有，你和他们是一伙儿！”
许菲菲以退为进：“今天之后，我和他们不会再见面了，没必要帮着他们。”
陶子睿不知道是没有听明白，还是听进去了，他突兀地哭了起来，“你有爸爸妈妈，不像我，真的没有爸爸了。”陶子睿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这一刻，他的眼泪是悲伤的，是一个孩子骤然失去父亲所流露出的悲伤与无助。
许菲菲蹲在地上，轻轻抚摸陶子睿的后背。她没有说话，任由他宣泄情绪。
陶子睿哭了好一会儿，抽抽噎噎地控诉：“那个人撞死了爸爸，他们为什么要原谅他？他们原谅了他，他就不用坐牢了，他们为什么放过他。”这是他最耿耿于怀的事。
许菲菲轻拍陶子睿的后背。她能说什么？成年人签下谅解书无非是为了赔偿金，为了活着的人能够好好活着。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刚刚失去父亲的小孩难以理解。
许菲菲蹲得累了，索性坐在陶子睿身旁，有节奏的抚摸他的后背。陶子睿生气地扭动身体，仿佛在抗拒许菲菲的碰触，却又没有移动位置。
陶子睿信誓旦旦：“我要回澳洲，我一定要回去。”
许菲菲点头附和：“是，你可以回去。只要你愿意，你随时都可以回去。”
陶子睿愤怒地推一把许菲菲，泪眼朦胧瞪着她：“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许菲菲无奈地摊手：“我应该知道什么，你说给我听，我不就知道了吗？”
陶子睿怒目圆睁，眼神仿佛正在闹脾气的女朋友，控诉男朋友不理解自己。许菲菲没有忍住，“扑哧”轻笑。陶子睿顿时更委屈了，站起身就要走，却因为他起身太快，整个人因为重心不稳摔坐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
许菲菲叹一口气：“我知道，你就是害怕……”
陶子睿坚决否认：“没有，我没有害怕，我才不会害怕。”
许菲菲轻声安抚他：“你害怕不是因为你胆小，是因为你不认识字，你看不懂路牌，你读不懂商品标签，你不明白别人在说什么，所以你想回澳洲，我猜得没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