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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周末，许菲菲顶着鸡窝头，戴着硕大的黑框眼镜，抱着电脑蜷缩在床头。床中央的小桌板上摆着奶茶与粢饭糕，这是她的早午餐，外加晚餐。
昨晚加班的时候，她一边在心里咒骂上司，一边暗暗决定，用恐怖片消磨掉整个周末，消除打工人的怨念。为此，她特意换上了万圣节主题的睡衣，睡衣的胸口印染着七窍流血的骷髅头。
大半年前，她租下了这套房子。确切地说，她租下了一间卧室附加一个卫生间，卧室外面有一个朝北的小阳台。整个屋子的建筑面积不足二十平米，不过胜在五脏俱全。
她从小就喜欢下雨天，但是她不喜欢闷热的梅雨季，到处都是潮气，却听不到爽朗的雨声。每到梅雨天气，她都会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再把空调的除湿模式打开。
这会儿时间已经临近中午，整个卧室因为窗帘的遮挡暗不见光，空调呼呼作响，诡异的音乐声充斥着房间的每个角落。许菲菲的眼睛眨也不眨盯着电脑屏幕，嘴巴机械地咀嚼粢饭糕。
随着电脑中传来“嘭嘭”几声巨响，许菲菲尖叫一声，伸手捂住眼睛，又忍不住透过指缝偷瞄电脑屏幕。电脑屏幕忽闪忽闪，她紧张得不断吞咽口水，连带把粢饭糕囫囵吞了下去，噎得她连连捶打胸口。
“铃——”尖锐的铃声穿破黑暗，手机屏幕乍然亮起。
许菲菲吓了一大跳，“嘭”地一声合上电脑屏幕，胸口剧烈起伏。
手机铃声锲而不舍，屏幕也随着乐声不断闪烁。许菲菲惊魂未定，仰着脖子撇一眼手机屏幕，来电显示一长串数字。她看不清具体的数字，但很显然，那是一个陌生号码。
许菲菲拍了拍胸口，想要等对方主动挂断，自己继续看片子，奈何对方锲而不舍，手机自动挂断之后，竟然又重拨了一次。她懒得起身，伸长右腿去够床尾的手机，想用脚趾挂断电话，结果不小心按下了接听键。
“菲菲，是我，何望舒，还记得我吗？”何望舒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有那么一瞬间，许菲菲以为自己幻听了，毕竟手机扬声器传出的声音很轻。她猛地坐起身，呆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
“菲菲？你是许菲菲吗？”何望舒焦急地询问。
许菲菲急忙拿起手机贴在耳边，用力点头：“是，我是菲菲，舒——”她戛然而止，以前她都称呼何望舒“舒哥哥”“舒大哥”，现在显然不那么适合了。
电话另一头，何望舒也想起了他们之间亲昵的称呼。他轻咳一声，笑着说：“我一直存着这个手机号码，没想到真的打通了。”
“嗯。”许菲菲轻轻应一声。他们很多年没见了，她应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
何望舒再次清了清嗓子：“你叫我望舒，或者望舒哥都可以。”他故作轻松地开玩笑，“你要是愿意，像小时候那样叫我一声舒哥哥，我会更高兴的。”
许菲菲的脸颊刷一下就红了，嗫嚅着转移话题：“那个，奶茶店的生意好吗？”她飞快地自问自答，“生意一定挺好的，何叔叔说，你已经开第三家分店了。”
说话间，她瞥一眼小桌板上的奶茶，这杯奶茶是她自己做的。对她来说，连锁奶茶店的奶茶太贵了。
是的，在她眼中，奶茶太奢侈了，她一整个周末的口粮不过是几块粢饭糕。她耷拉下肩膀，讷讷地解释，“我不怎么喝奶茶，还没机会去你的店里。”
“我懂的，减肥嘛，女孩子总是在减肥。”何望舒笑了笑，同样转移话题，“说正事，我今天找你，是想问问看你，你知道你爸去哪里了吗？”
不等许菲菲回答，他急忙补充，“不知道也没有关系，我就是随口一问。我爸说了，你们很少有联络。”
没等何望舒说完，许菲菲的脸更红了，眼中布满羞愤之色。她起身打开房间的吸顶灯，挺直脊背问道：“他是不是找何叔叔借钱了？借了多少？”
“没有，没有，没有借钱。”何望舒连连摇头，把陶青山委托许竣购买墓地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许菲菲安静地聆听，直到何望舒说完了，她平静地问：“我找到他，直接把他送去崇安公墓吗？”
何望舒想了想，回道：“崇安公墓挺远的，陶叔叔那边很着急，不如这样吧，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去找你爸，再送你们去公墓。”他顿了顿，“你找不到他，也没关系的，这是他们大人之间的事。现在和小时候一样，大人之间的事，和我们没有关系。”
许菲菲莞尔，思绪一下子飘回了遥远的过去。在她小的时候，何望舒就总是告诉她，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那个时候，他们是一国的。
“菲菲？”
许菲菲回过神，笃定地回答：“我知道他在哪里。”
何望舒试探着问：“我过去接你？”
许菲菲点头，报了一个地址，是距离她最近的地铁口。
何望舒听到地址，心里略略有些失望。他挂断电话，低头笑了笑，自言自语：“小姑娘一个人住，谨慎一点是对的，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地址。”他驾车驶向地铁站。
十多分钟后，他远远就看到许菲菲穿着浅绿色连衣裙，背着棕色单肩包，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她的眼睛，但何望舒一眼就认出了她。时过境迁，她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并没有太大差异。他摁了两下喇叭，对着许菲菲招招手。
许菲菲快步跑向宝马车。何望舒倾身推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这才看清楚，她没有戴她的黑框眼镜，露出了长长的睫毛，以及漂亮的杏眼。
“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许菲菲一边道歉，一边坐上副驾驶座。她没有看何望舒，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裙子，用背包压住裙摆，又摘下帽子，再把帽子摆在背包上，两只手紧紧抓着帽檐，眼睛盯着帽子上的商标。
何望舒看着她一通忙碌，却没有正眼看自己，低着头仿佛做错事的小孩，他意有所指地解释：“我们都知道，你和秦阿姨早就和他没有往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启动车子，又指了指副驾驶座的保险带。
许菲菲轻轻“嗯”一声，手忙脚乱地系上安全带，低声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往来，他有时候会给我打电话。”
何望舒轻笑：“你怎么和小时候一样老实。”
许菲菲没有出声，两个食指不断地抠着帽檐的缝纫线。
何望舒叹气：“菲菲，你得告诉我，我们去哪儿。”
“哦。”许菲菲飞快地把帽子扣在自己头上，从背包中翻出手机，点亮屏幕，“他的电话打不通，这几个是他常去的棋牌室和茶馆，我们先去这家棋牌室。”
何望舒趁着红灯的当口，看一眼许菲菲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整齐地列出了几个地址。他把地址输入导航，随口说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有条理。”
红灯即将转绿，何望舒转头看一眼许菲菲，故意拉了一下她的帽檐，帽子歪向一旁，露出她的刘海与眼睛。许菲菲慌忙垂下眼睑。
何望舒启动车子，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笑着说：“你不用这么拘谨，你不是说，我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吗？怎么，我出国读了几年书，你就不认我这个哥哥了？”
“没有，不是的。”许菲菲侧身转向何望舒，抓下帽子放在膝盖上，急切地解释，“你回国的时候，我原本要去你的接风宴的，后来你开奶茶店的时候，我也想去开业典礼的，只是，只是……我正巧有很重要的事……”
何望舒转头对着许菲菲笑了笑：“没事，我收到你送的花篮了。”
“花篮？哦，花篮。”许菲菲坐直身体，眼睛看着前方。花篮不是她送的，应该是她的母亲以她的名义送去的。
何望舒没话找话：“没想到你和我爸一样念旧，这么多年都没有换手机号码。我本来还想着，哪天问秦阿姨要你的手机号码呢。”
许菲菲摇头：“不是念旧，只是懒得去换。”
何望舒继续寻找话题：“听秦阿姨说，你在教培机构上班？”
许菲菲再次摇头：“那家公司倒闭了，我在健身俱乐部上班。”
何望舒记得，许菲菲毕业于师范大学，早早拿到了教师资格证。他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干巴巴地回应：“健身俱乐部挺好的，现在大家都追求健康。”
许菲菲点头：“我只是小职员，在哪里上班都差不多。”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何望舒刻意不提许竣疑似诈骗的事，许菲菲也没有主动谈及父亲。不过，当他们踏入烟雾缭绕的棋牌室，时不时听人大喊一声“糊了”，他们不得不记起此行的目的——寻找许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