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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许菲菲在许竣的监督下写了保证书，又在他的要求下，在自己的名字上摁下了手印。当她独自走出棋牌室的时候，她的眼睛酸涩，喉咙里仿佛卡了什么东西。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的，毕竟父母离婚之后，她一年都见不到父亲一次。直到她从母亲家里搬出来之后，父亲才主动找上她。
她早就知道，自己父母缘浅，她应该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解脱……
“徐菲菲！”沈笑卉拍了一下许菲菲的肩膀。许菲菲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回头就看到她放大的笑脸，她慌忙往侧边跳开一大步。
沈笑卉上下打量许菲菲，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没想到啊，以前看你像个受气小肉包似的，背地里还挺能打啊。”
“我有事，先走了。”许菲菲大步走出棋牌室，顶着濛濛细雨往公交站台走去。
沈笑卉是许菲菲的大学同学，两人同窗四年，总共没说过几句话，不怎么熟悉。不过沈笑卉是学院的“红人”，许菲菲经常能听到有关她的“传闻”。比如说，沈笑卉是全班第一个拿到市重点中学入职offer的人，结果她在实习第一天，把教导主任打了。再比如说，沈笑卉大学毕业后不务正业，还在四处做家教。
“干吗跑那么快，我是母老虎吗？”沈笑卉快走几步，双手叉腰挡住许菲菲的去路。
许菲菲摇头，客气地问：“有事吗？”
沈笑卉不高兴地嘟囔：“好歹是我帮了你，谢谢不说一句吗？”
许菲菲从善如流：“谢谢。”
沈笑卉冲着许菲菲伸出右手。许菲菲看着沈笑卉白嫩的手掌不明所以。沈笑卉理所当然地说：“给我手机，加个微信。”
“我没有微信。”许菲菲绕过沈笑卉，继续往前走。
沈笑卉一把揪住许菲菲的衣服。
许菲菲疏离地拒绝：“对不起，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笑卉根本不理会许菲菲说了什么，她一手搭住许菲菲的肩膀，另一只手勾起她的下巴，轻佻地挤眉弄眼：“老同学，听说你从教培机构离职了，现在哪里高就啊？”
许菲菲避开她的动作，并不回答。
“好吧，好吧。”沈笑卉耸耸肩，“我承认，我早就想加你微信了，你可以当做——”她神秘一笑，踮起脚尖附在许菲菲耳边低语，“当做我暗恋你。”
许菲菲吓了一大跳，一连后退三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沈笑卉哈哈大笑。
许菲菲立刻明白过来，自己被戏弄了。她恼怒地大步往前走。
沈笑卉冲着许菲菲的背影大喊：“许菲菲，你敢始乱终弃，我就把刚才的视频发在同学群里。”
一听这话，路人的视线立刻锁定许菲菲和沈笑卉，眼里满满都是探究意味。
许菲菲从来没有这么丢脸，就算是早前与父亲对峙那会儿，她也没觉得无地自容，可沈笑卉尤嫌不够，对着她大喊：“我找了你两年，今天我们能在这里重逢，是老天爷看不过去，特意给我们的机会，我们应该冲破世俗的桎梏，跟随自己的内心……”
“闭嘴！”许菲菲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沈笑卉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拐入街边的小巷，生气地质问她，“我们连认识都称不上，你干吗说那些让人误会的话？”
“我说了什么惹人误会的话了吗？”沈笑卉揉了揉被许菲菲抓疼的手腕，嘴角勾起漂亮的弧度。
生平第一次，许菲菲生出了打人的冲动，可是沈笑卉太漂亮，太耀眼了，她的美丽可以让人忽略她的缺点。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应该是两条平行线。
“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沈笑卉揉了揉笑得酸疼的脸颊，认真地说，“我们加个微信，我是真心的。”
许菲菲看着沈笑卉，一声不吭。
沈笑卉憋着嗓子撒娇：“啊呀，你不信可以去同学群里问呀，我找人打听你的消息很久了。啊，差点了，你不在群里，我拉你进去吧。”
许菲菲依旧不说话。
沈笑卉眼见许菲菲逐渐失去最后一点耐心，她赶忙收起嬉皮笑脸的神色，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许菲菲。
烫金名片上，沈笑卉的头衔是创始人，公司后缀是“服务机构”。许菲菲不解地问：“所以呢？”
沈笑卉亲昵地挽住许菲菲的胳膊。许菲菲不习惯这样的亲密接触，本能地想要挣脱，未能如愿。
“是这样的。”沈笑卉甜甜地微笑，“我认识的人中间，拿到教师资格证书，没在学校教书的人，只有你一个。我就是想问一问你，想不想跟着我赚大钱？”
许菲菲想也没想，坚定地摇头。
这一回轮到沈笑卉愣住了，她脱口而出：“你放心，收入一定让你满意。”
许菲菲再次摇头：“我不喜欢教书，更不喜欢当家教。”
“你不喜欢当老师，所以你报考师范大学？”沈笑卉上下打量许菲菲，“你是上海本地人耶，你报考师范大学，总不会因为教育专业免学费吧？”
许菲菲没有回应她的话。
沈笑卉审视许菲菲。转念间，她想到几分钟前，许菲菲“大战”亲生父亲的戏码，又觉得这个理由不是不可能。她笑眯眯地解释：“不是当家教，就是陪着小孩做作业而已，收入很不错的。”
许菲菲再一次拒绝：“我真的没有兴趣，以后也不会感兴趣。”
沈笑卉无奈地叹一口气：“算了，强扭的瓜不甜，不过嘛，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她再次对着许菲菲晃了晃手机，“加个微信？我保证，我不会骚扰你的。”
许菲菲无奈，只得扫码添加沈笑卉为微信好友，结果沈笑卉得寸进尺，要求她赌咒发誓，承诺永远不会主动删她好友，否则不让她离开。许菲菲赶着去找陶青山夫妇，不得不举起右手发誓。
濛濛细雨中，沈笑卉目送许菲菲朝公交车站走去。
可能因为性格互补的人，相互间会有莫名的吸引力，沈笑卉对许菲菲的印象很好，她一直很羡慕她身上的沉静气质。正因为这份沉静，她才会在雇主提出为儿子找伴读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许菲菲。
可惜，她始终找不到许菲菲的联络方式。大学毕业之后，“许菲菲”三个字仿佛一下子从同学中间消失了。甚至于，有人觉得，许菲菲压根不是他们班的。
“许菲菲！”沈笑卉双手做喇叭状，对着许菲菲的背影大喊。
许菲菲脊背微僵，她很想一走了之，又怕沈笑卉在大庭广众下语出惊人，她不得不转身对着她挥手。
沈笑卉笑得灿烂，故意大声命令许菲菲：“不许再消失了。”
许菲菲僵硬地点点头。
沈笑卉再接再厉：“待会儿我就把你拉进大学同学群，不许拒绝我！”
许菲菲听到了这话，同时看到公交车已经停靠在站台，她疾步跑上公交车。
沈笑卉看着车子缓缓启动，这才转身折返棋牌室。
大学毕业后，沈笑卉把自己创办的家教工作室包装成服务机构，开始了呕心沥血的创业生涯。不是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她天生就是当老板的料，她的公司已经从只有她一个光杆司令，发展成拥有二十多名正式员工，近百名服务人员的 “大”企业。
不过，无论她每个月赚多少钱，都不能改变她的工作性质是有钱人家的高档保姆，必须随传随到，永远微笑服务。
她熟门熟路地走入一个包间，微笑着站到头发花白的老人身旁，双手递上药盒与纯净水，恭敬地说：“老爷子，半小时到了，该吃降压药了。”
公交车上，许菲菲一手握着扶手，一手点亮手机屏幕 ，她的微信静悄悄的，沈笑卉并没有把她拉入大学同学微信群。她转而给何望舒发微信。
何望舒收到许菲菲微信的时候，他正在浦东机场等人。
今天凌晨，他护送烂醉的李总回家后，一大早又送王总去了浦东机场，帮她办理行李托运，打印登机牌，还要替她买咖啡。
王总顺利登机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往陶青山暂住的快捷酒店。他本来计划着，他帮忙整理陶烨磊的死亡证明等资料，带着陶青山去出入境管理处走个过场，事情就算办完了。
他怎么都没有料到，陶青山当成宝贝的一大摞文件，里面大多都是废纸，最重要的死亡证明，火化证明，凭空消失了。
他不熟悉澳洲的法律法规，只能请陶青山把当地政府机构交给他的文件找出来，结果陶青山一句“我不会英文”，把他陷入了文件的海洋。
他无法理解，两个在澳洲生活了十多年的成年人，怎么会因为不知道如何填写出入境申报表，选择将儿子的骨灰偷渡回国。
这边他还没有理出头绪，王总打电话给他，要求他立刻赶去浦东机场接机，帮忙把她的闺蜜送去她家。
对大部分人来说，浦东机场犹如一个巨大的迷宫，他无法进入机场，只能告诉王总的闺蜜，他会在出口处等她。
对于正在运营中的车辆，“在出口处等她”这句话看似简单，背后却有一大串准备工作。首先他必须查询她的航班在哪边的航站楼落地，才能预估她从哪个出口走出来。按照出口处的位置，他需要找寻距离出口最近的停车场，提前在出口处等待。
当下，何望舒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左右张望。飞机已经落地近一个小时了，对方至今不见踪影，微信也没有回复。
他焦躁地看看手机屏幕，再看看出站口络绎不绝的人流。突然，他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在人群中东张西望，手中推着两个硕大的粉红色栏杆箱。他赶忙冲着对方招手：“Cherry小姐，这里。”
女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何望舒。
何望舒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了，正要拿出手机确认对方的照片，对方突然把两个拉杆箱直直推向他。他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抓住拉杆箱。
女人看到他的狼狈，轻笑两声：“就是你啊。”她戴上墨镜，不再看他。
何望舒微笑着忽略她语气中的审视意味，礼貌地打招呼：“您好，我是您的司机何望舒。”
女人微微颔首：“嗯，脸蛋长得不错，肌肉差了点意思，太单薄了。”
何望舒尴尬地瞟一眼周围的人，努力保持礼貌的微笑。
“走吧。”女人把肩上的信封包轻轻一甩，蹬着七寸高跟鞋，扭着腰肢往前走去。
何望舒认命地推着两个巨大的粉色行李箱。行李箱很重，他亦步亦趋跟在女人身后，时不时提醒她前行的方向。
一般情况，何望舒绝不会无理地评价客人的外貌，但眼前的女人烫着大波浪，用浓重的眼妆把一双杏眼描摹成眯缝眼，十分符合西方人对国人的刻板印象。在欧美影视剧中，这是东方女性的“标准”打扮，但何望舒在美国留学多年，他的同学，他接触过的大部分华人，都不会如此打扮自己。
两人步行四五分钟后，女人不满地抱怨：“还要多久啊，你干嘛把车子停那么远？”
何望舒手指不远处的拐角，微笑着解释：“过了那扇门就到停车场了。”
女人面露不悦，大步往前走。
十分钟后，宝马车终于驶出浦东机场。何望舒戴着白手套，坐直身体，专心致志地开车。
女人坐在后座，一边欣赏自己的美甲，一边毫无顾忌地对着手机抱怨：“什么宾至如归的英国管家级服务，差点害我走断腿，笨得要死。我看啊，这人就是不折不扣的聪明面孔笨肚肠。”
何望舒无声地叹一口气。他本科毕业于国内985高校，在美国名校拿到了化学工程硕士学位，博士肄业，这样的学历怎么都和“笨”字搭不上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