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高级人民法院的法庭里,正在审理一起关于某前省教育厅厅长周昌骏贪污受贿一案。
法庭里庄严寂静,人人正襟危坐,屏气凝神,致使一点声音都觉得有些刺耳。
只听法官义正言辞,请证人入场。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神情宁静,双臂贴身,右手夹着一本红棕色的笔记本,约莫四五厘米厚。她缓缓走上证人席。
我叫陶文媛,女孩介绍着自己,按着预先准备好的材料一一陈述着。
八年前,周昌骏还是一名办事员时,为了巴结当时的教育局局长陶之栋,偷换了我本该背重点高中录取的中考成绩,让我名落孙山,还买凶杀了我的父亲,就是当时要告陶之栋以权谋私,让他喊冤入狱的陶立志,还有我手上的这本记事本,是周昌骏自己的笔记本,里面记载了他为官这些年来官官相护的来往,他利用金钱,权利,女色,与奸人勾结,一步步坐上教育厅厅长的位置。又利用厅长职务之便,收受贿赂,大肆敛财,资产大多已经转移到国外……
陶文媛振振有词,镇定中难掩愤怒,这是她人生的新起点,她意识到自己终于长大成人,可以为自己死去多年的父亲报仇雪恨。
你……你……你血口喷人!
只见被告席上一位头发花白,面部虚胖的男人突然情绪激动起来,颤抖着右手指着陶文媛怒骂着,他便是前省教育厅厅长周昌骏。见周昌骏要走下来,身后的两名警察轮番上阵,抓住周昌骏的胳膊。
法官敲了下醒木:请被告人控制自己的情绪,保持冷静。
观众席上,一个与女孩年龄相仿的男孩也站了起来,他是周昌骏的儿子周少庚,他惶恐地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游走。一个是自己爱至深的恋人,一个是自己尊如山的父亲,如今在最高法院,成了对立的双方。
鉴于被告人情绪过于激动,法庭暂时休庭。
法官话音刚落,只见周昌骏无力的瘫倒在地……
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周少庚的父亲因急火攻心中风入院,庭审一拖再拖。
一所乡村小学的教师宿舍里,传来一对恋人的争吵。
陶文媛,你可能被人利用了,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知你父亲被我父亲买凶杀害的事情,但你听到的不一定全部都是事实,还有那本所谓的我父亲的记事本,根本就是伪造的,你想想,即便我父亲做过一些不合理不合法的事情,他也不会傻到都写下来放在办公室那么明显的地方,等着别人找出来公布于众吧,那不是作茧自缚吗?
陶文媛面无表情,空洞的看着书桌上的一个玻璃球。
周少庚,我只想知道,这所有的事情,是不是……你早就知道?
说完这句话,十年往事化作辛酸泪,陶文媛泪流满面的看着周少庚。
我……
周少庚欲言又止,或许是不知从何说起,或许也有难言之隐,他轻叹了声,低下头去,茫然地看着地面。
所有的一切,你都知道,是不是?陶文暖的父亲就是那个让我爸坐牢的罪魁祸首陶之栋,我爸出狱后多次找陶之栋说理无果,你们怕事情闹大了影响晋升,就索性找人杀了我爸,还有我的中考成绩,就是你爸亲自换了我和陶文暖的中考成绩,考上重点高中的本来是我,可是是你爸,是他偷换了我的成绩,我成了名落孙山的那一个。这所有的一切……你都知道,甚至于,陶文暖从来没有主动给过我东西,高中时所谓的陶文暖的馈赠,不过是你想替你父亲弥补过错,所撒出的谎话!
你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像个救世主一样,每日在我面前假扮着清高,让所有人,甚至于我自己,都觉得我是如此幸运,找到一个家世雄厚,一表人才的男人!我从此可以衣食无忧,就像一只麻雀一样,从此飞上了枝头做凤凰!
不!不是这样的,陶文媛,我……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只想对你好,只想让你好好的生活下去。
哼!对我好?我终于明白,这些年你为什么总是问我那些话了。
陶文媛,你觉得……我对你好吗?
好啊,你是这世界上迄今为止,对我最好的人了,没有之一。
陶文媛躺在周少庚的怀里,像只温顺的猫,笑出满心的甜蜜。
陶文媛,我只想对你好……
每当周少庚说出这句话时,陶文媛就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做了什么普度众生的大好事,今生才遇上了才华横溢,英俊潇洒,专一稳重,等等优点于一身的周少庚。
周少庚,我该怎么回报你呢?
不用回报,只要你好好的,感到幸福快乐,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周少庚,你真好……
陶文媛紧紧的搂住周少庚,感觉拥有了全世界。
如果这所有的事情继续隐瞒下去,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像个小丑一样,对你所有的好都会感恩戴德?我把你当成我后半生的希望,你却把我的后半生给当了!然后,拿着当来的钱财,当作对我的恩惠。
如果我的成绩没有被调换,我就不会在二中那个泥潭里挣扎三年,我就不会遇上那个禽兽,甚至……我遇到的种种,都是你父亲一手造成的!而你,这么些年,对我的好,不过是你心有愧疚,想用区区那些吃的喝的来填补你内心的愧疚与生怕事情败露的恐惧!
陶文媛,你别太激动,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样难堪,我是真的爱你的,我用我的人格发誓!你所受到的伤害,我都能理解,我现在都有切身体会,我和你,感同身受。
你不理解?你永远都不会理解那种绝望的感觉,感同身受?哼!……陶文媛的眼泪在眼眶里蒙了一层又一层,一次又一次,抽泣着说: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感同身受!你所感受到的,连我这些年承受的万分之一都不见得有……
周少庚,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真的不想了,呵……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周少庚接连几日的到来,两个人都是如此这般的争吵,而后不欢而散。
周少庚满脸的疲惫,胡子拉碴,依然没有了往日俊朗的模样,几日的时间仿佛经历了几年的风霜。
陶文媛,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像你想象的那样无耻。我的心是真的。
周少庚还是想极力解释些什么,即便这个女孩用她的方式,将自己的父亲气到中风,生命危在旦夕,母亲也牵连入狱,奶奶承受不住打击,刚撒手人寰。但,他还是想为这个女孩做些什么。
高中时,我是因为欣赏你的为人,同情于你的遭遇,又怕对你好了会让你有心里负担,才不得已借着陶文暖的名义,给你送去我的心意,我把我对你的欣赏变成物质,这真的无可厚非……
你志存高远,不向现实低头,就像你经常拿书上说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我相信,凭借你心里的那股不服输的劲,你终究会摆脱困苦的生活,成为一个有能力的人。可是后来在接触中,我发现我喜欢上了你,每天都想看看你,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会不会生病……
陶文媛,我是真心爱你,才想和你一起走下去,才想让你变的更好,可是,上了大学后,我也越来越觉得,那些往事,像个深埋地下的炸弹,终究有一天,会被人挖出来,所以,那段时间,我也很矛盾,我们注定是对立的,可是,我爱你,我想保护你,看见你每次在我面前流泪,我都很心疼,自责,我觉得你所有的痛苦,本不是你该承受的,如果当初,没有那些错事,可能你会过得比现在幸福,所以,我才极力的让你变得更好,就算有一天,你知道了那些事情的真相,你怨我,恨我,我都无话可说,我只想没有我陪在你身边,你也能安稳的生活下去。
你不要再说了,你走,我不想再听你说半句话。
周少庚的真心表白,在此刻的陶文媛听来,不过都是为自己,为其父亲逃脱罪证的污言秽语,周少庚越是说,陶文媛内心的恨就愈发的增多,像一只气球,被越吹越大。
陶文媛,那时候,我真的很想帮你,可是,当时的我没有能力,大人的世界里,有太多的利益关联,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根本无计可施。
你不要再说了!你不要再说了!
说着,陶文媛随手拿起书桌上的一个东西,狠狠地往地上摔去。顿时,玻璃碎片,像冬日里的火花一样四溅开来,周少庚忙上去搂住闪躲不及的陶文媛,就像很多年前,陶文媛无谓地抱住陶文暖那般果断。
陶文媛,你没事吧?
陶文媛低头看见自己的胳膊上滴了几滴血,抬头看去,是从周少庚的眼角流出来的。
陶文媛,是你宿舍摔了什么吗?要不要帮忙?
门外传来同事的关切问候。
打开门,只见周少庚捂着眼睛,匆匆的离开了。
之后,陶文媛对周少庚一直避而不见,给周少庚发了最后一条信息后,就把自己所有账号里的周少庚,全部清除。
周少庚,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请尊重我的选择,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你一直对我说,要做一个独立的女性,我们分手就是我独立的开始!
周少庚看着短信,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瞬间一阵阵刺痛袭来,然后蔓延全身,自从上次被陶文媛摔的玻璃碎片刺伤后,周少庚的眼睛一直酸楚难耐,时好时坏,还有流血迹象,但周少庚因为家里的事情,整日郁郁寡欢,在家等着父亲和母亲的判决结果,没有及时去医院看。
陶文媛,我真的很爱你,如果有可能,我愿用我后半生的时光,来换取你此生永远不会知道那些伤心的旧事。很久以前,我便想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能够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些年来,我总是做着同样的梦,梦见你知道了那些事情,愤怒的在人群里厮杀,然后血染全身,伤痕累累的看着我,你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想抱住你,可是你转身离我而去,我怎么追都追不上你。
眼泪混着血丝流了下来,周少庚一手捂着泪血的眼睛,一手在手机上写着,咸湿的泪水,像腐蚀剂,灼烧着眼内的伤口,周少庚痛的躺在床上喘着粗气。
你的眼角膜发炎了,里面好像还有点异物,已经形成了脓包,要尽快做手术,把异物取出来,否则炎症越来越深,恐怕你这只眼睛都要保不住了。
医生检查了周少庚一直疼痛又流血的眼睛后,说。
少庚,来我这边吧,我们互相也有个照应,我公司现在正好需要人手,你父母的事你也帮不上忙,你现在能做的,是把自己先安顿好,放心吧,你父亲的事情,我和你姑父会想办法的……
周少庚的姑姑得知周昌骏的事情后,一直在国外奔走。
周少庚收拾着家里的东西,把和陶文媛有关的东西,放在一个箱子里。初中时,陶文媛手编的芦苇筐,高中时,陶文媛画的两个人自画像,大学时两个人一起制作的手工艺品。十年的感情毁于一旦,周少庚又想起陶文媛说过的话。
这些东西要好好保管哦,希望等我们一百岁的时候,还能拿出来看看。
周少庚挑出几件,放在袋子里,拿着来到陶文媛的宿舍。
不好意思,陶文媛今天下午没有课,她中午吃了饭就出去了,也没说去哪里。她最近好像不太开心,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呀?
和陶文媛一个学校实习的小女生接过周少庚手里的东西,一脸八卦的问。
没有,那她回来后,记得告诉她,我走了。
走了?是要出差吗?多久回来?你最好给她打个电话。
周少庚没有说话,勉强的笑了笑,感觉眼睛又疼的厉害。
你告诉她,如果她想让我回来,就联系我。
周少庚捂着眼睛,上了车。
周少庚的父亲周昌骏中风后,一直住在医院的ICU,母亲仍在监狱收押,曾经深受周昌骏官职庇佑的亲戚们也受到不少影响,生意能停尽停。最疼爱周少庚的奶奶再不能等周少庚回家吃饺子了。
陶文媛,我终于能和你曾经的遭遇感同身受了……
坐在去往国外的飞机上,周少庚回想着与陶文媛的种种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