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除夕晚上没守旧,年初一,张桂芳早早的起来,把几个孩子叫醒,穿上新衣服,将昨天包好的芹菜馅饺子煮一锅,出锅每人碗里放一根香菜,寓意“新年伊始,以后 每顿饭都香香甜甜”。
吃了饭,陶文媛就带着姐弟四人去村里给长辈们拜年了。
见孩子们出了家门,张桂芳才去叫陶立志。
立志啊,快醒醒,天都亮了,又是新的一年,起来吃了饭,我们好去拜年。
陶立志坐起身,仍是不说话。其实他早就醒了,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面对孩子们。他也为昨晚莫名其妙的发火而自责,可是,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开始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总觉得这世道对他一人格外恶毒,他又无力反抗。
张桂芳想方设法的让陶立志消散心里的伤痛,平日里让孩子们在家多唱唱跳跳,逗陶立志开心,没事就带着一家人出去玩。但每当遇到熟人,总绕不过陶立志坐牢的话题。张桂芳想,也许该让陶立志多出去走走看看,不求挣多少钱,只求他淡忘过去的伤痛。
元宵节后,村里的男人们坐到一起,商量着去哪里打工能多挣些钱。张桂芳走到工头面前,塞了一包烟。
俺家立志在家闲一个多月了,当年坐牢也是因为被人诬陷的,俺家穷,在城里又没有说得上话的人……俺家立志人很老实哩,你看,今年出门打工能不能把他带上?
行嘛!只要他肯干活,不惹事,都好说。
工头看着手里的烟,点了点头。
张桂芳就高兴的回去给陶立志收拾行李,第二天就送陶立志跟村里的一群爷们出了远门。
一个月后,陶立志自己背着行囊又回了家。看着陶立志脸上的伤,张桂芳心里也明白了八九分。
原来,打从陶立志跟村里人一起出去后,茶余饭后总被同行的人当成笑料说起。
陶立志坐牢了,以后啥大事业也干不成了,坐牢的人,到哪里都被人另眼相待。
你孩子以后上学,工作都要受影响的。你这辈子算完了,还拉上你家孩子给你垫背。
牢里到底啥样啊?在牢里天天都干什么啊?……
陶立志忍了很久,最后终于在某一天的晚上爆发了,他把那个经常开他玩笑的人打了一顿,打掉了两颗大门牙。一个月的工钱抵了医药费,自己也被工头赶了回来。
张桂芳就劝陶立志别放在心上,是人家欺人太甚在先。咱在家找点活也行,能挣个称盐打油的钱就挺好。可去县城里找了几次工作,老板们一听说陶立志坐过牢,都摇摇头不愿意收。有一两家愿意低工钱收留的,陶立志又不愿委屈求全。
那咱们一起卖水果吧,咱批发水果去县城零售,也能挣不少钱。
张桂芳使尽浑身解数,只为拉陶立志走上生活的正轨。
陶立志摇摇头,他不愿意走出去了。他觉得自己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只要一出去,就要面对无尽的冷嘲热讽,指指点点。
陶立志就开始借酒消愁。一开始,只是一次一杯就喝醉,喝醉了就哭。一家人也都跟着哭。慢慢地,越喝越多,喝醉了就骂人、砸东西。
张桂芳安慰陶立志:立志啊,你得好起来啊,咱看着孩子过,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这四个孩子就是我们的希望啊。你要是天天这样只知道喝酒,撒酒疯,啥也不干的,以后,以后这日子可咋过啊?
陶立志不理睬,他心里已被怨恨填满。
一天,陶立志在县里的新闻上看见了陶之栋,那张他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嘴脸,在电视里趾高气昂,惺惺作态,他竟然成了城管局局长。想着自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都是陶之栋所害,陶立志悲痛欲绝。
夏天的蚊虫总是恼人,陶立志一个人躺在院子里的大树下,一边看着天上的月亮,一边拍着身上的蚊虫,一边想着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决定破罐子破摔,找陶之栋讨回公道。
经过几天的蹲守,陶立志终于找到了陶之栋的家,那是一栋三层的独门独院别墅,院子后面是几间自建出租屋。
陶立志找来癞蛤蟆,虫子,蛇,隔三差五的往陶之栋家扔,把陶文暖吓得不轻。陶之栋知道有人故意为之,但身为局长的他这段时间公务繁忙,又要准备向上谋新职,不敢轻举妄动。
这天,陶之栋找周昌骏商量事儿,周昌骏最近也在为自己竞聘县教育局副局长的位子而各方游走。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横的也怕不要命的。说到陶立志,陶之栋恶狠狠地说:这个陶立志不思悔改,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准备找个人把陶立志给做掉!
毕竟在社会上混迹多年,这样的事陶之栋见闻得多了,借刀杀人,神不知鬼不觉的以绝后患。
周昌骏说:我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不仅仅是一条人命,还有一个家庭需要他养活,他可能是刚出狱,四处碰壁,生活一团糟,没法子了,才出此下策。乡下人,不过就是想要点钱罢了。以我看,给他拿个三万五万块的,足够他这两年的补偿,就当和解费,以后别再纠缠不是更好。破财消灾,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觉得这样更能让你心安。
周昌骏见陶之栋不说话,便说:这事我来处理,你就放心吧。
眼看家里的生活境况越来越糟,见劝不动酗酒成性的陶立志,张桂芳也心灰意冷,经常坐在院子门口哭自己命苦。
这天晚上,孩子们都放学回来了,张桂芳没有做饭,又坐在门口抹眼泪,渐渐的开始唠叨起来。陶立志听得心烦意乱,把院里的一车苹果掀翻了,苹果滚的满地都是。
打吧!砸吧!不过了。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天天除了喝酒,撒酒疯,你还能干什么?老婆孩子都不养了?你还算不算个男人?你有本事你找那个陶之栋说理去!是他害的你坐牢,你应该去找他说!
爸,妈,你们别吵了,我害怕……
妈,我饿了,去做饭吧……
爸,你跟妈说你会好的,你还是我们以前的好爸爸……
陶文媛姐弟四个边哭边去捡地上的苹果。
陶立志一声不吭,提着一瓶白酒,醉醺醺地离开了家。
夜深了,也没见陶立志回来,张桂芳也不想找一无是处的陶立志。自打出狱已经半年了,陶立志越来越颓废,让张桂芳也倍感日子过得痛苦不堪,心里也不再对陶立志抱任何期待。
第二天,也没回来。
第三天,陶立志的尸体浮在县城附近的一条小河边,被打捞上来后,直接运到了县殡仪馆。
第四天早上,村长慌慌张张地来到陶立志家,陶立志媳妇正在洗衣服,几个孩子正在吃早饭。
快点吧,刚才县里打电话,说你家立志掉进了河里淹死了。遗体在县殡仪馆,已经确认了,让你们去认领。村长边擦着脸上的汗,边说。
啥?
陶立志媳妇抬起头,慌忙站起来,丢下手里的衣服,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