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文媛永远忘不掉最后一次见父亲的情景。她扶着张桂芳来到殡仪馆的停尸房,看着工作人员在一排排不锈钢的冰柜里找到陶立志的尸体停放处,缓缓打开。冷气立刻奔涌散开,在眼前形成一套屏障。陶立志的脸就在眼前模糊又清晰。由于河水的侵泡,很难认出是不是陶立志本人,只有左脸上的那道想树杈一样的疤痕能断定,他就是陶立志。他静静的躺着,双目紧闭,安详的像睡着了一样。
直到冰柜打开的前一秒,陶文媛多么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就在前几天,父亲还好好的在家坐着,即便他什么都不做,哪怕只是天天喝酒,至少,他在家,有他,家就是完整的。他是山,是一家人的靠山,他是岸,是无论家里陷入多大的浪涛中,终能归依的彼岸,他是家,是一家人盼了一年多,忍了一年多才等回来的圆满。可是,就在此刻,这一切真真切切的荡然无存了,并且,再无回转的可能。
眼泪肆意横流,张桂芳哭到浑身瘫软。想着从此后,自己真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没有丈夫的辅佐,这个家她难以为继,四个孩子没有了父亲的庇护,未来也是堪忧。
立志啊,你一走了之,把这个家丢给我一个女人,我可咋过嘛……
看着张桂芳哭天喊地,陶文媛心如刀绞。
陶立志就这样离开了人世,带着满腔的冤屈与对这个世界的愤恨。
张桂芳抱着陶立志的骨灰回到了家,像失了魂似的不言不语,瘫坐在地上,不住地流泪。
同宗族的人都来吊唁,都说陶立志酗酒丧命,归根到底都是坐牢引起的连锁结果,说到底跟陶之栋脱不开关系。张桂芳猜想,陶立志的死一定跟陶之栋有关,因为在这之前,陶立志每次喝了酒去县城,都说要找陶之栋讨个说法。
陶立成跟村里的几个男人在县城找了几天,才在城郊的一个小酒馆,问到了陶立志的消息。小酒馆的老板说,几天前的一个下午,陶立志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在酒馆里喝了两个多小时的酒,好像在商量什么事情,最后吵着出去的,这个男人看着也不像城里人,但不认识这个人是谁。
村里人给张桂芳出了个主意:带着四个孩子和陶立志的骨灰盒,去县政府要说法。
张桂芳就跟着陶立志同门的亲戚一起坐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
来到县政府,张桂芳一行人就在县政府门口拉起了自制的横幅,让县长给条生路。一时人潮涌动,城管局的负责人也闻风赶来,副县长亲自见了张桂芳。
城管局的人问张桂芳:
你说陶立志的死和我们的陶副局长有关,证据呢?
张桂芳自然拿不出一丝有效的证据,只说陶立志死之前的那天,说要去找陶之栋说理去。而且,当初,陶立志也是被陶之栋诬陷入狱的。
证据!我们要证据,空口无凭是没有用的。
我一个妇女家家的,我哪有能力找什么证据,明明是陶之栋欺人在先,陶之栋一句话就让我们当家的坐了牢,成了问题人,在村里抬不起头,出去干活也没人要,你们欺人太甚!
陶副局长刚才来电话说,陶立志出事的前些天,一直对他家进行骚扰,把家里人都吓的够呛,本来完全可以报警抓他的,但陶副局长身为国家干部,以身作则,没那么做。你想想,他既然深知老百姓生活不易,怎么可能做出这些对自己职位不利,又伤害群众的事呢?
可是,明明是他陶之栋诬陷立志在先……
副县长听了两方的谈论后,对陶立志家属说:你们这样简直是乱来,没有任何证据,就来县政府闹事,你们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快回去吧,死者为大,让死者入土为安才是你们当下最该做的事情。
陶立志家属们眼看没什么能做的了,天也过了午,肚子也饿了,就准备先回村去。
张桂芳抱着陶立志的骨灰盒跟亲戚们落寞的走出县政府,才想起孩子们。
大壮?大壮呢?
问陶文媛,陶文媛扶着张桂芳说:我让二妹看着大壮的。
问陶文颖,陶文颖一手拉着陶文欣,战战兢兢地说:刚来的时候,大壮说要吃冰糖葫芦。我告诉他一会儿给他买,后来,文欣要上厕所,我就让大壮先跟着你们一起走,我以为他跟着你们了。
不是让你们看着弟弟的吗?你们这是咋看的啊?张桂芳心慌意乱,咬着牙点着姐妹三个骂起来:这点事都干不好,以后这日子我可咋过下去?找不着大壮,你们也都死去吧!
陶文欣见张桂芳咬牙切齿的模样,吓得哭出了声,陶文颖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一车人都纷纷下来,张桂芳把陶立志的骨灰放在拖拉机上,拖着沉重的身子,在周围找起陶大壮来。
十几个人直找到天黑,也没有找到陶大壮。
他还不到六岁,要是被人贩子拐走了,连家都记不得,要是落的坏人手里,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张桂芳抱着陶立志的骨灰盒,哭天喊地无人应。
短短几天里,家里一下子失去了两个男人,张桂芳回到家就病倒了……
陶文媛和二妹陶文颖,手写了厚厚一沓寻人启事,又用面粉打了半盆浆糊,坐了到县城的车,把县城的角角落落贴的满满当当,县城的小报亭也免费为陶文媛家张贴了寻找陶大壮的启示,但都没得到一点关于陶大壮的消息。
十年后的陶文媛,再回忆起这段日子时,心里还是不自觉的发慌。父亲已逝,母亲一病不起,弟弟下落不明,看着空落落的家,再没有爸爸和弟弟的笑声和身影,陶文媛以为生活会就此停止,再没有过下去的意义。但后来她明白了,只要还活着,日子就得一天天的过下去,饭要吃,活要干,伤心难过要忍着,再苦再痛,都要向前看,时间终会让每个受过伤的人变得成熟且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