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秋粮满仓,鸟儿飞去南方,人们穿上厚厚的衣裳,当田里的小麦又是一季青装,树叶干枯、棕黄,任寒风吹落,在地上翻滚着哗哗作响,又是一年冬已至,陶文媛家没有父亲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陶立志在孩子们放寒假后的第三天出狱,一家人都去城里接他回来。
那天,天公作美,下了几天的雨后,初见晴空,阳光温暖。张桂芳给孩子们都穿上了新衣服,将院子里的桃树枝割下几条,系上红线绳。前一天跟陶立才说好了,今天花二十块钱包他家的车,接陶立志回来。陶立才犹豫了下还是答应了,毕竟先前自己不在家时,陶立志一家经常帮衬着陶晶晶家。
中午时分,几个人在监狱外焦急的等候着,大门打开,陶立志背着包走了出来。
虽然只坐牢一年半,却犹如过了很多年。不到四十的陶立志,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眼神涣散,没有一点精气神儿。
张桂芳迟疑了一下,忙走上去接过陶立志身上的包,姐弟四个抱着陶立志都哭了起来。
陶立志摸着长高半头的陶大壮的头,眼泪也顺流而下,不能自已。
陶立才将包放在后备箱,拿出后备箱里的桃树枝,递给张桂芳。张桂芳擦去脸上的泪,笑着说:来来来,你刚出来,咱去去里面的晦气。桃枝打一打,晦气撒一撒,桃枝敲又敲,霉运全跑消。
四个孩子站在一边,看着陶立志像个木头人一样,任张桂芳在身上打来打去,愣愣地默不作声。
刚下车,村里人都来看新媳妇一般,"问候"陶立志。
立志回来啦?回来就好,他们娘几个这一年多可不好过……
立志这一年多肯定没少吃苦,老了不少……
立志啊,以后出去多长个心眼,该低头时就低头……
牢饭不好吃吧?跟我们讲讲在牢里都干啥呢……
乡亲们一个个七嘴八舌,与其说是来看陶立志,不如说是来看热闹。
陶立志低着头抿着嘴,没说一句话。好像被人扒光了衣服,赤条条的只剩颤抖。
回到家里,躺在曾经熟悉的床上,满心委屈的陶立志看着房梁,泪水就顺着眼角止不住的流下来。
中午,张桂芳把从县城割回的半斤肉剁碎,摘了把地里的鲜韭菜,和陶文艳一起包了两锅盖的饺子。姐弟几个围着锅台,看着饺子在锅里一个个浮起来,心花怒放,垂涎欲滴。
可陶立志端着饺子,却怎么也吃不下。
第二天,陶立志给过世的母亲上坟,跪在母亲的坟前更是哭的直不起腰来。他自责,愤恨,倍感屈辱又无可奈何。
出狱后的陶立志,需要每周去镇上的派出所报备,说说最近的表现,忍受那些面带冷漠,口含讥讽的人员一遍遍涉及隐私的询问。还要经常被喊去各个学校当作反面教材,按着政府人员给的稿子,一遍遍的说着那些刺痛心扉的话,告诉所有人他悔过了,明白了,让所有人以他为戒。然后连顿饭都不管,用完即走。陶立志不敢有半点懈怠,不能有半句怨言,因为只有配合,才能得到派出所的一个好评。这关系着孩子以后的升学,工作,结婚是否顺利。
三人成虎,众口难平。陶立志成了十里八乡里的一个反面典型。只要谁家孩子不听话,家长就是一句“不听话就成了陶庄的陶立志!早晚抓你去坐牢!”
本以为陶立志出狱后,这年的新年会和以前一样,但一切都变了。他以为在牢里痛苦,忍受着狱友的欺辱打骂,只为出去的那天。而今出来了,亲戚们的疏远,村里人异样的眼光和背后的闲言碎语,更有说不出的苦,这苦,无人能诉,无人能懂。陶立志比以前更不善言谈,整天在家里闷着,就连跟张桂芳也不主动说话。
年三十下午,各家族的男人们都成群结队的给老祖宗上坟,张桂芳把纸钱都备好了,也不见人来叫陶立志。
天傍黑时,陶立成来家里串门,问陶立志:立志哥,咋不见你去上坟呢?
没人来喊我们当家的啊。
陶立志坐在门口低着头只劈柴火不说话,张桂芳忙接过话茬。
哦,是吧,可能是立志刚出来,怕……
陶立成欲言又止。
立志是含冤入狱,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老祖宗地下有知……
别说了!陶立志打断了张桂芳的话。 立成,家里有酒吧。
酒?酒当然有啦,我酒没断过。
行!晚上,我让桂芳炒俩菜,咱们哥俩喝几盅。
好,好咧!说好了昂,前年,我在院子里埋的那坛桃花醉你还记得吧?想着年后走亲戚再请出来呢,今天你说话了,我现在就回去请。
陶立成和陶立志平素里玩的最好,两个人光着屁股一起长大,很投脾气,以前经常在一起说说笑笑。陶立成常说的一句笑话就是:说好的一起打光棍儿的,你咋丢下我,结了婚,还生了这么一堆娃。
两个人喝了两个多小时,直喝到嘴瓢了,才散了场。陶立志坐在院子里听着此起彼消的炮竹声声,酒精在血液里流动,一丝丝落寞与惆怅,在胸口汇集。
晚上,村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炮竹声声,烟花此起彼伏。电视已经在村里悄然流行起来,陶文媛带着弟弟妹妹去隔壁邻居家看了许久的动画片,直到人家要吃年夜饭了,陶文媛才识趣地带着弟弟妹妹回来。
回到家,姐弟几个就跟张桂芳说也要买台电视,村子里好几家都买了电视,听说陶三爷家的还是彩色电视呢。
张桂芳说:行行行,等过了年,我和你爸挣了钱,咱第一件事就是买台电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对于自觉无能的陶立志,挣钱之难,难于上青天,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甚至连走出家门的勇气都没有了,他觉得自己明明被人冤枉,但有口难辩。他成了所有人口中的不良之人,不祥之人,他的无力感积聚成伤,化成愤怒在心里翻涌。
当姐弟四人高高兴兴的问陶立志要压岁钱时,陶立志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悲愤,信手摔烂了香炉,竟在孩子面前大哭起来。孩子们都吓得傻了眼,陶大壮哭着躲进了张桂芳的怀里。
外面依旧洋溢着新年的新气象,可陶文媛一家都沉没在深海一样的悲苦中。殊不知,这悲苦,只是一个序幕,一场场浩劫如同奔涌的浪潮,在遥远的深海里翻滚而来,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