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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林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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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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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冷人》连载

第一十六章 疖子终归要露头

王主任弟弟家的工程很顺利地完工,工程款全部结算完毕,没有像一些大工程那样留个结算尾巴,这是因为王主任特别叮嘱过他弟弟,薛良很讲信用,不必为售后担心。

KTV的工程也在收尾中,薛良到工地走了一趟,没有见到赵祥华,他和孙岩交代了一些试压的注意事项,就直接从沾化去金秀莱老家的工地,因为黄挺法打来电话,甲方希望加快安装进度。薛良经过怡心园的时候,顺路看了一下岳父岳母。岳父岳母的生活当然很惬意,但言语中流露出对女儿和外孙特别想念的意思。薛良路上越想越觉得不是个事,于是给黄挺法打了个电话,他这两天暂时去不了工地。

香秀娘仨正在吃完饭,薛良敲门进来,这让一家人喜出望外,特别是薛良娘高兴地像个小孩一样,不住扒拉薛良带来的方便兜,当看到果然有爱吃的大桃酥时,拿起一块,就想往嘴里送。香秀连忙把桃酥夺过来,假装生气地瞪了婆婆一眼。薛良娘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儿媳。薛良不解,香秀连忙解释,前几天,她陪婆婆去办事处医院检查了一下身体,老太太血糖有点高,医生让控制一下饮食。薛良心里一阵暖流涌过,他这个做儿子的就没想过给娘做个全面检查,倒是儿媳跑到了前面。薛良把下午去看岳父岳母的事告诉了香秀,香秀一听父母有些想她和彬彬,眼睛有些湿润,觉得自己这个当女儿的有些不合格。

彬彬好久没见到姥爷姥娘了,一听明天去看望两位老人,高兴地不得了,嘱咐薛良可别忘了姥爷姥娘爱吃的鸡腿。薛良笑着说,怡心园啥都不缺,姥爷姥娘正在享受退休干部的待遇。香秀有些担心,害怕婆婆见到两位亲家后,会闹着让他们回来,三人在家的时候,一会儿不见就互相找。

薛良忽然想起那天金秀莱看老人的事,建议晚饭后和香秀一块去趟医院。香秀嗔怪道,哪有晚上看病人的事,就算白天也得上午去,下午和晚上去,不是诅咒人家快完了嘛!薛良不信这个,但还是依了香秀。

第二天早晨,薛良一家四口没吃早饭来到医院。金秀莱没在,替班守护病人的是方世慧。方世华和前段时间相比,人瘦得不像样子,头上已经没有几根头发,几乎没有什么说话力气,见到薛良一家,吃力地点了一下头。薛良的母亲一改刚才在大厅里的吵闹,死死地盯着方世华不眨眼神,就算紧拉着她手的香秀使劲拽了几下,老太太的目光仍旧没离开方世华的脸。方世慧把鸡蛋羹碗放到床边的小柜上,示意几人赶快坐下。香秀没坐,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千元钱交给方世慧,说什么东西也没买,让方世慧给哥哥买点吃的。老太太趁香秀和方世慧说话的间隙,突然凑近方世华,用一种大人哄孩子的语气说:“孩子啊,快回家吧,要不就来不及了。”

薛良一听,连忙把母亲往身边拉了一下,用手指着自己的脑袋,对方世华小声说:“我母亲这儿有点毛病。”

方世华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薛良一家刚离开病房,老太太就叹了一口气,回头指着病房的门说:“就这两天的事,抬头纹都开了,你爹临死的时候,也这个样子。”

香秀一听,吓得连忙捂住婆婆的嘴,连拖带拽地进了电梯。

不到十一点,薛良一家就赶到了怡心园。薛良来过多次,门卫也知道他是园中老人的亲属,登记后,让薛良直接把车开到了人工湖西边的停车场。同学秦志明不在,一位姓赵的女主管接待了他们。赵主管从电脑上查了一下花名册,告诉薛良,两位老人正在快乐大本营大厅听管家部高级官家讲解老人防噎食的知识,结束还得等会儿,薛良一家没事的话,可以去听一下。

去快乐大本营大厅的路上,赵主管简单地说了一下举办这个讲座的意义。据统计,噎食约有百分之七十五的概率发生于老年人。老年人由于牙齿咀嚼功能障碍、脑血管疾病造成的假性球麻痹、合并抑郁症、老年痴呆症、帕金森等病症,容易造成吞咽困难,发生噎食现象。现在,管家部高级管家正在给老人支招。

香秀听赵主管说老年痴呆症容易造成老人噎食,下意识地瞅了一眼紧紧拉着她手的婆婆,心里盘算着今后还真得要注意了。

薛良一家选了一个角落坐下,由于老人们都背对着自己,香秀在那些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堆里搜寻着父母,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彬彬也拔着脖子寻找着姥爷姥娘。一向爱闹的薛良母亲,此刻一反常态,好奇地打量着脸前这些老人的背影。

高级管家正在讲解老人出现噎食现象时如何自救和他救的方法,台下的老人鸦雀无声,目不转睛地盯着高级管家,害怕漏掉一点,让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薛良心里不免一番感慨,人都有个老,但老法不一样,像这样优雅地有质量地老去,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讲座很快结束,正在离开的老人用一种欢迎入园的眼神看着薛良的母亲。很快,服务员将香秀的两位老人推到他们面前,薛良父子和香秀用诧异的目光瞅着两位老人,这还是前段时间的农村老头老太太吗?两位老人不光油光满面,而且发型服饰和精神状态跟退休的城里老人没啥两样,身上一点异味都没有。薛良的母亲更是傻呵呵地上下打量着两位亲家,还忍不住上前抚摸着亲家母的新式发型。薛良的岳父二话不说,开口就是“真沾女婿的光了”。岳母也是一个劲儿地说:“吃的真好,天天坐席呢!”

香秀看到老人的精神状态这么好,高兴地上前去推轮椅,工作人员连忙阻止,园里有规定,轮椅只能由工作人员来推,前来探望的亲属只管说话就行。

赵主管说:“中饭时间已到,您们一家人到一号餐厅吃个团圆饭吧!”

餐厅采用自助式,一些行动自如的老人正端着盘子有秩序地打饭,人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菜品足有二十样,有荤有素,时令水果七、八样,面食也有四、五样,粗细搭配。服务员将两位老人推到一张长条桌旁,示意薛良一家随她去打饭。薛良的母亲执意自己打,见了花样繁多的饭菜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啥也往盘子里夹,没走几步就满了盘子,引得其他老人都往这儿看。薛良也不管她,只要老人高兴就行。服务员给薛良的岳父岳母分别端了饭,让薛良诧异的是两位老人的饭菜不一样,岳父的饭菜比较清淡,粗粮为主。服务员见薛良不解,笑着解释,住园医生因为老人这几天出现便秘现象,调整了老人的饮食。薛良心里感叹:这真是管天管地,还管着拉屎放屁呀!

薛良一家离开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薛良的母亲说什么也不跟薛良回东海,嚷着要和两位亲家一样住在怡心园,抱怨香秀做的饭不如怡心园的好吃,像小孩子一样抓着失能公寓的扶手不撒。薛良和香秀怎么劝说都不行,就算孙子彬彬哀求奶奶也无用。还是赵主管有办法,假装拿了一个表格,胡乱写了几下,用手机给薛良的母亲拍了一张相片,然后一本正经地让薛良明天拿着被褥陪老人入园。有些事就是这么怪,一向稀里糊涂的薛良母亲,此时竟然明白了这么个道理,不带被褥来,不能住下。

好不容易把老人哄到车上,老人又突然变卦,说什么也要下车住下,香秀和彬彬只能用力拽着老人的胳膊。就在此时,秦志明突然从集团总部回来,见到此情景,向薛良承诺,怡心园只要空出一个位置,就让薛良的母亲入园。薛良表示感谢,秦志明反而说应当感谢薛良,自从《让生命优雅老去》剧组和怡心园签订拍摄合同后,黄总对他的工作能力大加赞赏,这次召开怡心园三期工程规划会议,破例让级别不到的他参加。秦志明同时给薛良带来一个好消息,集团公司已经把薛良的安装公司列入投标单位。

秦志明建议薛良晚上再走,因为下午集团公司黄总要陪着著名作家火石和市电视台来拍宣传怡心园的广告片,这样可以见到黄总,拉近一下感情。薛良指了指车内的母亲,无奈地摇了摇头。

路上,孙岩打来电话,告诉薛良,KTV的工程明天就可结束,他找KTV的经理验收,但对方让找赵祥华,因为赵祥华是KTV的乙方,又是工程队的甲方,工程队和KTV没合同关系。孙岩多次拨打赵祥华的手机,都没接。

薛良连忙给赵祥华打电话,电话能通,可同样没接。薛良只好给赵祥华发了一条微信:急事,速回。过了有十几分钟,赵祥华打来电话,加油站工程太忙,向薛良表示歉意。薛良说了明天验收工程的事,赵祥华大大咧咧地说,不用验收,他相信薛良团队的技术,等忙过来,他在合同上签上字就行,签完字就把余款打给薛良。一直听着薛良打电话的香秀,等薛良放下电话,对薛良说,二叔这妻侄还挺仗义的。薛良若有所思地说,谁知道呢!

方世华是夜里十一点半离开的人世。金秀春给薛良打电话时,薛良刚入睡不久,因为老太太来家后,不吃不喝,吵闹着要去找两位亲家,薛良有些不耐烦,大声呵斥了母亲几句,老太太吵闹的反而更加厉害,倒是香秀和颜悦色,好一番话哄。薛良有些纳闷,老太太老年痴呆,对做过的事,一会儿就忘,偏偏这事就是忘不了。

金秀春在电话里很急,他和金家的几个兄弟们正连夜往东海赶,他担心方世华一死,方家的人难为姐姐,让薛良先赶过去看看。香秀也被电话声吵醒,见薛良要去医院,善意地提醒他,这个时候,方家的族人大都在,一个外人去,会让人说闲话的。薛良明白香秀心里想的啥,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告诉香秀,谁爱说啥就说啥,只要自己走的直就行。香秀看薛良坦坦荡荡的样子,觉得以前对薛良的怀疑有些多心,最起码薛良没有那个意思。

薛良赶到医院的时候,方家人已经给方世华穿好衣服,他们正对如何给方世华举办丧事展开争论。方世华的父亲虽说生活在城里,但家是城中村,骨子里是地道的农民,他坚持将儿子拉回家,按照过去农村那套程序来。方世慧参加过很多城里人举办的追悼会,她坚持把哥哥放进太平间,火化时举办个遗体告别,再紧接着开个追悼会。方家的年轻人都厌烦过去那种出殡方式繁琐,大都赞成方世慧的办法,但方世华的几位院中叔叔大爷,都坚持在家里举办丧事。

薛良的到来,方家人不但不反感,反而都表示感谢,方父拉着薛良的手,老泪纵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让老人身体颤抖不已。薛良虽然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也是哗哗流个不停,他不仅可怜眼前这位老人,还心疼站在方世华遗体前痛哭的金秀莱母女,不到八岁的贝贝已经失去了父亲的呵护,就算她的父亲不那么合格,但有父亲总比没父亲好。

方世华病重期间,金秀莱尽心尽力的伺候,深深打动了方家的人,因为方世华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吃喝嫖赌,就差抽了,对金秀莱拳脚相加那是家常便饭。别说是方家的人感动,就算是方世华本人,在今晚回光返照的那段时间,一句“对不住了”,足以让在场的人热泪盈眶。一向疑神疑鬼的方世慧,也打心底改变了对嫂子的偏见,她甚至觉得,就算嫂子和薛良有点啥事,看在对哥哥无微不至的照顾上,也可原谅,伺候病人,真不是个好差事。

方世慧见说服不了父亲,就提出这事让嫂子决定,她觉得,金秀莱肯定不愿意哥哥的丧事那么麻烦,因为按照农村丧事办得话,贝贝和金秀莱有好多繁琐程序要走。

“这事还是听老人的吧,他们咋安排,咱们就咋办。”

金秀莱的话,让方家的年轻人无话可说。

薛良瞅了个时机,把方世慧拉到一边,告诉她,方世华去世的消息,可别忘了通知派出所。方世慧一听,连忙说还真把这茬给忘了。

薛良帮着方家把方世华拉回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他给路上的金秀春打了个电话,把这儿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嘱咐金秀春不要过多地担心,安全开车就是。回新区的路上,薛良忽然觉得方家办丧事,对孙岩来说是个机会,他要是在现场跑来跑去,金秀莱一定会看在眼里。

薛良当然不会跟孙岩说透他的真实想法,电话里告诉孙岩,现在就往东海赶,因为方世华的丧事就安排在库房,事多人杂,让孙岩回来照看一下库房。

方家给方世华的丧事安排了三天,因为死在夜里十二点以前,那短短的一个来小时也算作一天。第二天上午,所有亲属吊唁完毕后,专用灵车把尸体拉到殡仪馆火化。可怜贝贝小小年纪,就承担了丧事上的许多繁琐礼节,让一些帮着办事的外人心疼不已,薛良更是看不得贝贝痛哭的样子,贝贝一哭,他也跟着流泪。金秀莱的娘家人比孙岩早到一个多小时,孙岩虽然不如薛良那么伤心,但也对金秀莱母女万分同情,眼睛也是常常噙满泪水。金家的人除了心疼金秀莱和贝贝以外,还心事重重。金秀莱的母亲把女儿叫到一边,嘱咐女儿千万不要搬出这个院子,虽说这个院子的房主是方世华的父亲,可房子是方世华和金秀莱的婚房,绝对不能让方家赶出去。金秀莱一听,哭得不行,拿出一张信纸,向母亲哭诉,别看方世华活着的时候对她不好,没想到临死前写好遗书,除了劝金秀莱改嫁以外,还把院子留给了贝贝,如果遇到城中村搬迁改造,所得拆迁款由金秀莱代为管理,而且遗书上还有方父方母和方世慧的签字。什么时候写的遗书,金秀莱都不知道。

金母紧张的心松弛下来,坐在方世华的灵前“亲儿子好儿子”的一通嚎啕大哭,方家的人看了,免不了又是一番感叹和伤心。

金秀春把姐夫遗书的事偷偷告诉了薛良。薛良打心里替金秀莱高兴,没想到不务正业的方世华在死前良心发现,同时,薛良心里也更加坐实了促成孙岩和金秀莱婚事的想法。

火化车走了后,丧礼这边暂时没有啥事。薛良把金秀春和他的几个叔伯兄弟请到了饭店,名义上是答谢金家对山区工地的照顾,实际上是为了拉近孙岩和金家的关系,让孙岩给金家留个好印象。虽说孙岩是未婚,但长相和家庭条件与金秀莱相比,还是有一些差距。

金家的人除了金父金母是真伤心,其他人只是走个过场,因为他们觉得方世华没了,金秀莱才能过上好日子,薛良摆下酒场,他们丝毫没有因为死了姐夫或妹夫而少喝,因为是包房里,他们直言不讳地说金秀莱终于摆脱了那梦魇般的日子。薛良和金家兄弟们的看法一样,认为金秀莱无论是长相还是在城中村的条件,应该不难成家,现在生育政策放宽,有过婚史已经不是大障碍。薛良甚至话里有话地说,最好找个能吃苦受累有技术的,也不知孙岩是否听得明白。

孙岩的心思不在这儿,他一直挂念着KTV工地的事,他心里总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按常理,工程完工,赵祥华应该寸步不离地盯在工地上验收,因为他也要向他的甲方——KTV的法人,进行交工验收,但赵祥华一直不接他的电话。孙岩虽然只是薛良的打工仔,但薛良待他如同亲兄弟,他也把薛良的工程当成自家的事,他害怕薛良被赵祥华骗了。

金家的人回了金秀莱家。孙岩跟薛良说了心中的不安,薛良表面上虽然很不在乎的样子,但心里也变得不安起来。他和孙岩商定,等明天方世华入土为安后,立刻赶往KTV工地。

第二天下午,薛良和孙岩还没到沾化的KTV工地,工地上的老赵打来电话,KTV的老板让工程队今天撤出,他们明天就恢复营业。薛良和孙岩都明显感觉到不对,工程还没验收,怎么就撤出呢?他们不怕出质量问题吗?薛良连忙给赵祥华打电话,电话关机中。

薛良和孙岩赶到KTV工地,情况果然和老赵说的一样。杰克逊KTV的老板刘金建正好在店里,话说的很明白,他已经按照合同给赵祥华结了账,赵祥华也给他打了保证,出了质量问题,赵祥华负责,至于薛良和赵祥华的工程款问题,和KTV无关。

薛良当然明白自己的款子和KTV一方无关,而且,他从KTV这边的人一直盯着工程人员上看得出,他们对工程队不放心,害怕工程队在已经完工的工程上动手脚。薛良心里一阵苦笑,就算和赵祥华出了合同纠纷,他也不会拿空调质量开玩笑。薛良没什么好说的,他只能一边联系赵祥华,一边让工程队收拾回东海。

赵祥华的电话仍旧关机,薛良只好给薛华政打了一个电话,没想到,薛华政在电话里大骂,他也正在找赵祥华,因为他在赵祥华那儿投了五万元,这几天有好多人传言赵祥华掉进了集资陷阱。薛华政昨天去赵祥华家,赵祥华的母亲说儿子儿媳撇下孙子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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