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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是座山水洲城，湘江南来北去穿城而过，忽然在江心拱一小岛，仿佛一条身长十里的巨型大沙鱼。岛上橘树成荫，得名橘子洲。橘子洲西望岳麓山，东临长沙老城区。
老城区曾经有“老九门”，东边的小吴门、浏阳门；西边的小西门、大西门、潮宗门、古通货门，这四门都在湘江东岸；南面为黄道门；北边为湘春门、古新开门。除了古通货门和古新开门，各城门都设有门楼钟楼和鼓楼。老九门形成于宋，一直持续到清末民初，甚至到清末，又新开了福星门、碧沙门、太平门、学宫门、经武门。大西门也叫驿步门，门外渡口为清代长沙城第一大渡，如今在渡口之上建湘江大桥，飞越橘子洲直抵岳麓山下的溁湾镇，将山水洲城连为一体。
老城区小西门码头边有条下河街，北起五一路，南到坡子街，以回龙巷为界。从前北段称上河街，南段称下河街，现在人们习惯上通称为下河街。明清之时，长沙的“牙行”大多分布在沿江一带，尤以下河街最为集中。所谓牙行，就是充当买卖双方的经纪人，中间商，赚取佣金，跟如今的二道贩子类似。
下河街有户牙行的后代姓谢，儿子叫谢行运，是天心造船厂的工人，讨了星城湘绣厂一女工。女工不仅心灵手巧能绣百花图，还特别会生养，嫁过来一年便生下一对双胞胎。谢行运连夜翻出藏在阁楼上一口楠木箱子里的运学书，看给双胞胎取个么子名字一生得以行大运。运学书上说，人之肌肤，上感于天，下感于地，取之于父母，于是就给双胞胎取名谢天谢地。哥哥叫谢天，腊月初五午时生，妹妹叫谢地，腊月初六子时生。俗话说男子要午不得午，女子要子不得子，意思就是男子午时女子子时，是最佳的出生时辰。
兄妹俩虽是一胞所生，但性格天差地别。哥哥调皮捣蛋，成天不落屋。妹妹文静听话，三岁起就跟着姆妈学刺绣，还能自己画图样，花鸟虫鱼画得惟妙惟肖。双胞胎的外婆住在北区的沙坪镇，是民国时期有名的绣女，其绣品得过国际大奖，见外孙女如此灵巧，就接到身边亲自调教。湘绣的针法有五大类七十二种，外婆耐得烦，一针一线地教，外孙女上手快，十岁之前就学会了十几种针法，和外婆一起绣了一幅双面荷花图，一直挂在下河街的阁楼上，她的小床也在阁楼上。
兄妹俩头年腊月间满七岁，第二年秋天发蒙入学，就读于坡子街小学，哥哥分在甲班，妹妹分在乙班。别看哥哥成天调皮捣蛋不落屋，一但入了学校，进了课堂，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特别爱读书学习，一学年结束，两个学期都是双百分，妹妹也一样成绩好，兄妹俩双双把“三好学生”的奖状搬回家。不过后来的读书有了一些变化，学工学农学军的时间多了，上课的时间少了，学制也缩短了，读五年小学就毕业。
兄妹俩小学毕业，哥哥谢天就近入学，进了长沙二中。妹妹谢地也是就近入学进了长沙二中，但是因为学军的时候脑壳受了伤，先休学一年，就跟着外婆继续学刺绣。刺绣这玩艺似乎有魔法，外婆家就像一座迷宫，谢地深深地沉醉在迷宫里，从此不愿再踏进校门，也不肯再回下河街，常年四季住在外婆家里，继续学习各种针法，自己设计各种图样，发誓要做外婆的传人。
谢天长得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因为经常躲在被子里打手电筒看禁书，伤了眼睛，成了近视，不得不配一副三百度的玻璃眼镜。不过嘞，眼镜一戴，更加帅气，又写得一笔好字，专门为学校出黑板报，总有一篇文章或者一首诗歌，是他自己的杰作，也总有几个女同学明地暗地喜欢他，他也明地暗地喜欢一个又红又专的女生。
两年后谢天初中毕业，跟班上的同学一起，下放去了汨罗的洞庭湖渔场，那年他才十五岁，班上的同学跟他差不多大，只有一个因病休学的留级生，满了十六周岁。上山下乡是多么光荣的一件事情啊，敲锣打鼓欢天喜地，几百名各校学生，分坐十几辆大卡车，奔赴各地插队落户。
谢家本来还有个满妹子，可惜五岁的时候夭折了，家里只有他们双胞胎兄妹，按照知青政策，每家可留一个子女在父母身边，所以谢地可以留城，不用下放。她依然住在沙坪镇外婆家里学刺绣，已经可以单独出绣品了。平绣、织绣、网绣、扭绣、结绣，五大绣类，样样拿得下，她的绣品比她姆妈绣得好，甚至比星城湘绣厂任何一位女工的绣品都好。她从三岁细妹子就开始飞针走线，又得到外婆的真传，到十八岁这一年，星城湘绣厂招女工，她符合招工条件，作为本厂子弟，被招进厂里做了一名绣工。
谢行运高兴，用积攒了年时年的私房钱，买了一瓶想了十几年舍不得买的茅台酒，要请星城湘绣厂厂长呷酒。堂客说我们厂长也是绣女，爱呷九如斋的牛轧糖，不如买斤牛轧糖送她，茅台酒你自己留着呷。谢行运觉得堂客讲得对，就跑到黄兴路上八角亭的九如斋本店，买了一斤牛轧糖，要堂客送给她们厂长。
茅台酒冇送得出去，又觉得一个人呷冇得味，太浪费，谢行运就喊了下河街另外两位哥们，他们的儿子跟谢天是同班同学，又一起下放到汨罗的洞庭湖渔场。那两位哥们晓得是呷茅台酒，心里有了数，一位用家里的肉票买了两斤五花肉，做成软糯可口的红烧肉，另一位岳老子是靖港乡里的刚送来一包火焙鱼，就炒了一把碗火焙鱼。三人从傍晚呷到凌晨，先是笑后是哭，舍不得已经离家几年的崽伢子，相约一起去汨罗的洞庭湖渔场看看崽崽们，送点米面过去。
禾实去呢？有个家长正好是橘洲船业公司的员工，答应想办法搭公司里的顺路船去。谢行运说我们造船厂有新船试水，等我搞条试水船，安安静静就坐我们三人，懒得跟别人扯麻纱。
到第二个周末，天气有些突变，湘江顶上乌云密布，暴风雨就要来临，但是谢行运提前跟班组备过坨，安排他今天驾新船试水，若不去就错过了机会，再等就不晓得要等到哪天。三位家长见崽心切，都不愿等，再说湘江边上长大的男人，怕么子水呢？即使翻船又禾实，几个扎猛子就扎上岸。于是三人顶着乌云从上游的猴子石渡口上了船，过橘子洲头，过湘江大桥，过橘子洲尾，过三汊矶，过月亮岛，冒着暴风雨，一路向北而行。
船到汨罗市白塘镇磊石境内，汨罗江、湘江、沅江在此交汇，水深浪急暗礁多，暴风雨愈加肆虐，江面雾锁，能见度极低。不料前方也驶来一条机动船，两船躲避不及，直接相撞，分不清谁对谁错，主要是雷雨天气使然。长沙的小机动船当时并未发现异常，等驶出一杯烟的工夫，船舱开始进水，下河街的三位家长一下子慌了神，周围没有其它船只，靠岸还有一段距离，被撞裂的口子越开越大，最终上演汨罗江沉船一幕，三位家长无一生还。
暴风雨过后，洞庭湖渔场的知青们又驾船外出捕鱼，炎炎夏日，正是捕捞的好时节。然而渔船行至一片较为宽阔的水域时，忽见一具浮尸，打捞上来一看，竟然是长沙知青的伢老子，谢地惊骇不已，预感到自己的伢老子可能也遭遇了不幸，当即崩溃大哭，驾船继续搜寻，果然又发现了两具浮尸。渔船上的三个长沙知青认出了自己的亲人，哭得死去活来，尤其是谢行运的儿子谢天，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因为那天与三位死者的小船相撞的大船，就是谢天正在驾驶的机动船。这条船是洞庭湖渔场专门配给长沙知青的，船上本来有老师傅把舵，知青们想自己练手，轮流驾驶，谁知竟然……
谢天哭得呼天抢地，眼前总是重现那天两船相撞时的情形。他当时也动过一丝念头，想下到小船去看看是否受损，心想万一受损，在风急浪高的三江口，将是危险至极。但是心动却没有行动，他深深地自责，自责自己行动上的偷懒和心底的冷酷，没有迈出那一步。谢天的伢老子读过古书，经常给谢天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道理，就是说要像对待自己的长辈那样去对待别人的长辈，像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去对待别人的孩子。然而这一回，谢天似乎忘了伢老子的这些教诲，只是因为当时不晓得被撞船主的身份，就没有去查看，若是晓得船上有自己的伢老子，又怎么会不去呢？
“我有罪，我是杀人犯。”谢天不停地念叨这句话，又给两位下河街同学磕头认罪，三人抱头痛哭，因为三人当时都在机动船上，谢天掌舵，另两人一左一右专心瞭望，只因雾太大能见度低，不过被撞一幕还是看得清楚的，但是谁都没有想到他们的伢老子突然冒着暴风雨驾一条新船来到三江口，这可是屈原当年投江自沉的地方呀。谢天哭得精神崩溃，几次跑到两船相撞的地方寻死，长沙知青日夜守护，之后被送回长沙住院治疗半年，才恢复正常心智，重又回到洞庭湖渔场。
下河街出了这样的事，激发出人们极大的同情心。下河街居委会和街道办事处往区里打报告，又分别找到三位死者的单位，商量能否将死者下放的儿子招回城，顶替亡父的职，因为这个时候，早几年下放的知青有开始回城的了。但是知青办不盖章，说他们只管知青下乡，不管回城，回城的事要找当地政府，或者知青下放点，就是要找洞庭湖渔场。洞庭湖渔场领导说这三人违规驾驶，撞死了人，看在死者身份上没有处分他们，难道还要奖励他们？说他们表现好？推荐回城工作？下河街居委会和街道办事处的领导无言以对，只在心里为三个孩子默默流泪。
伢老子的死，谢地同样悲伤，手头接有一个重要绣品，几次出错，被厂长找去谈话，说这个绣品是重要的礼品，是件光荣又艰巨的政治任务，若是再出半点差错，你就莫搞哒，让给别人搞。谢地立下保证书，若再有差错，甘愿受罚。厂长说这是政治任务，罚个处分，你受得起啵？
谢地的姆妈出面求情，请求将这个任务分配给自己。厂长跟她当年是同时进厂的，都是沙坪镇绣女的后代，可说是知根知底，非常清楚她的手艺，虽然也好，是厂里的老师傅，谢地名义上是她的徒弟，她们既是母女，又是师徒，但是厂长非常清楚，谢地的手艺几乎是绝活，星城湘绣厂任何绣女都没法与她相比。
“老姐妹呀，咯次的任务很重要嘞，之所以分给地妹子，一是她能干，手巧，各种针法都精通，拿得下这个烫手芋头；第二嘞，咯是北京下来的任务，说是要作为国礼送给外宾，是要让湘绣走出国门，机会难得。当年也是北京下来的一个任务，厂长分配给我，我是不分昼夜，冇休息一天，整整一年时间才绣完那幅“满山红遍”，得了大奖，至今还挂在人民大会堂。唉，我们都老哒，该年轻人接班哒。”厂长推心置腹一席话，谢地的姆妈开了窍，给厂长鞠了三个躬，抹着眼泪离开了厂长办公室。
晚上母女俩回到下河街，姆妈爬上女儿的阁楼，跟女儿商量道：妹崽子嘞，娘老子给你出个主意，你看行啵？就是……就是问你外婆要块一模一样的好料子，她还有压箱底的好丝线，你把厂长给你的图样悄悄再描一张，晚上在屋里先试着绣，错了不要紧，心里有了数，第二天到厂里再动针线，就不得出错哒。咯是你外婆的祖传秘籍嘞，不传外人的，当年她老人家只要接到重要的订单，都是做双份，甚至做三份，所以才冇得任何瑕疵，才十全十美嘞。
谢地心惊，才明白那些好绣品，是绣女们用了几倍的付出换来的，针针都是心血啊。又马上想到一件事，就问姆妈，外婆那些试针脚的绣品还在啵？姆妈说应该还在，外婆藏在天花板上，谁都不晓得，你舅舅都不晓得。谢地心中暗喜，说是明天下班就去外婆家。但是姆妈又说，那些东西是你外婆的命根子，她肯不肯拿给你，就看你的造化了。
“姆妈放心，我自有办法。”谢地兴奋到半夜，盘算着禾实拿下外婆，得到那些宝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