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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晚上谢天没课，难得跟姆妈坐下来说说话，聊聊天。自从谢天的伢老子去世之后，谢天精神上一再受刺激，不肯跟人交往，连句话都不愿多讲，成天痴痴呆呆的。做生意也一样，懒得跟客人讨价还价，标个实码，买就买，不买拉倒。好在汨罗来的活鱼是抢手货，价格比较稳定，一早上的工夫，赚干部们十天半月的钱。这是罗船长特别照顾谢天，南门口叫脑壳软硬兼施想把谢天名下的份额抢走，罗船长就是不肯，逼急了骂一句：妈妈的别，老子明天到三汊矶就卸货，大势（大家）莫搞哒。所以谢天鱼铺天天有活鱼供应，可以卖个好价钱，不仅衣食无忧，还有一笔可观的存款，再过一年半载，就是万元户。
谢姆妈最挂心的一件事，就是谢天的婚姻大事，女儿体体面面地嫁了人，可是儿媳妇八字还冇得一撇，心里那个急呀，自不用说。最近谢天的外婆摔伤住医院，年轻的护士耐得烦心又好，给老人打针换药，样样做得细致妥贴，二十岁出头，卫校毕业分到北区医院，虽说是乡里妹子，多少带点土味，但人特别朴实，大大方方，不花俏，经得看，谢姆妈有了自己的算盘，已经约好下星期一请她呷饭，因为这天是星城湘绣厂厂休日，谢地夫妻俩可以回来作陪。
护士妹子姓田，叫田苗苗，答应了谢姆妈的邀请。她是湘西苗族，跟谢地一样，从小就跟着阿婆学苗绣，如果不是学习成绩好，考上了星城的卫校，吃了国家粮，她就是苗绣继承人。田苗苗晓得谢姆妈几代人都是湘绣大师，特别高兴，想参师学艺，学点城里人的刺绣技巧。
谢姆妈给儿子泡一杯烟熏茶，递到手上，笑着说后天姆妈请客，你看去哪里呷合适？谢天很惊奇，从没见过姆妈请过谁的客，禾解突然请客嘞？最近家里又冇得么子喜事。
谢姆妈见儿子不答白，又自言自语念叨：你外婆在北区医院住院时，田护士真的照顾得好，后天她轮休，我也正好厂休，想请她呷个饭，感谢人家，地妹子和明干部都会回来，你看去哪里呷好些。
谢天想想，说玉楼东老赵壁都可以，若是请田护士，还是玉楼东合适些。
“那就去玉楼东，你明天先去订一桌。”
谢姆妈要的就是儿子答这个白，订这个餐，把这个事变成他的事，他才会上心，不然的话，怕是又要脚底板抹油，擒人不到。
明干部刚买了一辆新摩托，跟谢天的摩托一个牌子，日本产雅马哈，风风光光带着新婚妻子回来省亲似的， 一大早就回到下河街，等谢天卖完鱼，脚手洗干净，换一件白色T恤衫，配一条最时尚的牛仔裤，三人骑两部摩托，去北区医院接田护士。
摩托停在医院门口的车棚里，谢地进去找人，刚走几步，见一身着苗裙的姑娘往医院门口走来，断定就是田护士，便笑盈盈迎上去，握住田护士的手，连声道谢，感谢她对外婆的悉心照顾。
谢地有一米六八的个头，刚做了新娘，浑身上下散发着成熟女人的气息，本来就是美人坯子，从小爱绣花，青春岁月以花为伴，又以花为媒，像一朵盛开的芙蓉花。田护士大约一米五八，个头上矮谢地一截，但是一身粉红色苗装很独特，头发鬅鬅松松盘在脑后，鹅蛋脸上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配上均称的身材，百褶绣花裙随身摆动，步履轻盈，跟谢地相配，一点也不落下风，活脱脱一对姐妹花，简直就是电影里的画面，看得谢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谢天去看住院的外婆时，见过田护士两回，白衣白帽，头发包在护士帽里，个头不到一米六，除了一双眼睛清澈，再无特别之处。
那么普通的一个矮妹子，脱掉工作服就成了小美人，这不是变魔术吧？谢天的眼睛为之一振，雄性本能让他怦然心动。
“哥，这是田护士。我在七·二一工人大学读书的时候，到湘西写生，巧遇一位苗族姑娘，也穿一身这样的裙子，音容笑貌跟田护士多像啦。”
“你是哪一年去的？”田护士问。
“三年前吧。”
“在边城？一脚踏三省的那个岛上？”
“嗯啰嗯啰，本地人喊翠翠岛。”
“你看是这个人啵？”
田护士从包包里取出一个小钱包，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照片，身上的穿着跟自己现在的装扮一模一样，头上戴一顶缀满银器的大头饰，胸前一只半月形的大项圈，浑身银光闪闪。谢地一看，马上认出田护士就是三年前的那个姑娘。
“你是…苗苗？请你临时给我们当模特，你二话不说，欣然同意，没有任何报酬，连水都没喝一口。”
田护士点头，微笑，一双眼睛愈发清澈有光。
“太巧了，你是苗苗，难怪对病人那么好嘞，我外婆出院之后，还天天念叨你，说是等她腰好哒，要来看你。”
“老人家可好唦？我也想去看她老人家。”
“行。下午我们就去看外婆，现在回下河街。”
谢地上了明干部的摩托，田护士上了谢天的摩托。谢地给田护士作示范，双手围住前面骑手的腰，前胸紧贴后背，两人靠紧成一人。田护士犹豫，下不得手，不仅仅是男女有别不好意思，还有…还有，将近一米八身高的谢天，坐在田护士前面，腰圆体阔如一座小山，小巧玲珑的她即使想学谢地的样子，双手也围不住谢天的腰。谢天说，抓住我衣服，莫松手。
田护士紧紧抓住谢天的白色T恤衫，但是T恤衫有松缩性，谢天咔咔油门一踩，摩托车瞬间往前冲，田护士突然往后仰，差点摔下地。谢天又紧急刹车，田护士重心向前，重重地撞击在谢天的后背上，谢天赶紧道歉，田护士连忙说对不起。
明干部从摩托车反光镜里观察到后面的情况，减慢车速原地等待，被谢地骂一句：想当电灯泡是啵？明干部反应过来，使劲踩一脚油门，摩托车呜地一声飞奔。
谢天为了上夜校方便，才买了摩托车，初学，眼睛又近视，自从伍敏敏消失之后，也没有再谈女朋友，这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摩托车后面带女人。技术不行，心口怦怦乱跳，摩托车越发颠簸，身后的田护士前俯后仰实在难受，不得不一点点往前挪，双手抱紧谢天的腰身，整个身体压在谢天的后背上，两人的重心合二为一，摩托车逐渐平稳，从北区医院南行，眼看就要到家，却出了祸兮。
五一路承接湘江大桥，东西走向，下河街与湘江大道平行，南北走向，谢天的摩托车由北往南横过五一路，拐进下河街的时候，速度过快，闯了红绿灯，被街上执勤的交警抓住，要扣摩托车。
“交警同志，你罚款吧，该罚多少罚多少，莫扣摩托好啵？这位女同志有急事，她是北区医院的护士。”
听见谢天这么一说，田护士急中生智，赶紧从挎包里拿出工作证，说自己要去南区医院参与一个手术，因为心急误闯红灯，请交警同志谅解。
田护士这招真行，交警验过证件，还给田护士，记下摩托车车牌号码，开一张罚单，要车主三天之内去交警大队交钱，摩托车被放行。
谢天的摩托车远远驶来，谢姆妈一直坐在鱼铺门口等着，早已望眼欲穿，赶紧上前迎接心目中的儿媳妇。但等田护士从摩托车上跳下来，谢姆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看，不敢相信她就是田护士，仿佛画稿中人儿似的。谢姆妈绣过一幅人物画，叫“各族人民心向党”，其中就有苗族姑娘，穿一身红绣裙，配大月盘项圈，戴一顶缀满银饰的帽子，帽顶有一对闪亮的银牛角，十分霸气。眼前的田护士只穿了一身绣花裙，华丽的头饰项圈都未戴，更显朴实可爱。
“阿姨好。”田护士握住谢姆妈伸过来的双手，连声问好。
“好好。快进屋坐。”
楼下是鱼铺，虽然大活鱼早被抢光，但是还有些干货以及小鱼小虾之类，也有客人光顾，熙熙攘攘的，吵得很。谢地将田护士带上阁楼，从大衣柜里翻出一只小皮箱，里面全是她的画作，其中一张就是湘西边城写生回来创作的人物画，画中人物就是一身苗服装扮的田护士，右上角有两字：苗苗。
“画得真漂亮，比照片好看。”田护士将画作抱在胸前，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你若喜欢，送给你，等我拿去厂里装裱好，给你送过去。是不是想给自己做一幅苗绣？”
“我只绘绣花纹，不会绣人物，我阿娘会绣人物，绣得最好。”
“那次到湘西写生，还参观了你们本地苗绣。边城的苗绣非常漂亮，有各种花纹图案和花鸟鱼虫，也有人物绣，都是载歌载舞的苗家姑娘，赶秋节之类的场景，绣面很灵动，栩栩如生。讲解员说，你们苗绣是原始艺术的活化石。”
“我要是没有考上卫校，就跟我阿娘学刺绣，我阿娘的手艺在我们边城数一数二，总能绣出好东西，被县民贸局收购去，远销日本，欧美，还得过国际大奖。”
“接你阿娘到星城来玩吧。我去跟我们厂长请示一下，请你阿娘给我们讲讲苗绣，手把手教点苗绣绝活，看能不能搞个联合，说不定还能出个创新作品。”
“好，等春节放假回去，跟我阿娘说。”
谢姆妈见女儿半天不下楼，就大声喊道：地妹子，下楼来唦，你哥和明干部要去玉楼东嘞，去晚哒包厢就冇得哒嘞。
两人一说到刺绣，就有说不完的话，忘了楼下有人在等，忘了要去玉楼东吃午饭。听见谢姆妈喊声，谢地和田护士赶紧下楼，依然是两部摩托，奔玉楼东而去。
谢姆妈骑单车跟在后面，心里默默念叨：行运啊行运，你若地下有知，就要保佑儿子的婚姻大事，保佑他跟田护士成双成对，早结良缘，早一天添孙，才对得起谢家的列祖列宗。
谢天谢地的伢老子叫谢行运，早几年驾船去洞庭湖渔场看谢天，不料突起暴风雨，在湘江转汨罗江的三江口，与谢天驾驶的知青渔船相撞，不幸船翻人亡。谢家的顶梁柱突然倒了，全家人悲痛万分，尤其是谢天，精神上受到刺激，失了心智，住了半年的医院才慢慢恢复。这些年来，谢天一直没有走出这个阴影，之后又遭遇伍敏敏的事。接二连三的打击，使他心灰意冷，几乎生无可恋，私下里几次沉入江底，可命运偏偏不让他死。虽然活着，也就活着而已，婚姻大事一直不肯上心，隔壁钱老板有意将亲妹子介绍给他，他故意装宝不接坨，愁坏了娘老子。
玉楼东是个百年老字号，最初名为玉楼春，位于星城青石桥的东茅巷口，故又以“东”字取代“春”字，命名为玉楼东，是星城最高档的酒家，有六大招牌菜：麻辣子鸡，发丝牛百叶，酱汁肘子，洞庭龟羊，柴把桂鱼，腊味合蒸，谢天一一点齐，又配两道小菜，两份点心，五个人呷，有余有剩，饭后就去外婆家。
谢天谢地的外婆住在城北的沙坪镇，从五一广场过去，骑单车一个多小时，骑摩托半个多小时，一条公路直到家门口……
